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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三一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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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孙权回含章宫后,在龙兴宫当值的赵蚕也回了自己的值房。
她本以为孙权今夜会在中宫留宿,这段日子以来也都是如此,但起更时分,她洗漱完后出门倒水时,却发觉龙兴宫里燃起了灯火。
赵蚕穿起外裳,来到龙兴宫正殿,见当晚当值的宫婢棉桃正提着一柄细嘴铜壶,在殿内给油灯添油,见她进来,便放下油壶,敛衽施礼:“姑娘怎么来了?夜里原不该姑娘当值的。”
赵蚕道:“我见宫里的灯亮了,所以来看看,是不是主公回来了?”
棉桃道:“是,主公刚回来,进书房去了。”
赵蚕道:“既是如此,你先下去吧,我来伺候主公便是。”
棉桃便应诺退下了。
赵蚕绕过几道一人多高的松木屏风,进了内室书房,见孙权正坐在卧榻上出神。
赵蚕行了礼,上前挑亮了桌上的油灯,询问道:“这么晚了,主公怎么回来了?”
孙权叹了口气:“不小心惹恼了夫人,被赶出来了。”
赵蚕道:“夫人如今怀着身孕,心绪时好时坏也是难免的,主公别放在心上。”
孙权思及谢舒,温和地笑了笑:“我明白,夫人怀孕辛苦,我怎会怪她?”
赵蚕道:“那主公今夜打算在何处安寝?妾身也好派人去知会一声,让姬妾们提前预备着。”
孙权慵懒地斜过身子靠住被垛,沉吟道:“这段日子以来我日夜陪伴夫人,的确冷落了后宫诸人,旁人倒也罢了,只恐张氏的母族知道了,又会像从前在吴县时一样,跑进宫里来闹事。”
说起张争的母族吴四姓,孙权烦恼地皱起眉头,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上成堆的卷籍,便摇了摇头道:“罢了,我今天心绪不好,实在懒得应付她,改日再说吧。迁都以来朝务繁忙,我也有日子没潜心读书了,今晚就留在书房看看书吧。”
赵蚕道:“那妾身去打水来给主公洗漱。”
孙权道:“先不忙,你去煮一壶茶送来,我晚饭时辛辣的吃多了,这会儿有些口干呢。”
赵蚕领命,便退出了书房。
来到后殿廊下,她也不让宫婢们沾手,亲自挽起衣袖生火,待茶水煮沸了,又下入盐巴、肉桂、薄荷,熬成茶汤,再用滤布滤去残渣,留下一壶清汤,配上两只孙权爱用的琉璃盏,用漆木茶盘端着,便要回书房复命。
然而刚走到大殿的后门口,却与步练师打了个照面。步练师也没料到会在此处碰见她,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风度,笑着向她行礼寒暄:“赵姑娘忙着呢?”
赵蚕也屈膝还礼:“步夫人何故向下人行礼?妾身实受不起。”
步练师笑道:“你可不是下人,你是谢夫人身边的人,我当然得敬着你了。”看了眼她手中端着的茶盘:“姑娘这是要进殿给主公送茶汤么?正好我来得巧,就由我代姑娘送进去吧,姑娘在此当了一天的值,也该回去歇着了。”说罢,便欲上前来接赵蚕手中的茶盘。
赵蚕谨慎地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这是下人的活儿,就不劳步夫人沾手了。此处是前朝重地,未经传召,后宫姬妾不得擅自前来,请步夫人回去吧。”
步练师婉言恳求道:“姑娘何必这么不近人情呢?你若是实在不愿让我代劳,我也不好强你所难,只是能不能请你顺便向主公通传一声,说我来了,我就在这儿等你的回话。”
赵蚕板着脸不为所动:“主公这会儿正在书房里读书,不喜有外人打搅,夫人还是回去吧。”
步练师见她油盐不进,心里未免有气,强笑道:“姑娘这话说的,倒显得我多不懂事似的。我并不是不识趣的人,你就进去帮我通传一声,若是主公实在不留我,我自然会走,也省得我在这儿缠着你了不是?”
赵蚕仍是道:“夫人请回吧。”
步练师见她打定了主意不肯通融,脸上媚好的笑色不免冷了下来,口气却一如既往地低柔蛊惑:“你对主公的心意,阖宫上下的姐妹们哪个没看在眼里,更何况是谢夫人呢?可你以为你帮谢夫人提防着我们,她便会领你的情,让你成为主公的妃嫔么?”
步练师红唇微启,轻蔑地一哂:“那你可打错如意算盘了,她向来不是个能容人的主儿,不过我就不一样了———”她拨弄着蔻丹染就的纤纤粉甲,越发凑近了赵蚕,语不传六耳道:“我虽然只是侧室,但如今在前朝有步骘大人为我撑腰,我在主公跟前也是很能说上话的。再过几日,建邺当地遴选的美人们就要进宫了,到时候我劝主公也纳你为妃,岂不是好事成双?”
赵蚕淡淡的,丝毫不为所动:“蚕姬得以随侍主公左右,已经很知足了,至于后宫里的荣宠、地位,蚕姬没想过,更不敢奢求。”
两人正说着话,书房里的孙权左等茶也不来,右等茶也不来,口渴得实在难受,便从殿里走了出来,扬声问道:“蚕姬,茶水怎么还没烧好?”见了步练师,又道:“你怎么在这儿?”
步练师忙换上一副楚楚的神色,屈膝施礼道:“妾身闲来无事,散步时路经此处,见宫里的灯亮了,不同往日,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便斗胆前来一看究竟,不料主公也在,着实冒昧了。”
孙权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随口道:“都入更了,你这步散得也未免太晚了些罢,深更半夜的,穿戴得也忒隆重了。”
步练师笑色一僵,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孙权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侍立在一旁的赵蚕,却又道:“罢了,夜里这么凉,既然来都来了,你就随孤进来吧。”
步练师喜出望外,忙向侍婢文鸢使了个眼色。
文鸢禁不住面露得色,向赵蚕道:“赵姑娘,让奴婢来吧。”从赵蚕手中接过茶盘,跟随二人进了书房。
书房里烛火幽微,只案头上燃着一盏鹤首连枝灯,从鹤嘴里幽幽地吐出一缕淡不可闻的清烟。
孙权在榻上坐下,倒了盏热茶,一边喝,一边接着看书。步练师吩咐文鸢:“天不早了,去打盆热水来,让主公洗漱了好安歇。”孙权未置可否。
不一时,文鸢送了热水和梳洗的巾栉来。步练师挽起袖子,拧了条热腾腾的手巾,细心地替孙权擦了脸手,又为他除下鞋袜,跪坐在榻边给他洗脚。
孙权不知怎地,有些心不在焉的,虽然手里握着书卷,但眼神时不时地瞟着门口。
步练师抬起头打量着他的脸色,忍不住与他搭话:“自打迁都以来,妾身已经很久没见到主公了,委实想念得紧,今天见到主公龙威日盛,更胜从前,妾身就安心了。”
孙权“嗯”了声,目光不离书卷。步练师又道:“听说下个月十五是新人入宫的好日子,到时候有妹妹们陪着主公,妾身只怕就更难见到主公了。”
孙权道:“我不是喜新厌旧的人,新人虽好,但都是年轻的小丫头,不懂事,不比你们这些旧人知心妥帖,我是不会冷落你们的。”
步练师忙笑道:“妾身并不是拈酸吃醋,主公的后宫充实,妾身比谁都高兴呢。”
孙权道:“你很懂事。”
步练师道:“以前宫里只有几个旧时的姐妹相伴,委实过于冷清了,等妹妹们进了宫,后宫里就热闹了,妾身平时闲来无事时,也能多几个说话的人。建邺官员此番提议选秀,真是做了件大好事,主公春秋正盛,理应多几个人来伺候主公,也好为主公开枝散叶。”
孙权却从她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意,沉吟道:“你这么说,是怪夫人从前管得太严,不给孤纳妾了?”
步练师怔了怔:“妾身……并不是这个意思。”
孙权淡淡道:“正室在位,这种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做妾的来说三道四。夫人让孤纳妾,是夫人大度,她不许,孤也尊重她的意思。”
步练师哑口无言,神色微变。这时,忽然有人轻轻叩门,赵蚕在外头隔着门扉道:“主公,夫人派人来请您回宫就寝。”
孙权扬声道:“知道了。”一改方才的漫不经心,放下书卷,拿起干布草草地擦了擦脚,便赤着足踩进鞋子里,起身朝外走,头也不回地吩咐步练师:“你把这里收拾了,也赶紧回去吧。”
回到含章宫的寝殿,谢舒已睡下了,孙权脱去外裳,也上了榻,喜滋滋地道:“我就知道你是舍不得我的。”
谢舒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了。
孙权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下:“方才蚕姬那小蹄子是不是偷偷来向你告状了,你才急着叫我回来?我是故意让步氏留下的,你果然沉不住气。论赌气,还是为夫我更胜一筹。”
谢舒仍没说话。孙权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夫人,你可真是小心眼,都怀孕了,还天天霸占着我。”
谢舒冷声道:“你少得了便宜卖乖。”
孙权这才笑了,从背后搂住她:“我就喜欢你霸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