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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三一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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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乔与谢舒说话的工夫,孙绍和孙汝并肩在廊下散着步,看宫里头的景致。
孙汝低声对孙绍道:“大哥,你还不打算把你和周姐姐的事告诉母亲么?若是吴侯夫人替你选了别家的姑娘,那周姐姐岂不是要伤心死了?”
孙绍叹了口气:“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做主,我与周扶都左右不了什么的。再说,她的父亲现如今是江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都督,以我的身份地位,怕是配不上她。”
孙汝惋惜地道:“若是阿父还活着就好了,那你就是宗室的嫡长子,没有人比你与周姐姐更般配了。”
孙绍黯然了一下,旋即转了话头,展颜笑道:“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不知吴侯夫人会把你许给哪家的公子?”
孙汝倒也不害臊,大大方方地道:“许给谁我都认了,左右我又没有心上人。”
这时,忽然从宫廊那头走来了两个人,一个个头高些,一个矮些。
稍矮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黄发浅瞳,肤白貌美,一副异域长相,周身的衣着贵不可言。
另一位个头高的年长些,得有二十多了,青丝如墨,眉目如画,气度清冷,斯文中带着一丝不容小觑的肃杀之色。看穿着是位朝中的文官。
随侍的宫女都退到路旁欠身施礼。朝歌迎上去道:“公子回来了。”接过了少年手里的书箱。
孙汝轻声道:“那是谁啊?”
孙绍低声道:“妹妹没听见么?夫人的侍女唤他‘公子’,长相又这般不俗,必是吴侯与夫人的嫡子孙虑了。”
孙汝道:“我是说他身边的那位。”忍不住也跟随他们进了殿。
谢舒见她和孙绍也回来了,便对孙虑道:“大圣,这两位是你伯父家的堂兄和堂姊,此来是要在宫里住上一阵儿。以后你多带他们四处转转,也好替娘尽一尽地主之谊。”
孙虑绽出两颗乖巧的笑窝,道:“见过堂兄和堂姊。”
大乔把他叫到跟前,打量了一番:“这孩子,真是跟吴侯一模一样,长得怪好看的!”
谢舒笑道:“大嫂可别当面夸他了,这孩子从小就因为这副长相,得到了长辈和同辈姐妹们多少宠爱?搞得他现在小小年纪就知道收拾自己了,每天都要照好多回镜子。身为男子,不以治学平天下为务,却这般在意长相,可不是好事。”
说罢,她便指着孙绍和孙汝道:“大圣,你看看堂兄和堂姊,这下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了吧?你伯父当年在世时更是江东万里挑一的美男子,可他从不在意长相,他的威望,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孙虑道:“儿子受教了。”抬眼打量孙绍,见他的确生得俊逸非凡,又见谢舒对他的喜爱之色溢于言表,便又勾起了失宠的隐忧,不由得笑色一黯,颊边的酒窝就消失不见了。
陆议始终暗自留意着孙虑,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但他却没留意,孙汝也正悄悄打量着他。
在她眼里,他的眉眼虽不如兄长和孙虑那般亮眼出众,但他斯文稳重、含而不露的气度,却是十几岁的少年所不能比的。自此,她便把他深深地印在了心底。
又闲话了几句,大乔见陆议始终候在一旁,怕是有事,便起身道:“时辰不算早了,我和孩子们去安顿一下,你身怀有孕,宫里的事又多,忙完了也早点歇着。”
谢舒便道:“也好,我身子沉,就不起身相送了,让朝歌跟你们过去。”
送走了大乔一家,谢舒对陆议笑道:“好些日子都没见到陆师傅了。”
陆议道:“原是臣失礼,早就该进宫来参见夫人了,只是听说夫人有孕,只怕多有不便,就没贸然前来。”
谢舒抚着隆起的肚子道:“那师傅今日必是有事了?”
陆议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循例说一说学生们的近况罢了。”
孙虑担心师傅在背后告状,磨磨蹭蹭地不肯走,也想跟着听一听。谢舒看出陆议有所顾忌,打发他:“回屋写功课去吧,晚间吃饭时再来见我。”
孙虑只好走了。
谢舒让宫婢重新上了茶,对陆议道:“师傅坐下说吧。”
陆议道:“内宫私闱之地,臣不敢放肆,站着说即可。臣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谢舒点点头。陆议道:“公子近来的课业还算过得去,只是总像是有心事,今日课间时,臣留心听他与诸葛元逊说话,这才知道,仿佛是因着主公在夫人孕后忽视了他,他才心有不豫的。自古以来,皇室因着手足不睦,惹出过多少祸事,臣不说夫人也是清楚的。主公如今雄霸一方,来日势必要问鼎天下,不能不重视。往后臣一定用心引导公子,希望夫人也能适当开导他,只因此事还得从根本上解决,只靠臣一人之力,是难以办到的。”
谢舒道:“我知道了,这原是我的疏忽。”又感念地道:“师傅不但操心虑儿的学业,还这般面面俱到,可见当初请你当虑儿的师傅,是没错的。能有你这样一位师傅,是虑儿的一生之幸。”
陆议道:“臣不敢,夫人谬赞了。”便欲告退。
谢舒挽留道:“你且等等,我也有话想对陆师傅说。”
陆议站住了,道:“臣洗耳恭听。”
谢舒问道:“诸葛恪那孩子,在学中的情形如何?”
陆议道:“元逊明面上还算老实,但私底下偷懒耍滑的小心思不少,臣其实都知道,只是不爱与他计较罢了。主公好像很喜欢他机敏懂事的个性,但机灵过头了,有时候不是好事。”
谢舒重重地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诸葛恪那孩子,聪明特异,胆色过人,凡事敢想敢做,不像虑儿,许是因为从小没在他父亲身边长大的缘故,性子多少有些怯弱敏感,这种个性,在当今这个乱世里,太吃亏了。所以我选诸葛恪给虑儿当陪读,是想着等虑儿来日长大了,身边能有个得力的人帮扶他。但说实话,诸葛恪身上的毛病,其实比虑儿多得多,总令人放心不下。还望师傅日后对他严加管教,改掉他的诸多恶习,否则,由着他的性子下去,迟早会吃大亏的。”
陆议道:“夫人所托,臣一定尽力而为。诸葛元逊天赋过人,来日若不能成材,为江东建功立业,臣也觉得很可惜。只是唯恐管得太宽了,令诸葛子瑜大人对臣有所怨怼。”
谢舒笑道:“诸葛瑾你倒是不必担心,他见了孙权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即便有什么不满,也不敢说。再说诸葛瑾生性敦厚,不会这般没有度量的。”
陆议道:“那臣便放心了。”又略谈了谈孙虑的学业,堪堪天色向晚,快到宫禁的时辰了,陆议便告退了。
傍晚,孙权从前朝回来时,身边带了个宫婢,帮他提着一方用棉被包裹着的食盒。
谢舒刚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裳,正倚在榻上剥橘子吃。孙权让宫婢把食盒放在榻上的小几上,便把人打发走了,道:“夫人,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谢舒斜眼看了看,不为所动。孙权扯掉棉被,打开食盒,端出一盘冒着热气的蒸鱼,兴兴头头地道:“长江今春第一批逆流而上的河鱼,满肚子都是子,我挑了条最肥的,吩咐庖厨现给你蒸的。”
说着,他迫不及待地让人拿筷子来,亲手挟起一筷子鱼肉喂到谢舒嘴边:“夫人,快尝尝,我还吩咐多多地加了麻椒和茱萸提味。老话说酸儿辣女,你吃了好给我生个女儿。”
谢舒埋怨道:“我还以为你是记着我爱吃什么,才给我蒸鱼的,原来全是为你自己考虑来着!我就不该对你抱什么期望。”别过脸去躲着他的筷子,没好气地道:“又腥又辣的,我才不吃哩!我偏吃橘子。”
孙权拿她没法子,只得自己吃了鱼肉,道:“麻麻辣辣的,真是好吃!就算不是为了生女儿,眼看要到梅雨季了,一下雨就是好几个月,吃些辛辣的驱驱潮气也好。”低头见小几上还放着两杯茶,忽然记起大乔来省亲的事,便问:“大嫂来过了?”
谢舒道:“来过了,还带了侄子和侄女同来,我把她们安顿在东宫离这儿最近的寝殿里了。你平时无事少往那边去,省得冷不丁撞见了尴尬。”
孙权道:“我知道了,我有分寸。”吩咐人把饭菜都端上来吃晚饭,又倾身夺过谢舒吃了一半的橘子,不由分说地道:“别吃了,赶紧吃饭。今年的橘子不比往年的好吃,太酸了,吃多了我怕你回头又犯恶心。”
谢舒只好漱了口,挪过碗筷吃饭。孙权坐在小几对面的榻上,一边帮她择鱼刺,一边自己也吃。
快吃完时,孙虑推门进来了,谢舒想起是自己让他来的,便问:“吃过饭了么?”
孙虑见孙权也在,有点拘谨:“刚吃过饭,来看看娘和阿父,道个夜安。”
孙权喝了口汤,皱眉道:“这才什么时辰,我和你娘还没吃毕饭哩,就来定省,是不是早了些?”
孙虑没敢接话。谢舒见他一开口就斥责儿子,又想起今天陆议的一番话,有点不高兴。
孙虑也始终惦记着这事,试探着问:“娘,今天师傅都说什么了?”
孙权听了插嘴:“今天陆伯言进宫来了?”
谢舒道:“没什么要紧的,跟我说说你与元逊的近况罢了。”
孙虑刚要放心,孙权却拧起了眉毛:“没什么?陆议可不是多事的人,若是没有要紧事,他怎会进宫来?”越说越觉得有理,厉声质问道:“是不是你念书的时候不用功,惹师傅生气了?”
孙虑委屈极了,无助地看着谢舒。谢舒不悦道:“你凶他作甚?我都说了没什么,你连我都不信?这段日子你对儿子总是凶巴巴的,他到底做错什么了?你是不是忘了他从小离乡吃过的苦了?是不是忘了我不让你见他时,你是怎么思念他的?如今他总算是安安稳稳地呆在你身边了,你反倒不稀罕了。”
孙权不作声了。谢舒放下碗,道:“饭也吃完了,你今夜就去别处睡吧,我要陪陪儿子。”
孙权这才知道厉害,放软了口气道:“你陪儿子就陪儿子,好好的,非要赶我走作甚?”
谢舒皱起眉头:“好好的?自打我跟了你,何曾有一日好过?如今我一看见你,就想起从前因你而受过的委屈,你叫我如何心平气和地对你?”
这是孙权的死穴,孙权小声道:“夫人,过去的事既然已经改变不了了,就不要总是提起了,多伤感情?再说,当着孩子和下人,你也给我留点面子,有什么咱俩私下说不行么?”
谢舒不为所动。孙权磨蹭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好道:“既是你的意思,那我听你的就是了,你自己也要想开点。我先到别处去坐坐,等你消气了,再派人去找我。”便披上外衣起身,从孙虑身边经过时,板着脸道:“臭小子,照顾好你娘。”
孙虑赶忙应了。
等孙权出去了,孙虑才满是委屈地对谢舒诉苦:“娘,自打你怀孕了,阿父对儿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明明他以前一直很爱我来着。儿子不明白,阿父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我没能从小在他身边长大,所以感情来得不如弟妹们深?”说着,忍不住带上了哭腔。
谢舒心疼极了,把外人都打发出去,把孙虑叫到身边,像从前一样,让他亲密地依偎着自己,道:“傻孩子,别瞎想,没有人比你阿父更爱你了,是如今娘刚怀孕,他觉得新鲜罢了,等他新鲜劲儿过了,就又跟从前一样对你好了。”
孙虑这段日子一直暗自憋着委屈,经她如此一安慰,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
谢舒又柔声道:“大圣,你如今已经长大了,要不了两年,你就能娶妻生子,离开娘独立生活了。但是你记着,不论到什么时候,不论娘以后会有几个孩子,你永远都是娘最爱的一个,只因当年在娘最委屈、最无助的时候,是你陪在娘的身边,给娘活下去的勇气,这是谁都比不了的。你的好,娘永不会忘。”
孙虑哽咽着道:“娘对儿子的好,儿子也永不会忘!”钻进谢舒怀里,动情地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