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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三一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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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初春,含章殿传出好消息,谢舒再度有孕了。
孙权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连几天走路都带风,一得空就往谢舒宫里钻,上个茅厕的工夫也要“顺路”去看看她,摸一摸她尚且平坦的肚子。
刚开始,谢舒对他的殷勤备至还很受用,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谢舒逐渐开始害喜了,心绪也时好时坏的,就有点烦他了,一见他就没好脸色,嫌他缠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这日是上元节,一早天还没亮,孙权就率领文武百官去城郊祭天了。
因着是迁都以来头一次祭祀,所以排场格外隆重,仪礼异常繁琐,没有大半天的工夫是回不来的。谢舒因此得了半日闲,顿时觉得身边清静极了。
午睡起来,谢舒心绪不错,害喜得也不厉害,便让朝歌去书房拿了几篇孙虑近日所作的文章,坐在榻边闲看。
后晌时分,孙权祭天回来了,身上还穿着祭祀时的礼服,显然是等不及更衣就直接来了。进了寝殿,见谢舒正斜倚着坐在榻边,立马紧张起来:“夫人,你不知道自己怀孕了么?竟这么歪着!大夫说你的胎不稳,身子又弱,若是动了胎气可怎么好?还不赶紧上榻好生躺着!”一边埋怨着,一边弯下腰给谢舒脱了鞋,把她的两条腿都抬到了榻上,自己也挨着榻边坐了。
谢舒嫌他管的宽,在榻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声不吭地继续看文章。
孙权见她不搭理自己,便伸手夺过她手里的纸张,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我跟你说话呢!”狐疑地扫了两眼,不满地“啧”了一声,嫌弃道:“大圣的字是怎么练的?写得跟被鸡扒过一样,一点也不像我。”
又耐着性子往下看了几行,才勉强点了点头:“文章写得倒是还行,不愧是陆伯言教出来的,就事论事,不说废话,不卖弄辞藻。不像张昭那厮,写起文章来东拉西扯的,恨不得从盘古开天地开始说起,我每次看他的奏疏都一个头两个大,当时幸亏没让他继续教大圣。”说罢,便把文章放到一边,道:“你怀着孕,不能劳神,就别看了。”
谢舒只好看着他,问道:“祭天还顺利么?”
孙权道:“自然顺利,但说实话,以前我是不太信这些的,不过是做做样子给臣民看看罢了,但今天我可虔诚了,不但祈求江东今岁风调雨顺,还乞求上苍赐给咱们一个女儿。”
谢舒道:“生男生女是上天能决定的么?”
孙权道:“怎么不能?你想啊,所有看过你的大夫都说你无法再生育了,可谁知你竟又怀孕了,而且还这么顺利,可见是天意了。既然天意如此,那我再提一点点要求,也不算过分,上天想必会满足我的。”
谢舒被他的歪理逗笑了,还没等说话,孙权又抢着道:“而且我听说,怀儿子会变丑,怀女儿会变美,你自打怀孕以来,比从前更加娇艳动人了,可见你怀的一定是女儿。”
谢舒笑道:“你就这么想要女儿?”
孙权眼眸亮亮的:“那当然了,女儿又乖又软,又贴心,不像儿子,小的时候跟父亲争宠,长大了又免不了跟我争权,永远不让人省心。”
谢舒道:“可你不是已经有一个女儿了么?”
孙权忙道:“别人生的女儿跟你生的能一样么?”
朝歌正在一旁添火,听了忍不住调侃道:“敢情主公喜欢的不是女儿,是女儿的娘亲罢了。”
孙权虎了脸道:“你这奴婢,胡说什么?仗着夫人宠你就无法无天的。我们夫妻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干你的活儿去!”
朝歌知道他是虚张声势,不会把自己怎么样,笑着退下了。
孙权却逐渐敛起笑色,发起愁来:“说起大虎那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不知怎么,她跟寻常的女孩不一样,顽劣得很,每回见到我都倔头犟脑的,一点不招人疼。这几年她渐渐长大了,更是不知道成天在想什么了。”
谢舒道:“大虎今年十二了吧?”
孙权道:“是啊,再过两年就及笄了,日子过得可真是快。”说着叹了口气:“不提她了。”复又快活起来,憧憬道:“等咱们的小女儿出生了,我一定天天陪着她,把她捧在手心里宠,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
谢舒笑着泼他冷水:“我劝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哩。”
孙权才听不进去哩,推推谢舒,道:“你往里稍稍,让我也上榻躺一会儿,今天一整天又是鞠躬又是下跪的,折腾得我腰酸背疼。我如今的身体,也比不得年轻那会儿了。”
谢舒往榻里挪了挪,让孙权上来,道:“成天一回来,不是躺着就是倒着,懒得跟什么似的,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孙权听她话里有话,忙靠过去问:“夫人有何吩咐?”
谢舒把脚伸进他的怀里:“方才我坐得有些久,小腿又酸又胀的,你给我揉揉。”
孙权欣然受命,一边体贴地帮她捏着腿,一边嗔怪道:“非要歪着坐,这下知道难受了吧?以后没事还是躺着吧。”
谢舒在他的絮叨中,满意地闭上了眼。
夫妻俩正腻歪着,虚掩的殿门忽然一响,孙虑和诸葛恪没头没尾地闯了进来。
孙虑亲热地喊着:“娘,儿子下学回来了!”跑到榻边往谢舒怀里钻。
谢舒觉得在孩子跟前与孙权太过亲密不好,忙把双脚从孙权怀里缩了回来。孙权也赶忙正襟危坐了,板着脸对愣在门口不知所措的诸葛恪道:“谁让你进来的?”
诸葛恪忙垂手而立:“草民是陪公子回来的。”
孙权不满道:“大圣不是小孩了,以后上下学让他自己走,不用你送他!本就是在宫里头上课,路上也没多远。”
诸葛恪忙道:“诺。”
孙权又斥责道:“你身为外臣,今后不许擅自到后宫里来!这里住的都是孤的内眷,你也不小了,成什么体统?现在可不是在将军府那会儿了,王宫有王宫的规矩!”
孙权发起火来,嗓门很大,诸葛恪唬得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口,平时能言善辩的,这会儿也不敢抖机灵了。
谢舒出言缓和道:“罢了,往日都是元逊送大圣回来的,今天偏偏撞见你在这儿。既然如此,以后让大圣自己走就是了。元逊,天也不早了,又这么冷,你赶紧出宫去吧,再过一会儿就到宫禁的时辰了。”
诸葛恪松了口气:“那草民就告退了,愿主公与夫人夜安。”谨慎地行了礼,在孙权不善的注视下,慢慢地退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跑了。
孙权又把矛头对准了孙虑,呵斥道:“你给我站好了!”
孙虑这会儿还腻在谢舒身边撒娇,被他吼得一激灵,只得不情不愿地退了几步,离开了谢舒,委屈地望着孙权。
孙权道:“你都多大了,还成天赖着你娘,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你娘如今怀着身孕,你毛手毛脚的,一旦碰坏了她可怎么好?以后除了晨昏两省,你不许随意到娘的寝宫里来,问安的时候也给我规矩点,少往你娘身上靠。”
孙虑诺诺地应了,孙权没好气地道:“行了,回屋吃饭去吧。”却又叫住他,把谢舒从书房里拿的文章递给他:“你的功课我看了,写得还算凑合,今后也不能松懈。”
孙虑此前从未被父亲如此训斥过,很不高兴,默不作声地接过功课,行礼出去了。
孙权起身跟到门口,目送着他走进了侧殿的书房,才关紧房门,回到谢舒身边笑道:“不知怎地,一想到快要有女儿了,我瞧咱们儿子就越来越不顺眼了。”
谢舒一向是偏爱大圣的,不悦道:“就会拿孩子立威,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孙权不以为忤,坐到她身旁笑道:“夫人,我接着给你捏腿吧。”
新年的元月转瞬即逝,到了二月,谢舒的小腹逐渐圆润起来,害喜得也越发厉害了。起先只是吃不下东西,到了后来,竟闻不得一丝腌臜气,寝殿里常用的熏香、炭火都撤了,甚至于稍事走动就头晕想吐,只能卧床静养。短短几天,就熬得瘦了一圈。
这日,孙权上朝去了,谢舒依旧昏睡不醒。寝殿里静悄悄的,经过一夜的吞吐,气息有些沉滞。
朝歌怕谢舒醒来闻了想吐,便把轩窗支起了半扇通风,却又不敢开得太大,寝殿里如今早就停了炭火,只怕初春的风大,冻着谢舒。
过了一会儿,朝歌正在窗前擦案几,忽然听见谢舒弱弱地唤她。
朝歌连忙放下抹布,走到榻边掀起床帐,见谢舒正要坐起来。然而她已经连着几顿饭水米未进了,憔悴得紧,使不上劲,朝歌忙欠身扶她起来,关切道:“夫人醒了?今日觉得好些了么?”
谢舒蹙着眉,问道:“这是什么味儿?”
朝歌仔细嗅了嗅,忽然想起来外间的窗还开着,便道:“是花香,这几日天时渐暖,院子里的花都开了,奴方才开窗通风,忘了关上。夫人是不是闻着恶心?奴这就去关窗。”
谢舒道:“不必了,我闻了非但不恶心,还觉得很舒服呢,就开着吧。”
坐了一会儿,谢舒竟渐渐地有了胃口,便让朝歌拿清粥来吃了半碗,攒了点力气,出门走动。
谢舒已有半个月没出过门了,院子里的景致比之半月之前早已焕然一新,粉白的玉兰花正开至极盛,碗大的花苞一朵压着一朵,枝头上都快挤不下了,宫墙边的迎春和丁香也都绽开了细碎的花蕊,黄白交映,异香扑鼻。
谢舒在院子里散了一会儿,便坐到了廊下赏花。
时交食时,孙权下朝回来了,见了她有些惊讶,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谢舒道:“说来也怪,今早我醒来,忽然闻见一阵花香,就不难受了,方才吃了半碗饭,出来透透气。今年花开得好像比往年早一些。”
孙权道:“不但是宫里,后山的花也都开了,你真该去看看,我活了三十年,还没见过这么多花一起盛开,跟疯了似的。而且不但是我,建邺城里住了多少年的百姓都没见过这等奇景,都争着上山去看呢,这几天鸡鸣山上的人都快挤破头了。朝中的方士说这是大大的吉兆,问我近来是不是有喜事?我心想我最大的喜事不就是你怀孕了么?可见咱们的孩子来历非凡,莫不是天上的花仙下凡?”
谢舒笑道:“你想得美。”却也隐隐地期待起这个孩子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