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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三〇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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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张昭抱恙的次日,徐姝就忙不迭地向府里告了假,带着孙登上门探病去了。
母子两个共乘一架马车,在途中最热闹的集市下了车,买了些当市最时兴的茶果和点心带上,来到了张昭的府上。
张昭当初虽是从老家彭城旅居来此的,但至今已是四世同堂,抬头只见门楣恢弘,宅院幽深,比之世代居于此郡的四姓之一吴县张氏,张昭家亦是毫不逊色。
徐姝母子进了门,由张家的仆人引着,一连穿过了四、五道中门和中院,才来到张昭平时的起居之所——也是张府的正院。
张昭这时正在卧房里,半倚在榻上看书,腿上半掩着锦被,肩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燕居素葛布儒服。虽然他的须发皆已全白,但面色尚算红润,精气神亦称得上矍铄。
徐姝还暗自指望着张昭将来能在前朝给她当靠山,此番见他没大事,先就松了口气,催促孙登:“子高,还不快问问师傅的身子如何了?”
因着内外有别,屋里伺候的下人按规矩放下了床帐,把张昭和徐姝、孙登分隔开了。
孙登放下书箱,跪行上前两步,扶着榻沿道:“师傅身体抱恙,学生本该时刻伺候在侧,但无奈府上的规矩严,直到今天才得以前来探望师傅,学生真是不忠不孝!”
张昭放下手里的书卷,捋捋胡子,慈和地道:“老毛病罢了,每到冬春之交,天忽冷忽热的,我就免不了要咳嗽几声。今岁许是年纪大了,比往日发作得更厉害些,不得已才告了两天假,说起来其实也没甚大事。还劳你们母子大老远地跑来看望,真是惭愧。子高,你只要把书念好了,就比你和你娘一起来探望我,还让我高兴哩!”
孙登忙道:“师傅告假这几日,学生于功课上可是一点都没敢松懈,此番来探望师傅,学生把书都带来了,师傅若要查问功课,学生这就拿给师傅看!”
连徐姝都被他逗笑了,道:“这孩子,真是不懂事!你师傅的病还没好利落哩,你可别再累着师傅了!”
张昭一向不苟言笑,也不禁为之莞尔,轻轻咳了两声,道:“我明日就复朝了,到时候去塾里再看吧。”孙登这才罢了。
安静了没一会儿,孙登却又轻轻地拽了拽徐姝的袖襟,涨红了脸,小声道:“娘,我想出恭。”
徐姝轻斥道:“你这孩子,在家里的时候干什么了?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她的声虽不大,张昭隔着帘子却也听见了,道:“子高,你去后院的小书房里找张震吧,让他带着你去趟茅厕。”
孙登红着脸点点头,起身拎着书箱出去了。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徐姝和张昭两人。徐姝暗怀鬼胎,隔着素纱床帐打量着倚在榻上看书的张昭,忽然道:“张长史,我家子高自出阁以来就师从于您,到如今也有小一年的工夫了吧?您这一辈子阅人无数,依您之见,子高是个怎样的孩子呢?”
张昭当面虽从不夸人,但私下却并不掩饰对孙登的喜爱,首肯道:“子高是我迄今为止教过的最为得意的学生。他天资不俗,又肯下功夫,性子也稳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徐姝心中暗喜,又问道:“那孙虑呢?”
张昭沉吟了一下,微微摇头:“这个我不好说,孙虑那孩子与子高走得不是一个路子,将来或许是个征战沙场的苗子。不过依我来看,还是子高更胜一筹。”
徐姝得意极了,道:“自古嫡子与长子,择贤、择优而立,尤其现今又是大乱之世,更应如此。只有选立贤能的君主,才能护佑一方百姓的平安。主公如今贵为吴王,离九五之尊只差一步之遥了,在将来是一定会选立吴王世子的。既然长史如此看好子高,到时候可一定要站在子高身边。我们孤儿寡母的,在朝中无依无靠,就全仰仗长史了。”
张昭是个老狐狸,怎会轻易接她的话茬儿,佯作不喜道:“我只是由衷地喜爱子高,所以才夸他几句罢了,夫人想到哪里去了?什么站队不站队的,夫人若是再满口胡沁,我可就恼了!”
然而徐姝并未被他的话吓住,反倒道:“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孙策遇刺临终之前,你可是力挺孙翊继领江东的。怎么轮到我们子高,你就不肯出这个头了?孙翊只会打仗,是个莽夫罢了,我们子高比他差在哪儿了?”
张昭叹道:“我那会儿也是年轻气盛,一时冲动,才站错了队。主公为此忌恨了我一辈子,我哪还敢再站一次?而今我只想不涉党争,闲来教教学、看看书,无为到老罢了。”
“不涉党争?”徐姝勾起红唇,轻蔑地一笑:“身在权力之巅,在各方势力的挟裹之下,又有谁能全身而退呢?长史这岂非是痴人说梦么?”
此时后院的茅厕外头,张昭的孙子张震正帮孙登提着书箱,站在门口等他。张震略有些不耐烦了,道:“你上没上完啊?”
孙登在厕中道:“好了,好了。”
张震百无聊赖,随手晃了晃孙登的书箱,忍不住道:“你来探望我的祖父,还带着书箱子干什么?沉甸甸的,里头装着什么东西?”
孙登边系裤带边从茅厕里走了出来,道:“孔夫子搬家——都是书罢了。怕你祖父查问起功课,就把能带的课本都带来了。”从张震手中接过书箱,道:“师傅的书房在哪儿?你能不能带我去他的书房开开眼界?师傅爱藏书是朝中出了名的,他的书房里一定有许多咱们见都没见过的前朝孤本!”
张震往旁边的厢房一指,道:“喏,那间房就是!不过祖父从不让外人进他的书房,那些值钱的孤本倒在其次,主要是祖父总是在书房里办公见客,有许多奏疏和印绶都放在书房里,若是遗失了,那可就糟了。”
孙登失望地道:“那真是可惜了,这等机要之地,只怕连你都从没进去过吧?”
张震不服气地道:“那怎么可能呢?我是他的亲孙子,这宅院里的哪间屋子我没去过?再说我年纪还小,不懂朝政,祖父从不背着我处理公务,只是怕我太淘气,把他的文书弄乱了。”
孙登忙道:“既然如此,你能不能也带我进书房转转?我跟你一样,也不懂朝政,师傅不必防着我。我保证进去以后什么也不摸,什么也不碰,只为开开眼界罢了。”
张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道:“看在咱们同窗一场的份儿上,那你就跟我来吧。”
孙登连忙随他进了书房,见外室里摆的尽是琴案棋枰、盆栽花架之类的风雅玩意儿,书格上倒是码放着价值连城的各朝孤本,不过也都是摆出来给外人看的罢了。进了内室,光线一黯,才是另一番光景——朴旧的古案上笔挂成排,檀烟幽幽,书架上简牍成堆,白布下覆的是绘制在熟牛皮上的江东版图。
孙登一打眼就看见了摆放在案头油灯旁的将军印绶——棋格见方的黄铜官印,龟纽上系着蚕丝染就的浅青缎带,端端正正地摆在漆木盒里——这正是明日朝会上孙权将要赐与士燮的左将军之印。
孙登瞥了眼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边的张震,心思一转,忽然摸了摸身上,焦急地道:“坏了,我的令牌怎么不见了?”
张震狐疑道:“什么牌?”
孙登道:“我们将军府出入都有门禁,需得凭正院配给的令牌方能通行。可我的牌子不知何时不见了!”
张震也跟着着急起来,道:“是什么样的牌子?何时不见的?可别是方才你出恭的时候,掉进茅坑里去了!”
孙登难堪地道:“是个牙牌。方才如厕的时候我没留意,也说不准。要不,你也帮我找找?”
张震连忙捂住鼻子,连连摇头道:“我才不帮你哩,粪坑里臭死了!”想了想,却又没好气地道:“要不然你等着,我去叫府里倒夜香的婆子用粪叉子捞一捞!”
孙登连忙谢过他,道:“那我也在屋里屋外到处都找一找,说不准是这一路上掉在哪儿了?”
张震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找归找,可别把案子上的文书弄乱了,祖父要恼的。”
孙登连声应着,张震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喊人去了。
孙登这才渐渐收起满面讨好的笑色,把自己带来的书箱放在桌案上,从中端出一个和盛放左将军印一模一样的黑漆木盒。揭开盒盖,只见里头盛放的正是已经弃用的南越王印——大小和将军印差不离,只是铜纽上系着深青色的绶带。
孙登把两枚印章调换了一下,一枚依旧盖好盒盖,端端正正地摆在张昭的案头上,左将军的那枚则藏进了自己的书箱里。
因着南越王之印上封有印泥,孙登不慎蹭到了手上一点,他也没在意,只是随手抹匀了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