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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三〇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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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诸葛恪一大早就来正院了,孙虑也在谢舒的催促下一早就起身了。陆议所住的府邸却离将军府不算近,陆议此刻尚在赶来的路上。
吃过早饭,陆议还没到,谢舒给儿子和诸葛恪各盛了一碗刚熬的龙眼椰汁汤,让他们尝尝岭南鲜果煮的糖水。
孙虑和诸葛恪道了谢,便端着糖水去院子里边玩边喝了。谢舒不放心地道:“喝水的时候可不能打闹,仔细呛着!”
孙虑回过头道:“知道了,娘,我和元逊喝了再玩!”却因着没看前路,冷不丁撞在了正迎面走来的一个人的身上,温热的椰汁顿时泼得那人满身都是。
那人立时尖叫起来:“不长眼的东西,成心想烫死我不成?”
孙虑抬头见是父亲的妾室徐姝,这个时辰,约是来向母亲晨省的,便道:“原来是徐夫人,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我帮您擦干净吧。”
然而他是个男孩子,身上从不带绢子、汗巾之类女人的玩意儿,只好用自己的袖襟揩抹着徐姝衣襟上的污渍。
徐姝却一把搡开了他,呵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也不小了,这道理还不懂么?更何况谁知道你的脏手刚摸过什么,再弄污了我的衣裳!”
她本就厌恶孙虑,这一推更是借机发作,卯足了力。孙虑吃疼向后趔趄了几步,险些坐倒在地,幸而被诸葛恪扶住了。
诸葛恪的脾气急,当即把汤碗往地下一摔,扬眉冷笑道:“你不过是个侍妾罢了,嫡公子念你年长,才称你一声夫人,你别不识抬举!在我家里,我爹的妾室若是敢如此对我无礼,我娘早就大嘴巴抽她了!”
徐姝气得发抖,却不甘示弱地道:“我虽是妾,但我的夫君是江东之主,你的父亲却只是朝中的小吏罢了。自古妻凭夫贵,就算你娘是正室又如何?见到我还不是一样得跪下行礼!”
诸葛恪伶牙俐齿,正欲再辩,这时,谢舒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打断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姝忙换上一副受了委屈的神色,道:“妾身方才来向夫人晨省时,不巧碰见公子虑和诸葛伴读在院子里打闹,妾身躲闪不及,被公子泼了一身糖水,险些都被烫伤了。妾身的这身新衣裳是今年开春时才做的,今日还是头一回上身,只为讨夫人欢心,真是可惜了。”
谢舒淡淡道:“既然如此,我照原样赔你一件就是。你回去换身衣裳吧,今早的晨省也免了吧。”
徐姝道:“妾身多谢夫人体谅。”
然而她嘴上虽温婉有礼,眸中一闪而过的阴狠之色,却像倏然划破天幕的闪电般凌厉。她以为自己低着头就不会被人察觉,却早已被谢舒清清楚楚地收在了眼底。
徐姝走后,谢舒把孙虑叫进屋,半是斥责半是训诫地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娘与徐氏一向不睦,你是知道的,娘早就告诫过你要对她敬而远之,你为何还去招惹她?”
孙虑委屈地道:“我可没惹她,是她自己撞上我的,还厉声责骂我!我就是因为谨记着娘的教诲,才强忍着没与她顶嘴。元逊听她出言不逊,实在忍不住,才帮我申辩了几句。”
谢舒又对诸葛恪道:“你维护大圣倒是没有错,但身为伴读,更应该谨言慎行、以身作则,而不是助纣为虐。”
诸葛恪低下头,道:“夫人教训得是,我是该收收我的性子了。”
孙虑道:“娘,我和元逊都知道错了,我们以后见到徐夫人都绕着走就是了。”
然而谢舒想到方才徐姝临走时如狼顾般阴毒的一瞥,有些惴惴不安,道:“古人有句话说得很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亦不可无,你让着她,她却未必肯放过你。大圣,你还小,娘也许不该过早地告诉你这些,但徐姝的养子孙登身为长子,是你来日继承爵位乃至皇位最大的对手,因此徐姝早就把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所以娘才不敢不对她严防死守。往后她若再接近你,你万不可以掉以轻心对她言无不尽,事后也要告诉娘,娘好早做打算。”
孙虑郑重地道:“儿子谨遵教诲。”
谢舒又对诸葛恪叮嘱道:“你也一样,听见了么?”
诸葛恪道:“是,夫人。”
孙虑忽然有些落寞:“大哥一向对儿子不错,儿子也喜欢大哥,可他怎么就成了我的对手了呢?我和大哥一定要如此么?”
谢舒轻抚着他的额头:“你从小生长在许都,不是没见过曹丕和曹植为了争夺世子之位而兄弟相残。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尚且如此,你和子高却并非是一母所生。生于诸侯之家,这是你的命。”
孙虑像个大人一样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垂下了头。
徐姝穿着湿衣裳回到自家院中时,仍生着闷气。她进了内室,选了一袭今春刚裁的、更新更艳的彩绸深衣换上,对镜自照,才觉得心绪敞亮多了。
出屋经过书房门口时,见孙登正坐在桌边专心致志地看书。徐姝不禁顿住脚步,诧异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娘晨省都回来了,你怎么还不去上课?不怕去迟了师傅罚你么?”
孙登抬起头,笑道:“母亲稍安勿躁,最近几天张师傅身子不适,临时告了病假,别说是上课了,这几日师傅连朝会都没去。”
张昭可是徐姝如今在朝中最大的靠山,加之他年纪大了,已近耄耋之年,徐姝真怕他至此一病不起,那她和子高孤儿寡母的该依靠谁去?
徐姝吓得脸色煞白,道:“张昭到底怎么了?”
孙登看出她的担忧,笑笑道:“母亲莫怕,师傅没大事,估摸明后日就能上朝复课了。只因父亲封士燮为左将军,赐与他的将军印绶是由师傅保管的,士燮只有拿到了官印,才能回交州上任,因此师傅是耽搁不了太久的。”
徐姝这才放下心来,却又灵机一动,忽然计上心来。
这天傍晚,孙权从前殿回来吃饭,一进屋,便让人兑几盆热水来洗手。
他一反常态,用无患子制的澡豆一连搓洗了好多遍,才从盆架上扯下一条干巾,用力地擦拭着掌心。
谢舒见他的手掌血红血红的,问道:“你的手怎么了?是不是玩刀的时候又把掌心割破了?”
孙权笑道:“那都是我十几年前的丑事了,夫人可别取笑我了。”摊开手给她看:“是我拿官印的时候不小心把红泥沾到手上了,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
谢舒随口道:“我月底查账的时候也常把印泥沾到手指和衣服上。这种掺了朱砂的颜料很是顽固,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很难洗干净的,比染指甲用的凤仙花汁还难洗哩。”
孙权无奈地搓搓手,叹道:“这平时倒也罢了,若是偶然忘了这回事,用手挠了脸,岂不就成大花猫了么?真是平白惹人笑话!”
谢舒笑道:“你的脸就算挠花了,也不是大花猫,你才没有那么可爱哩。你是大老虎,除了我,没人敢取笑你。”
孙权听了洋洋得意。谢舒又问:“不过,你的手染红了这么一大片,是不是不小心把印泥弄洒了?我签字钤印的时候就算是再不当心,也只会沾染上一两滴红渍而已。”
孙权道:“我也是不得已罢了,朝中的官员被废黜或升迁之后,手中持有的官印若是无人接掌,便要盖上印泥,再封存起来。我刚忙活完这事,难免弄得满手都是。”
谢舒担忧地问:“朝中有谁被罢免了么?”
孙权道:“那倒没有,我江东如今最缺的就是人才,我怎么舍得罢免他们?即便是生活作风有问题的,乃至人品上不尽如人意的,只要行兵打仗的能耐还过得去,我都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能用则用。”
谢舒明白在乱世中立足不易,便也无意指责他的用人之道,道:“那你封存的是谁的印绶?”
孙权道:“士燮的。他不战而降,在群雄割据的乱世中尤为难能可贵。我本打算嘉封他为南越王,连印绶都打好了,但后来想想,越王这官爵太大了,连我这个吴王都有些压不住,便改封他为左将军。南越王的印绶已经被我亲手封存起来了。”
谢舒道:“那你可得把印绶放好了,若是被士燮知道你‘恩将仇报’,非但不加封于他,反倒贬他的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此番士燮来朝,可是带了队亲兵的。”
孙权道:“我知道,我把废印暂且放在书房里了。那儿也算是军机重地,除了仲氏和几位女官,连大臣都不能随意进出。”
入夜后,将军府的前殿静谧空旷,因着孙权不在,殿内烛火尽熄,只在窗前每隔几尺燃着一枚油灯。廊下偶尔有巡夜的侍婢踏着木屐经过。
今夜仲姜不在,当值的是她手下的女官云箫。云箫拢着火烛,在前殿内转了一转,没发觉什么异样,正打算穿过内室再去后院看看,却见一个不高的黑影从孙权平时午休的书房兼寝室里闪了出来,冷不防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
云箫惊叫一声,手里的火烛险些熄灭了。
黑影连忙走到烛光下,无辜地道:“云箫姐姐,是我啊!”
云箫松了口气:“原来是长公子,这么晚了,你来这里作甚?”
孙登举起手里提着的书箱,道:“我临时想起有本书落在了书桌上,因为师傅说过几天要考,就赶紧来找一找。”
云箫道:“长公子真是用功!只是书塾不是在后院么,长公子方才为何是从主公的书房里出来的?”
孙登微不可见地怔了怔,旋即道:“我平时很少来前殿,今夜殿里又没掌灯,我因此迷路了。”
云箫不疑有他,点点头道:“那公子快回去吧,若是出来久了,你娘会担心的。”
孙登应了,便别过云箫回去了。
云箫随后进了书房,四下看了看,直觉屋内没少什么,兼之在撞见孙登之前,她已经在书房里巡查过一遍了,云箫也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