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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三〇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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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暮春,天时渐暖,万物复苏,又是一年大好春光。
这晚,孙权没去张争屋里,留在正院陪谢舒和孙虑。吃过晚饭,因着迁都建邺牵涉的事宜千头万绪———譬如府里的大小物件都要一一登记造册,还要规划水陆路线、统筹车马船舶等等,谢舒忙得可谓是一刻也闲不下来,刚吃过饭便去前厅的书房忙自己的事了。孙权留在屋里陪孙虑写功课,赵蚕领着几个小丫头在屋里屋外听候吩咐。
江南热得快,过了四月,天一日比一日潮湿闷滞。孙虑刚潜下心来背了几行书,就烦躁不安起来,扯着衣领对孙权喊热。
孙权也觉得屋里闷得慌,便让丫头把轩窗都支起来透气。
谁知外头的蚊虫被屋内明晃晃的灯火吸引,没一会儿,都纷纷顺着敞开的窗缝钻了进来,围着烛台乱飞,偶尔扑在火焰上,“啪”的一声,爆开一朵明艳的烛花。
孙虑向来娇气,最怕这些嗡嗡乱飞的虫子了,这下更没法潜心读书了,吓得躲在孙权的怀里。孙权只顾帮他驱赶蚊虫,一时没顾上自己,不慎被毒蚊子叮了几口,奇痒难耐,只好吩咐小丫头又把窗户都关严了。
赵蚕看在眼里,默默地起身出去了一趟,再进来时,用漆木托盘盛了一盒清油、一碗香料、一鼎铜香炉并一把轻罗小扇来。
孙权问道:“这是什么?”
赵蚕拿起药膏,用纤细的小指沾了一点,自然而然地拉起孙权的手,替他轻柔地擦在患处,道:“这是清凉油,掺了艾草汁和金银花,有消肿止痒之效,专治蚊虫叮咬。”
暧昧的灯火下,她眉目温存,含情脉脉,孙权觉出有些异样,忙道:“你有心了,我自己来就是。”不动声色地从她手中抽回了手。
赵蚕没说什么,把香炉放在案头上,点燃了驱虫的熏香,又坐到孙虑身边,替他打扇纳凉。
孙权擦完药油,却又接过绢扇,道:“你若无事,便回屋歇着去吧,有我陪着大圣呢。夫人视你如姊妹,从不把你当下人使唤,若是被她知道我让你干下人的活儿,只怕她回头又要数落我。”
赵蚕道:“是,那妾身就回去了。”
她起身走出厢房,才露出微微失落的神色,望着纸门上映出的孙权的身影,无声地叹了一叹。
这晚起更时分,谢舒才从书房回来,此时孙虑已准备要睡了,正在里屋洗漱。
谢舒累了一天,无力过问儿子的课业,便问孙权:“儿子的功课写完了么?”
孙权道:“写完了,是我亲自陪着他写的。”又道:“你别说,儿子的功课近来大有进益,比上回我考他和子高的那次可强多了。虽然进度上还是不如子高,但却能融会贯通,于学识上并不比子高差多少。”
谢舒道:“陆议毕竟是世家出身,学问涵养都是非寻常人可比的,而且他年纪轻,又带兵打过仗,比起张昭擅长坐而论道,他更重实战,一时半会儿间或许看不出他的过人之处,但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孙权道:“夫人果然有远见。”又闲话了几句,已是二更了,谢舒有些困了,便上榻睡下了。
孙权替她关好房门,来到外间,见床榻已经铺好了,榻边的地下幽幽地燃着一炉熏香。
孙权问守夜的朝歌:“是你帮我铺的床么?”
朝歌道:“是赵蚕姑娘替主公铺的。”
孙权脱了外衣,躺到榻上,鼻端隐约闻见了熟悉的香气,他睁着眼望着帐顶,心里既纷乱又沉重,许久都未能入睡。
次日晌午,孙权在前殿的寝室里一边看书一边吃晌饭,吃到一半,仲姜进来禀报道:“主公,夫人身边的赵姑娘求见。”
赵蚕一向安分守己,平素只在正院附近走动,连姬妾们的别院都甚少去,更别说是前殿这等闲人勿近的军机要地了。孙权觉得有些纳闷,放下筷子道:“请她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赵蚕进殿施礼道:“妾身请主公午安,贸然求见,还望主公勿怪。”
孙权和颜悦色地道:“不打紧,我正吃饭呢,正好有空见你。你找我有事?”
赵蚕道:“比起主公日理万机,妾身的事实在是微不足道,只不过是有样东西要送给主公罢了。”
孙权道:“哦?是什么?”
赵蚕从袖中拿出一块绢巾大小的薄纱,呈给孙权:“昨晚妾身见主公陪公子读书时,备受蚊虫叮咬,于心不忍,况且夏日将至,江南蚊蝇肆虐,妾身恐主公难以安眠,便连夜赶织了一顶纱帐送给主公,愿主公夜能安寝。”
孙权接过来一看,原来这块叠成绢巾大小的纱帐,展开来竟有丈余见方,质地薄如蝉翼,织得经细纬密,却轻透通风,比夏天穿的蝉衣还要轻薄得多,拿在手上几乎觉不出重量。
孙权贵为江东至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亦不禁惊叹道:“我早就听夫人说过你的女工了得,却不想竟精进到如此地步!织室所有的能工巧妇加起来,只怕也织不出这么薄的纱。请问你是怎么织的?”
赵蚕道:“妾身挑选的是当年最韧的蚕丝,用极薄的利刃将蚕丝从中一分为四,再以手工编织而成。只因切分过的蚕丝太过纤细,用梭机易断。”
孙权道:“你果然心灵手巧,蚕姬蚕姬,真是人如其名。”
赵蚕低下头,微微羞红了脸。
孙权道:“我想请你帮个忙,不知你愿意么?”
赵蚕忙道:“主公尽管吩咐。”
孙权道:“你的手艺如此精湛,我想请你为夫人缝制一袭婚服。此番迁都建邺,我欲许她一场盛大的昏礼。”
赵蚕道:“妾身一定尽力而为。”
孙权道:“那就拜托你了。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什么云锦蜀锦、金丝银线、珍珠宝石,藏库里有的是,只是此事要对夫人从密,我怕她不肯再嫁给我,也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赵蚕应了诺。
回到正院,赵蚕径自去了前院书房。谢舒正忙着为迁都时要带走的名器登记造册,书房里堆满了箱箧。赵蚕绕过箱子,走到主案前跪下,道:“妾身来向夫人请罪。”
谢舒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道:“你何罪之有?”
赵蚕道:“妾身昨夜瞒着夫人,私自织造了一顶纱帐送给主公,以讨主公的欢心。妾身谄媚惑主,不忠不贤,请夫人降罪。”
谢舒停了笔,淡淡道:“我已经知道了,朝歌说昨夜你房里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赵蚕不安地道:“夫人难道不怪妾身么?”
谢舒道:“既然你是真心对孙权好,我为何要怪你?比起府里那班各怀鬼胎的姬妾,你的赤诚着实可贵。”
赵蚕感念道:“谢夫人大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向谢舒告了密:“方才妾身去前殿时,主公吩咐妾身为夫人赶制婚服,说是打算在迁都后与夫人再合昏礼。”
谢舒的心中微起波澜,却道:“何必多此一举。他也是,分明知道你的心思,却偏偏让你为我做嫁衣,这天底下的男人都一样,只会让爱他的女人伤心罢了。”
赵蚕却笑了,道:“妾身不觉得委屈,能为主公略尽绵力,是妾身之幸。”
谢舒道:“能被你如此爱着,实在是孙权的福气。”
赵蚕却正色道:“能被夫人爱着,才是主公最大的福气。”
谢舒一怔,蓦然抬眼看着她,赵蚕却并不看她,施礼退下了。
这天晚上,孙权命人把纱帐挂在了自己的榻顶上,站在榻边负手欣赏了一番,得意地向谢舒炫耀:“你看赵氏为我织的蚊帐怎么样?这手艺,连织室的女奴都望尘莫及哩。”
谢舒敷衍着道:“好好好,今年夏天你算是好过了。”
孙权趁屋里没人,凑近谢舒道:“夫人,你说赵蚕是不是喜欢我?”
谢舒斜晲了他一眼,嫌弃道:“美得你!难不成是个女的都喜欢你?”
孙权毫不气馁,有理有据地分析道:“可她若不是因为喜欢我,为何不惜背叛刘备和她的兄长赵云,不远万里地来江东生活?还有,昨晚我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开春了虫子多,被蚊子叮得难受,她竟连夜为我织了一顶纱帐。我从未见过如此热情的女子。”
谢舒撇嘴道:“你平时看着没心没肺的,在这种事上倒是不傻。”
孙权笑道:“原来夫人也看出来了,那为何还把她留在身边?她如今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夫人实在应该防着她些。”
谢舒道:“她生出什么心思不重要,全在于你,你若是对她有意思,就算我把她赶到关外去,又有什么用?再说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算了解她的为人,才敢把她留在身边。何况大圣也很喜欢她。”
孙权摇摇头,叹息道:“好好一个姑娘,爱谁不好,偏偏爱上了我,真是可惜!可惜啊!”
谢舒道:“可惜什么?”
孙权道:“可惜我爱的是你,注定是会辜负她的。”
幽幽的烛火下,他忽然正色,抬手将谢舒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温柔地掖到她的耳后,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谢舒分明想躲,却有一股熟悉的气息的扑面而来,使她不由自主地闭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