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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三〇六 …… ...

  •   是年春,江东发生了一件大事,令举朝为之震惊——奉命出镇交趾的步骘斩杀了当地的叛贼吴巨,交趾太守士燮望风归降,交州平定。

      春三月,士燮来朝,贡奉珍珠翡翠、象牙犀角、岭南珍果等数以千计,并宝马数百匹,受封为左将军。

      这日的朝会后,孙权命人把每样宝贝都挑成色最好的呈上来,供他挑选把玩。一时之间,主案上珠光宝气,耀得人睁不开眼——鸽子蛋大的明珠、青碧欲滴的翡翠、抛光的犀角、莹白的象牙、流光的玳瑁、溢彩的琉璃。连一向持重的谷利和仲姜等几个殿前女官都禁不住诱惑,纷纷围上前来瞧热闹。

      孙权挑来看去,唯独对一块棋子大小、未经打磨的猫眼石情有独钟,他对着光线赏玩了一番,郑重地交到了谷利的手里,吩咐道:“去找城里最好的匠人,把这宝石破拆成两块,打一对儿指环,等来日大婚的时候,我要送给夫人。”

      谷利应了,把宝石小心地收进了锦匣里。

      孙权又吩咐仲姜:“你派人把士燮送来的果子每样挑一盒最新鲜的带上,我要去看望夫人。”

      仲姜应了诺,和女官们挑了果子,用食盒提着,随孙权去了正院。

      谢舒这时刚散了晨省,见了孙权道:“你这是下朝了?”

      孙权道:“可不是么,今天士燮来朝,我都好久没穿衮服旒冕了,冷不丁穿这一回,还有点拘束呢。”

      谢舒起身帮他脱下繁琐的朝服,让人熨平了,妥善地收进了箱子里。

      孙权换了身常服,浑身自在,让仲姜把带来的鲜果都一一摆出来,炫耀道:“夫人,士燮此番来朝,带了好些岭南的奇珍异果来,连我都从没见过,我特地挑了些好的拿来给夫人尝尝鲜。”

      谢舒一眼望过去,倒觉得没什么新鲜的,都是些现代常见的热带水果,只是因着古代交通不便、栽培技术落后,才格外稀有。

      孙权道:“夫人,你看看这个,像不像一把没上弦的金弓?又像一根泛黄的象牙。”

      谢舒道:“这是香蕉。”又一一指着另外几样道:“这是椰子,这是芒果,这串像葡萄的叫龙眼,剥了壳才能吃,和荔枝是一样的。”说罢,摘下一颗龙眼,剥了壳递给孙权。

      孙权就着她的手吃了,笑道:“甜。”又道:“夫人不愧是官门之后,见多识广,什么都懂,为夫自愧不如。”

      谢舒道:“此番平定了交州,你的地盘可是比之前扩大了一倍,我还没恭喜你哩。”

      孙权笑道:“夫人同喜,我也正想和夫人商量点事呢。”

      谢舒道:“什么事?”

      孙权道:“迁都。”他顿了顿,正色道:“其实早几年我就有意迁都了,吴县虽好,但自后汉以来就是吴四姓的地盘,在此立都,太过掣肘。而秣陵雄踞长江之南,水路发达,西通荆益,下至交广,当年始皇帝东巡时路经此处,见有龙脉,故赐名为秣陵。诸葛亮精通风水堪舆之术,赤壁之战时,亦曾劝我迁都秣陵。”

      谢舒道:“这么看来,你已经打定主意要迁都了?可迁都不是小事,没有三五年的工夫,只怕难以成行。”

      孙权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这几年我已陆续派工兵前往秣陵,修建了石头城、玄武池,并在鸡鸣山附近选址,营建了建邺新城和后宫宫殿,如今都已经完工了,当地的百姓也都迁进新城安顿了。原本我打算等明后年再迁都,可既然步骘这么快就收复了交州,那不如就早点迁过去。秣陵离交趾更近,也方便管辖。”

      谢舒道:“那你打算何时动身?我好让姬妾们提前准备。”

      孙权道:“交州新降,境内尚不算安稳,自然是越快越好,争取今年立夏前就动身,冬至之前务必尽快搬过去。”

      谢舒叹道:“我知道了,这下可有得忙活了,大圣和恪儿的学业只怕也要因此耽搁了。”

      孙权不禁皱起眉头:“说到大圣的学业,我倒有些放心不下,他和子高学的同样是左氏春秋,怎么会差那么多?别是陆议记恨咱俩拆散了他和阿香的婚事,故意不用心教大圣,好借此报复咱们。”

      谢舒沉下脸道:“当初是我举荐陆议给大圣当师傅的,你当时也是同意了的,既然如此,就该全心全意地信重他,而不是在背地里猜忌他!”

      孙权见她不高兴了,忙道:“我也是风言风语听多了,随口一说罢了,既然夫人喜欢他,那就让他继续教大圣就是了。”谢舒才不说话了。

      次日晨省,一向安分守时的步练师竟少见地来迟了。

      这时,姬妾们已尽数到齐了,就连素来散漫的徐姝都早到了,正坐在侧席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新修的指甲,一边侧过头对随行的侍婢徐漌低声抱怨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坐起来没完没了的?既然没事,不如早点让大伙儿回去歇着,我还想顺路去前殿看看子高呢!”

      徐漌低声道:“谢夫人怕是在等步氏。”

      徐姝抬眼看了眼对面席上的空座,撇嘴道:“姓步的如今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坐在她上首的陆竞听了,插嘴道:“她的族兄步骘刚在交州立了战功,如今可是主公跟前的红人,姓步的自然要跟着沾光。别说让咱们这么干等着,就是谢夫人,怕也不好说她什么。”

      徐姝不屑地切了一声。

      这时,门口的小丫头终于请进了步氏。步练师今日的妆容打扮亦是与往日大不相同,高起云鬓,珠钗满头,螺黛描眉,朱砂点唇,一袭曳地的水红地绣并蒂莲锦缎深衣,外搭半身长的纯色灰鼠裘——她本就生得俏丽,如此用心打扮起来,更是艳压群芳。

      然而她的神态却是一如既往地柔顺谦卑,一进门便诚惶诚恐地道:“贱妾晨省来迟了,让夫人和各位姊妹久等了。”

      姬妾们都各怀鬼胎地打量着她。谢舒道:“起来吧,你是因何来迟的?”

      步练师道:“今日族兄步骘带兵从交州回朝受赏,妾身要随众出城迎候,打扮起来就忘了时辰,还请夫人和姐妹们见谅。”

      谢舒道:“你与步将军同出步氏一族,也算是与有荣焉,难怪你如此高兴。今天的事也算是人之常情,你下回多加注意便是了。”

      步练师忙道:“是,贱妾多谢夫人宽宥。”然而又试探道:“只是……贱妾还有一不情之请,万望夫人破格准许。”

      谢舒道:“你说。”

      步练师道:“族兄步骘原定于今日午正时分带兵进城,可现下已经是丑事二刻了。从将军府至城郊,路上少说要颠簸半个时辰左右,贱妾实在是怕赶不及与族兄相见,因此能否请夫人容准许贱妾早退。”

      此话一出,纵然谢舒面不改色,在席的姬妾们却都低声议论起来,直道步氏得寸进尺,身为最低等的侍妾,非但不安分守己,竟敢公然迟到早退,丝毫不把正室放在眼里,未免不成体统。

      但后宫之事向来是与前朝密不可分的,谢舒素来精通历史,自是深谙此道,即便心中略有不快,面上亦是不露声色,道:“也罢,只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步练师听了,暗自得意,施礼道:“那贱妾便告退了。”

      这日晨省之后,谢舒面上虽不动声色,却有些郁郁的,回到内室,翻开当月的账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核算着账目,一边暗自想着心事,以至于朝歌唤了几声“夫人”,她都没什么反应。

      朝歌只好提高了声线,禀报道:“夫人,陆大人求见。”谢舒才回过神来,道:“快请。”

      陆议进了屋,向谢舒行了礼。谢舒问:“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前厅给孩子们上课么?”

      陆议道:“属下布置了临堂小考,校验孩子们近来的成绩,也趁空来见夫人一面,算是给夫人最后的交代。”

      谢舒听他话里有话,不禁放下账册,狐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议掀袂跪下,道:“近来朝廷内外的风言风语,夫人想必亦有所耳闻,属下自忖不配为人师表,今日是来向夫人请辞的。”

      谢舒道:“传闻说你公报私仇,故意不用心教导大圣,如此看来竟是真的了?”

      陆议道:“臣固然问心无愧,但公子虑的学问不如长公子精进,也是毋庸置疑的,臣实在无可辩驳。”

      谢舒道:“你既然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可心虚的?我尚且没因此质疑你,你倒先打起了退堂鼓,岂是丈夫所为?大圣如今才十岁,来日方长,一时的胜负算得了什么?你大可不必为此耿耿于怀。”

      陆议深深地低下了头。

      谢舒放缓了口气,又道:“况且我明白你自有你的为师之道,既不偏重文才,又能兼顾武艺,比如你自己,就是难得的文武兼修之才。而张公的学识虽然在朝中数一数二,但论行兵打仗,却不过尔尔,假以时日,大圣必能步你的后尘,成为文武全才。”

      陆议的感佩之心无以言表,郑重地顿首道:“多谢夫人信重,属下自当尽力而为,绝不辜负夫人的厚望。”

      谢舒微笑点头,道:“你去吧,以后休要再提起此事了。”

      当天傍晚,孙权在前殿设宴,为得胜归来的步骘接风洗尘。江东重臣为此汇聚一堂,陆议作为吴四姓中举足轻重的后起之秀,亦在其列。

      步骘以一己之力收复了交州,使得江东的版图向南扩大了一倍不止,可谓立下了汗马功劳,孙权嘉其功勋,在席间亲自向他敬酒。

      在众臣看来,这是莫大的荣耀,然而步骘却不以为然。他喝了孙权的敬酒,便在众目睽睽下起身,踱到坐在末席的陆议面前,举杯道:“伯言,这杯酒我单独敬你。听闻我不在都城的这段日子,你步步高升,如今已荣升为公子虑的师傅了,真是可喜可贺!依我之见,你来日的成就,必定在我之上!且饮了这一杯!”

      按理说今日本是步骘的风光日子,他却对默默无闻的陆议大肆恭维,在席的大臣们都摸不着头脑,只当他喝多了。唯有步骘心知肚明,对于陆议,他只是实褒暗贬罢了。

      他始终忘不了当初自己在江东出仕时,因着出身寒微,门庭冷落,无人问津,更是不受孙权的待见。而当时仅仅住在一街之隔的陆议,却因着出身贵族,几乎被上门祝贺的朝臣踏破了门槛。

      从那时起,步骘就暗暗发誓,一定要争口气。而事到如今,当年的情形可谓是截然相反,而这一切,是凭他自己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而并非是靠着什么狗屁出身!

      步骘一念至此,觉得痛快极了,多年来憋在心头的一口恶气,在这一刻终于释然了!

      而陆议虽然胸怀坦荡,但心如明镜,对步骘的心思自然心知肚明。他纵然为人淡泊稳重,喜怒不形于色,却也终是抵不过年轻气盛,忍不住在席间多喝了几杯。

      宴后,陆议微有了几分醉意,便站在大殿的石阶下,打算等酒醒了再走,也好避避步骘的风头。这时,却听暗处有人道:“伯言。”

      陆议一回头,见是谢舒,走到他身边站定了,道:“一时的得志代表不了什么,若是有真本事,还怕没有出头之日么?步骘方才有句话倒是说对了,你来日的成就,必定在他之上。”

      陆议道:“夫人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谢舒道:“只要我想知道,这前朝后宫的事,很少能瞒得住我。”

      陆议道:“这么说来,夫人是有意要栽培我了?”

      谢舒道:“那你以为我当初为何举荐你当大圣的师傅?”

      陆议淡然一笑,道:“多谢夫人赏识。只可惜我是吴四姓的人,出身就是我最大的罪过,我注定会被主公疑忌,终究是会让夫人失望的。”

      谢舒道:“不,我知道你和吴四姓的人不同。你年纪虽轻,却有国士之风,以天下为公,社稷为重,不似你的族人,把家族私利置于家国之前。江东有你,是苍生之幸,百姓之福,只可惜你空有一腔忠血,却报国无门。”

      陆议沉默了,他从未被人如此理解过,堂堂七尺男儿,竟不觉湿了眼眶,幸而是在黑夜里,才不至于被察觉。

      他痴痴地望着谢舒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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