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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三〇五 …… ...

  •   过了一年之中最为难熬的腊月,江南的地气逐渐回暖。这时候,孙登和孙虑分开念书已有一段时日了,徐姝见孙登一如既往地争气好学,欣慰之余又有些不安分起来。

      这日吃过晚饭,孙登便去了书房用功,到了起更时分,徐姝备好热水等他洗漱,却迟迟不见他出来。

      徐姝进了书房,见孙登正伏在案前聚精会神地默书。徐姝便站在一旁看着,等他写完一段,才打断道:“子高真厉害,如今你默的书,娘都看不懂了,算来你今年才不过十一岁。”

      孙登谦逊地笑了笑,道:“这是左传,儿子也刚学没多久。娘找我有事?”

      徐姝指了指案头上的漏壶,道:“都快二更了,你的功课若是做完了,也该洗洗睡了。”

      孙登有些为难:“今天的功课倒是做完了,可明天师傅要讲的儿子还没看哩,要不娘先睡吧。”

      徐姝心疼地道:“你才多大,就这么点灯熬油的。”又道:“我刚烧了水,天这么冷,一会儿该凉了,不如让人把热水送来,你洗漱了再看书也不迟。”

      孙登应了,徐姝便让小丫头打水去,又命徐漌把备好的宵夜端来给孙登吃。趁这工夫,徐姝问道:“这段日子你在书塾里学得如何?孙虑走之后,张师傅没不用心教你吧?”

      孙登道:“怎么会?如今塾里除去陪读,正经的学生只有儿子一个,师傅教得比从前更用心了,也更喜欢儿子了。”

      徐姝道:“怎么样?娘让你把孙虑赶走没错吧?他只会和你争宠。”

      孙登点点头,低下头喝汤。徐姝道:“你入学也有小半年了,若是阿父考问起来,你有把握胜过孙虑么?”

      孙登思虑了一下,谨慎地道:“父亲朝务繁忙,从未过问儿子的学业,因此儿子也不敢说。不过师傅倒是时常小考,儿子总是能拔得头筹。”

      徐姝道:“你的伴读张震是张昭的亲孙子,学问也是一等一的,你连他都考得过,更何况是孙虑。你能不能让张昭向你父亲提议,腾出空来考考你和孙虑的学问?唯有如此,才能让你父亲知道你比孙虑强得多,也能借此给你师傅长长脸,不然一味地闷头念书有什么意思?”

      孙登想了想,道:“娘说得有理,那我明日就向师傅提议看看,谁输谁赢倒在其次,只是我也想知道二弟如今学得如何了。”

      徐姝道:“好孩子,真听话。”这时,小丫头送了热水进来,徐姝便挽起袖子,拧了条手巾递给孙登,让他洗漱。

      次日午后,谢舒午睡起来,便坐在窗下的桌边算账。申正时分,院子里忽然喧闹起来,谢舒搁下笔,支起轩窗向外张望,见孙虑和诸葛恪都在院子里,两人一人拿了一把竹刀,正你追我砍地打闹着,陆议远远地站在对过儿的廊下。

      谢舒起身披上外裳,也来到廊下,走到陆议身边,道:“师傅,这几日怎么这么早就散课了?”

      陆议向她行了礼,道:“是我让他们出来的,身在乱世,修习学问固然重要,但武艺亦不可轻忽,这几日渐渐回暖了,我便每天带他们出来练练武,等过几日开春了,再开课教他们射御之术。”

      谢舒道:“你说得是,君子之六艺,缺一不可,更何况现今天下纷扰,比起坐而论道之才,能横槊跨马、定邦安国者更为可贵。”

      陆议点点头,冲院子里打闹的孙虑和诸葛恪道:“行了,别玩了,都给我操练起来!”

      孙虑和诸葛恪齐声应道:“是,师傅!”便按着陆议所教,一招一式地过起招来。

      这时,仲姜却进了院,来到谢舒身边,施礼道:“夫人,主公请公子虑和诸葛伴读去前殿一趟,请夫人和陆师傅也去。”

      谢舒奇道:“他有何事?孩子们再过一会儿才下课哩。”

      仲姜道:“主公要考校二位公子的学问,公子登已先到了。”

      谢舒和陆议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突然,谢舒只好打断了孙虑和诸葛恪:“大圣,恪儿,你们来!”

      两个孩子放下竹刀,一前一后地跑了过来,问:“什么事?”

      谢舒拿出绢子递给他们:“都擦擦汗,跟我和师傅去趟前殿。”

      来到前殿,只见孙权在主位上坐着,张昭和孙登站在一旁,徐姝也在。

      孙虑还不知道此行是来干什么的,见了孙权格外亲热,跑到主位上,一头扑进他怀里,唤道:“阿父!”

      孙权搂着他,宠溺地道:“好儿子,怎么跑了一头汗?天这么冷,当心被风扫着。”顺手在他额头上抹了几把。

      张昭看不过去,干咳了一声,孙权才推开撒娇的孙虑,板起脸道:“站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成什么体统!”又道:“听张师傅说,你们已经开讲左传了,如今各自都学到哪儿了?”

      孙登道:“回父亲的话,学到僖公十四年了。”

      孙权又问孙虑:“你呢?”

      孙虑道:“儿子不如大哥,刚学到鲁桓公十四年。”

      孙权皱起眉头:“怎么学得这么慢?”从案头上找出左传,翻到僖公十四年一节,先问孙登:“子高,你会背么?”

      孙登道:“会。”从头至尾流利地背诵了一遍。

      孙权满意地点点头,又问:“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孙登道:“这一节说的是秦遇灾荒,乞食于晋,晋不给。大夫庆郑谏于晋君,君不听。”

      孙权道:“若你是虢射,敌国有灾,派使者来向你借粮,你借么?”

      孙登道:“儿子虽不想借,却也不得不借。只因背施无亲,幸灾不仁,怒邻不义,贪爱不祥,四德皆失,何以守国?更何况唇亡齿寒,失援必毙。”

      孙权道:“说得好,唇亡齿寒,失援必毙,这道理放到今天也是一样的。你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见地,属实不易。”

      孙登谦逊地道:“父亲过奖了,是师傅教得好罢了。”

      张昭听了面不改色,徐姝见儿子表现出色,却暗自得意。

      孙权又把书翻到桓公十四年,对孙虑道:“大圣,轮到你了,你会背了么?”

      孙虑心虚地点点头,磕磕绊绊地背起书来:“十四年春,会于曹,曹人致饩,礼也。夏,郑国子人来寻盟,且修曹人之会。秋八月壬申,御廪灾。乙亥,尝祭。书不害也。”背至此处,却实在接不下去了。

      孙权不悦地“啧”了一声,打断了他:“这么短的文章怎么都背不下来?”对孙登道:“子高,你接着往下背。”

      孙登流利地续道:“冬,宋以诸侯伐郑,报宋之战也。焚渠门,入及大溃。伐东郊,取牛首。以大宫之椽归,为卢门之椽。”

      孙权点点头,问孙虑:“大圣,你知道这节是什么意思么?”

      孙虑摇摇头:“师傅今天刚讲这节,还没说是什么意思哩。”

      原本孙权只是顺应张昭的提议,随口过问一下两个孩子的学业,并没认真,这下却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训斥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若用心背了,还用得着别人给你讲解含义么?学得这么慢,还一问三不知,看看你大哥,再看看你,真是高下立现!”

      孙虑羞愧地低下了头。张昭不屑地哼了一声,斜眼看着陆议。徐姝更是得意,晲着谢舒痛快地笑了。

      这天傍晚,徐姝和孙登正在屋里吃饭,孙权忽然来了。徐姝既觉得有些意外,又在意料之中,忙起身施礼。

      孙权道:“起来吧。子高,你也起来,前段日子你刚出阁读书时,我曾许诺送你歙县的墨砚,今天给你带来了,你看看喜欢么?”示意仲姜奉上一副笔砚,又道:“跟我给大圣的那副是一样的。”

      孙登接过道了谢,道:“只要是父亲送的,儿子都喜欢。”

      孙权道:“你的书念得很不错,日后也要再接再厉,若是还缺什么,跟我说一声,我都让人给你送来。”

      孙登应了“是”,问道:“父亲吃过饭了么?娘和儿子正要吃饭,父亲若是不嫌弃,也留下一起用些如何?”

      孙权见桌上的饭菜简单,不过是清粥小菜之类,便道:“我一会儿还要去正院一趟,就不在这儿吃了,你和你娘吃吧。”却又忍不住道:“只不过你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只吃这些能行么?”狐疑地望向徐姝。

      徐姝道:“妾身不是有意苛待子高,只是每月的用度有限,不得不节衣缩食以维持生计。”

      孙登道:“父亲,娘从前犯过什么错,儿子不知道,更不敢过问,但能不能请父亲看在儿子用功读书的份儿上,恢复娘的用度?儿子日后一定加倍用功,以报答父亲。”

      孙权叹了口气,道:“也罢,徐姝,你能养出这么懂事又有出息的孩子,也不容易,既然子高都开口了,从下个月开始就恢复你的月钱吧,我回头跟谢舒说一声。”

      徐姝忙道:“多谢主公。”

      这晚,步练师从正院回来,忍不住对留在屋里备饭的文鸢道:“方才我去昏省时,听说今天主公临时考问了孙登和孙虑的功课,结果孙虑远不如孙登。可惜昏省时谢夫人没露面,不然她的脸色一定好看极了。”

      文鸢一边摆桌,一边道:“陆议跟张昭比还是太年轻了,以他的学问和阅历,教不好孙虑是意料之中的。”

      步练师道:“不过这于我来说倒是个机会,陆议如今天天跟谢舒搅在一起,这么下去,他迟早会知道当初是我怂恿郡主远嫁荆州的,若是能借机离间他和谢舒就好了。”

      文鸢问道:“那夫人想怎么办?”

      步练师沉吟了一下,道:“你传话出去,就说陆议是因为记恨谢舒拆散他与郡主,才故意公报私仇,不用心教导孙虑的。”

      文鸢道:“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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