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4、三〇四 …… ...
-
这日午后,陆议在正院里给孩子们上算术课,因着晌午天时稍暖,便将书房的轩窗支起了一扇通风。
谢舒从廊下经过时,便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见儿子和诸葛恪都学得很认真,陆议教得也用心,不禁欣慰地笑了笑。
这时,一阵“叮叮咣咣”砸东西的声音却忽然从后院里传了出来,在肃静阔朗的前院里听来格外刺耳。
屋里的孙虑和诸葛恪听见了,都忍不住抬起头来朝外张望。陆议用戒尺敲了敲讲案,训诫道:“都专心点!”两个皮猴子才又低下头,照着书本打起算盘来。
陆议走到窗边,与谢舒对视了一眼,轻声问道:“夫人,外头是什么动静?”
谢舒道:“我去看看,你接着上课吧。”陆议点点头,顺手放下了轩窗。
谢舒循着廊边的夹道进了后院,见孙权蹲在院子里修栅栏,正用锤子往木板上敲钉子,“叮叮咣咣”的噪声正是他弄出来的。
谷利蹲在一旁给他递钉子,见谢舒走了过来,站起来行礼:“末将参见夫人。”
孙权抬头冲她一笑:“夫人怎么来了?”
谢舒见他都出汗了,拿出自己的绢子递给了他,道:“大中午的你不进屋睡觉去,怎么干起木工活了?”
孙权接过手绢擦了擦汗,道:“我寻思修个鸭栏,把大圣弄回来的那只斗鸭给关起来。自打那畜生来了正院,成天没个消停的时候,不是瞎叫唤,就是跟别的鸭子打架,鱼池里的鱼都被它啄死了不少。昨天我饭后在园子里散步,竟被它追着咬!我实在是受不了了,要不是大圣喜欢它,我就把它杀了。”
谢舒道:“斗鸭天性好斗,这是难免的,你跟个畜生较什么劲?”见他还想接着干活,忙拦着道:“你先别干了,大圣正在前院上课哩!”
孙权一怔,道:“我倒忘了这茬儿了。”却又有些不甘心:“就快完工了,我再砸几下就好。”说着,不顾谢舒的阻拦,又往鸭栏上钉了几枚钉子,这才用力晃了晃栅栏,道:“行了,挺结实的。”便放下了手里的锤子,吩咐谷利去把斗鸭抓来。
谢舒便也懒得管他,自己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到了课间小休的时候,孩子们早就被孙权闹出的动静勾得心猿意马了,一下课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后院来看热闹。
孙权这时正站在鸭栏外,拿着一根折来的枯枝斗鸭子玩。孙虑和诸葛恪都上前围观,孙虑惊喜地道:“阿父,这鸭栏是你修的么?你怎么什么都会?”
孙权略显得意地道:“那当然了,恪儿送你的斗鸭太闹腾了,得关起来才行,况且把它养在鸭栏里,斗着玩也方便。”说着,把手里的枝条递给孙虑,道:“给你玩吧。”
孙虑接过枝条,在斗鸭眼前晃了晃,斗鸭立时竖起颈羽,扇着翅膀扑了上来,一下子撞在栅栏上,又落回了鸭栏里。斗鸭气性本来就大,这一下更是气得眼都红了,一转身又扑了过来,凶猛极了。
孙虑和诸葛恪都兴奋地笑了起来,孙权也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三人正乐在其中,却猛然听见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孙虑和诸葛恪双双一僵,回头见是陆议,立刻敛起笑色,拘谨地道:“师傅。”
陆议冷着脸道:“我让你们出来休息,没让你们出来玩物丧志!”
他的脸色比天还冷,别说孩子们害怕,连孙权看了都犯怵,道:“孩子们念书都累了,我领他们玩一会儿又怎么了?读书也要劳逸结合才是。”
陆议丝毫不假辞色,板着脸道:“如今天下未平,战事纷扰,主公也应以社稷为重才是,更应以身作则,给孩子们当个好榜样,而不是带头在这里玩物丧志!”
孙权被他训得脸上无光,干巴巴地笑了笑,道:“寡人也只是偶尔玩玩罢了,何者为重,寡人还是拎得清的。”
陆议没再说什么,领着两个孩子回屋上课去了。
孙权很不高兴,在他背后抱怨道:“这个陆伯言,论年纪分明比我还小两岁,竟教训起我来了!年纪轻轻的非要作出一副老气横秋地样子来,成天净干让人扫兴的事!”
嘴里正嘟囔着,一转头,见谢舒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廊下观望,便对她道:“夫人,你看他把手一背,把脸一板,是不是像极了张昭那厮?等他将来老了,只怕又是一个张昭!”
谢舒没给他好脸色,道:“凡是管着你、为你好的,你看着都像张昭。你看我像不像张昭?”
孙权这才笑了,道:“夫人绮年玉貌,怎么会像老头子?”
谢舒白了他一眼:“你还进不进来午睡了?不睡的话就趁早回前殿看奏疏去。”
孙权忙道:“怎么不睡?还是夫人知道心疼我。”便跟在谢舒身后进屋了。
这日后晌,张争午睡时怕冷,让侍婢在屋里多放了几个炭盆,醒来后只觉得头脑昏沉,浑身倦怠。她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唤道:“卉儿,你来!”
侍婢章卉闻声推门进来,闻得屋里气息沉滞,张争脸色苍白地靠在榻边,额头上出了一层虚汗,吓了一跳,忙问:“夫人,这是怎么了?”
张争用绢子掩着口道:“我怕是中了炭气,你快把屋里的炭盆都端出去,把门窗打开透气。”
章卉慌忙应诺,起身推开了窗子,又叫来几个小丫头把火盆都端走了。
凛冽的寒风倒灌进来,虽然凉意彻骨,但将屋里的炭气荡涤一空,令人神志为之一清。
章卉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大氅给张争披上,见她的脸色逐渐红润了起来,才放了心,道:“夫人若是觉得好些了,我扶夫人出门走走吧?吸了炭气可不是闹着玩的,得多透透气,才能好得快。”
张争点点头:“也好。”便下了榻,搀着章卉的手出了门。
她尚自有些昏沉,下阶时没留意,脚下一滑,险些跌倒,虽然被章卉及时扶住了,却仍是扭伤了脚,一时间钻心地疼。
章卉扭头一看方才经过的地方,见地下结了厚厚一层冰,怪不得会滑倒。章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是谁把水洒在门口了?这么冷的天,作死么!”
小丫头们都噤若寒蝉,低着头谁也不吭声。
章卉正要再骂,却见陆竞的侍女鹿鸣端着盆水走了过来,旁若无人地往门前的阶下一泼,溅起的脏水把她和张争的衣角都打湿了。
章卉气得张口结舌:“鹿鸣,你这是什么意思?脏水不倒在你们自家院子里,反而倒到我们后院里来,这么冷的天,都结冰了,害我家夫人把脚扭伤了!”
鹿鸣见她声色俱厉,却毫不畏惧,还甩了甩盆底的残水,道:“你家夫人没进府之前,我们屋里的脏水一向是泼在这里的,谁让你家夫人非要住在这儿?”说罢,白了章卉一眼,转身就走。
章卉气不过,追上去要跟她理论:“鹿鸣,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张争唤道:“卉儿,回来!”
章卉只得顿住脚步,眼睁睁地看着鹿鸣走远了。
她回到张争身边,气不忿地道:“夫人,我看鹿鸣就是故意的!主公来咱们屋里十回,也去不了她家夫人屋里一回,她嫉妒夫人得宠罢了!”
张争道:“鹿鸣这么有恃无恐,一定是陆姐姐让她干的。我抢走了本该属于姐姐的宠爱,姐姐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咱们能忍则忍吧。”
章卉见她这般隐忍,心疼得都快哭了:“夫人中了炭气还没好呢,又扭伤了脚,这是招谁惹谁了?主公这么宠爱夫人,夫人凭什么忍她?她阴阳怪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等今晚主公来了,奴请主公替夫人出气!”
张争有点生气了:“这事不许告诉主公!我进府之前,族长叮嘱过我,要与陆姐姐共荣辱同进退,为家族争光。我受些委屈有什么要紧?陆姐姐的性子虽然厉害,但只要我始终让着她,她总有一天会明白过来的。”
章卉只得道:“还是夫人顾全大局,奴知道了。”
张争吩咐道:“去弄点煤灰来洒在冰上,若是叫主公滑倒了,就不好了。”便回屋去了。
这天晚上,孙权来张争屋里过夜,张争纵是百般遮掩,还是在起身走动时被他瞧了出来,问道:“你的腿怎么了?”
章卉嘴快地回道:“夫人今天出门时滑了一跤,扭伤了脚。”
张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章卉低下头不说话了。
孙权关切道:“怎么也不小心一点,要紧么?”
张争道:“小伤罢了,养几天就好了。”
孙权道:“那就好,明天我让医倌给你送点药酒来。”吩咐章卉:“扶着点你家夫人。”
章卉应诺,搀起张争出去沐浴了。
云锦进来送茶,顺手关上门,把记录张争月事的小册子递给了孙权。
孙权一边翻看着,一边忍不住问:“今天白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云锦低声道:“陆竞看不惯张氏得宠,让侍婢把脏水泼在了张氏门前,张氏这才滑倒扭伤了脚。主公要不要替张氏做主,惩戒一下陆氏?”
孙权把小册子还给她,漠然道:“她既是能忍,我又何必替她做主?”便让云锦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张争回来了,孙权便又恢复了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