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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三〇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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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江南严寒依旧,虽不至于滴水成冰,但江风裹挟着潮气,冷得直渗进人的骨头缝里去。
这日午后,谢舒闲来无事,和赵蚕、朝歌在正屋里围着火炉缝被面。过了一会儿,孙虑从里屋走了出来,把一叠宣纸递给谢舒,道:“娘,今天的功课写完了。”
谢舒放下手中的针线,检查了一番,还算过得去,便道:“行了,你去歇会儿吧。”
孙虑扭扭捏捏地道:“娘,我能不能去街市上玩一会儿?”
谢舒道:“这么冷的天,你出府去作甚?前些日子刚在书塾里闯了祸,如今连书都没得念了,我还没罚你哩,你是不是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孙虑一听她提起这事就心虚,只得道:“那我听娘的,不去就是了。只是我事先和诸葛恪约好了,他现下还在府外等我哩。”
谢舒道:“诸葛恪来了?那你把他叫进来,正好我有话对他说。”便让朝歌陪孙虑去了。
过了一会儿,诸葛恪进来了,规规矩矩地跪下道:“草民拜见夫人,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谢舒冷着脸没让他起来,道:“后院里的那只斗鸭是你送给孙虑的么?”
诸葛恪跪着道:“是,草民觉得那玩意儿稀罕,就自作主张送给了公子,想讨公子的欢心。”
谢舒不悦道:“你身为伴读,非但不能规谏虑儿用功读书,还引诱他玩物丧志,你知道错了么?”
诸葛恪连忙俯伏在地,诚惶诚恐地道:“草民知错了,不论夫人如何责罚草民,都是应该的。”
孙虑一向和诸葛恪要好,见状忙也跪下道:“娘,元逊已经知错了,娘就饶过他吧。这件事我也有错,娘要罚就罚我吧。”
谢舒毫不心软,道:“你以为你只有这一件事做错了么?张昭说你学算术时一点也不虚心,只会娘教你的法子,不会打算盘,有没有这回事?”
孙虑嗫嚅着辩解道:“是有这回事,但我觉得娘教的法子算得又快又准,比打算盘实用多了,所以才没用心学。”
谢舒道:“张昭是你的师傅,难道会不如我?何况多学一种算法,对你又没有坏处。”
孙虑道:“儿子知道了。”
谢舒又训斥诸葛恪:“你也是一样!张昭说你的算术学得一塌糊涂,比虑儿还不如,还大言不惭地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你连算术都不会,能成什么大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道理你难道不懂么?”
诸葛恪无言以对,羞惭地道:“夫人教训得是。”
谢舒这才和缓了口气,道:“我给你们请了位新的师傅,是陆氏的族长陆议。他虽然很年轻,但学识渊博,品行端重,今后你们要是再敢不尊师重道,我一定重重地责罚你们!”
孙虑和诸葛恪都道:“是。”
谢舒又道:“但你们这回毕竟犯了错,不能就这么算了,去院子里罚站一个时辰,好生反省反省自己的过错,不许互相说笑。朝歌,你去廊下盯着他们罚站。”
朝歌应诺,领着孙虑和诸葛恪出去了。
这日午后,孙权从前殿回来午睡时,孙虑和诸葛恪还在院子里罚站。孙虑一见孙权,就冲他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孙权有些纳闷,进了屋,谢舒走过来替他解下了大氅,搭在了衣架上,问道:“陆议奉旨回朝了么?”
孙权道:“昨晚就回来了,我放了他两天假,让他在家休整休整,后天再来给孩子们上课。”
谢舒道:“也好。”
孙权道:“上课的地方你选好了么?”
谢舒道:“就在正院里吧,总共就两个孩子,也不需多大的地方,再说离得近,我也能时常过来看看。”
孙权道:“也好,都听你的。”又忍不住问:“我方才进来时,怎么看见大圣和恪儿站在院子里?”
谢舒皱起眉头道:“他俩前些日子在书塾里闯了祸,我让他们罚站哩。”
孙权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可是刚才我回来时天有些阴了,怕是要下雪,差不多了就让他们进来吧,天那么冷,回头再冻出病来。”
谢舒道:“冻病了也得罚,总得让他们长长记性!”嘴上虽发着狠,但心却软了,让赵蚕从箱子里找了两件棉衣出去给孩子们披上。
孙权道:“你惩戒大圣也倒罢了,恪儿又不是咱们的孩子,若是罚得狠了,我怕诸葛瑾背地里怨怼我。”
谢舒感叹道:“恪儿那孩子天资聪颖,是个可塑之才,只可惜太过随性了。正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以他现如今的性子,将来不是大成,便是大败,唯有严加管教,方能成为栋梁之才。我其实也是为了他好。”
孙权点头道:“恪儿的确很机灵,不像他爹诸葛瑾,古板得像块榆木疙瘩似的。夫人是不是有意为大圣栽培他?”
谢舒道:“我是有这个意思,等以后大圣长大了,身边也能有个得力的帮手,但也要看恪儿争不争气了。”
孙权赞许道:“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夫人真是慈母,为夫所不及也。”
两天后,陆议奉旨到任。他本是因着谢舒的举荐才得以升官回朝的,却对谢舒十分冷淡。
谢舒心知他是因着孙尚香的婚事而心有芥蒂,然而自己问心无愧,也就对他的冷遇并不在意,吩咐朝歌给他呈上一根上了桐油的粗藤条,道:“这两个孩子正是顽皮的时候,若是他们不服管教,请陆师傅尽管惩戒,不必顾虑主公与我。”
陆议却不为所动,道:“江东乃人文渊薮之地,朝中有识之士比比皆是,臣自忖才疏学浅,怕是担不起夫人所托。”
谢舒道:“你文武兼修,才德皆备,年纪轻轻便担起了陆氏族长的重任,是江东后起之秀中的翘楚,我是很看好你的。”
陆议淡淡道:“多谢夫人抬举,可惜臣再优秀,在夫人眼里,也是配不起郡主的。”
谢舒道:“你错了!我从未与你作对,更无意与吴四姓为敌。我若是心中有鬼,怎敢请你当虑儿的师傅?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听说是我拆散了你与郡主的姻缘,但是我从未做过。更何况,真正的姻缘是谁也拆不散的,而注定不属于你的,怨恨又有何用?大丈夫应志存高远,心怀家国,岂能耽于儿女情长,一味为情所困?”
陆议神色微动,不禁抬头看着谢舒,似是有所触动。思忖了半晌,终是恢复了平和,道:“夫人言之有理,臣受教了。”郑重地抬手接过了教鞭。
这日,陆竞的娘家派人来送这个月的体己钱,以贴补陆竞在府里的日用。陆竞让鹿鸣去取了钱,鹿鸣回来后说道:“夫人,听说族长从海昌回朝了。”
陆竞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鹿鸣道:“就是近几日的事。主公的旨意下得仓促,别说是夫人了,朝中都甚少有人知情。我也是听娘家派来的人说的。”
陆竞狐疑道:“主公为何突然下旨召族长回朝?莫不是朝里出了什么事?”
鹿鸣道:“那倒也不是,听说是为了公子虑。前些日子公子虑在书塾里闯了祸,被张昭撵了出来,谢夫人便向主公举荐了咱们族长当公子的师傅。”
陆竞听着有些纳闷:“孙虑惹恼张昭的事我倒是知道,徐姝还为此得意了好几天哩。不过谢氏请族长给她儿子当师傅,却是我没想到的。难不成她是想借此来拉拢族长么?可拆散族长与郡主的明明也是她啊!”
鹿鸣道:“谢夫人一向心思缜密,谁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我听说族长今天是头一天进府给公子授课,现下就在正院里呢。”
陆竞想了想,道:“那你快去正院附近给我盯着,若是看见族长散课出来了,务必知会我一声。”鹿鸣应诺去了。
傍晚,陆议散了课从正院出来,走到半路,被陆竞拦住了。陆竞向他施了礼,道:“不成想会在这里碰见族长。族长是何时回朝的?难道是主公有事传召?”
陆议回了一礼,道:“回来有几日了,此番回朝是奉主公之命教导公子虑。”
陆竞心知肚明,却故作惊喜地道:“那族长此番是高升了?妾身恭喜族长。”
陆议不以为喜,淡淡道:“多谢侧夫人。”
陆竞道:“按说谢夫人曾劝说郡主远嫁荆州,生生拆散了您与郡主的大好姻缘,如今您却不计前嫌,悉心教导她的儿子,实在是宽宏大度,有君子之风。”
陆议不理会她的恭维,却微微皱起眉头,道:“你说她曾劝阿香嫁给刘备,是你亲眼所见的么?”
陆竞怔了怔:“那倒不是,妾身也是道听途说的。”
陆议道:“你是听谁说的?”
陆竞见他竟少见地追究起来,多少有些畏惧,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谨慎地道:“仿佛是听主公的侍妾步氏说的。至于步氏是从哪听说的,抑或是她亲眼所见,妾身就不知道了。”
陆议听了若有所思,没再追问什么。
步练师自打听闻陆议回朝,难免整日坐卧不安,这日终于忍不住对文鸢抱怨道:“姓谢的选谁不好,怎么偏偏选了陆议当孙虑的师傅!若是被他知道是我劝孙尚香嫁给刘备的,那怎么办?陆议的背后是四大家族,我是寒门出身,可得罪不起他!”
文鸢劝慰道:“陆议既然已经认定是谢夫人拆散了他和郡主,是不会与她交心的。只要郡主还远在荆州,这事就无从查起,夫人放心就是了。”
步练师仍是放心不下:“这事若只有你我知道,那还好说,可是陆竞也知道。她一向是个没脑子的,看来以后得防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