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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三〇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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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上朝耽搁了,这日的课结束得比往常晚一些,临下课前,张昭出了几道算术题考校学生们,书房里顿时响起一片拨弄算盘的哗啦声。
张昭背着手在学生中来回走动,踱到孙登身旁时,见他算盘用得驾轻就熟,题也都算对了,不禁欣慰地微微点头,又踱到了孙虑的身边。
孙虑的题也都算对了,但张昭看了半天,却没见他用算盘,只是在纸上列了一堆奇怪的竖式,间或扒拉扒拉手指头。张昭忍不住咳嗽一声。
孙虑停了笔,抬头不安地看着他,道:“师傅,学生算错了么?”
张昭板着脸道:“错倒没错,但你为何不用算盘?”
孙虑自豪地道:“我不用算盘也会算,这法子是我娘教我的!”
张昭听了有些不高兴,沉下脸道:“算术算术,不用算盘还能叫算术么?你要是这么听你娘的话,就别上为师的课了,回家让你娘教你罢了!”
孙虑委屈地道:“学生知错了。”只得挪过算盘,按着张昭教的法子,一板一眼地算了起来。
张昭又走到诸葛恪的桌旁,诸葛恪算得飞快,但错的也多。张昭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戳了他一指头,恨声道:“没几道是对的!你上课时是怎么听讲的?”
诸葛恪揉了揉被戳疼的额角,狡辩道:“师傅,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学生最不擅长的就是算术了。再说了,当大官的手下都有书吏小史专司术数,用不着亲力亲为,便是马虎些也不打紧的,学问好不就行了?”
张昭气得脑仁生疼,斥责道:“算术都学不好,你还想当大官?赋税、粮饷、屯田、征兵,哪样用不着算术?成天眼高于顶,大言不惭!你诸葛家的门第再高,能有长公子的出身高贵么?还不及人家一半的虚心好学!”
诸葛恪这才没话说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孙虑回过头对诸葛恪道:“元逊,咱们去院子里玩会儿吧!”
诸葛恪看了眼端坐在讲案后的张昭,冲他摇摇头,压低声线道:“这可使不得。你忘了我送给你的斗鸭了?若是咱们不在时它跑出来了,叫师傅看见,那怎么办?”
孙虑也怕万一,只得罢了。
然而过了一会儿,孙虑又忍不住回头道:“可是我想撒尿。”
诸葛恪也露出一脸难色:“其实我也想撒尿。”
这时离散课的时辰还早,硬憋着也不是下策。诸葛恪想了想,从书箱里掏出几本书严严实实地盖在了鸭笼上,对孙虑道:“走,咱们快去快回就是!”
两个人一路小跑地来到后院的茅厕,却已经被人占用了,门口还排着人。
等了一会儿,孙虑实在等不及,对诸葛恪道:“元逊,别等了,我带你去前殿,那里的茅房平时只有我阿父一个人用,既干净又宽敞,还能坐着解手哩!”便同诸葛恪一起去了前殿。
书房里,孙登本没把两人的举动放在心上,可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徐姝的嘱托。他犹豫再三,决定照做,手肘一动,把案角上的笔架碰倒了,毛笔滚落了一地。
孙登起身离开座位,一支支地捡起掉落的毛笔,来到孙虑的位子上时,趁讲案后的张昭没留意,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鸭笼的笼门,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佯装低头看书。
果然没一会儿,屋里便响起了一阵扑棱翅膀的动静。孙登转头看去,见那只斗鸭已大摇大摆地跑了出来,因着嘴被线绑住,叫不出声来,正烦躁地扇动着翅膀。
孙登故作惊讶地道:“师傅,你看那是什么?”拿起手边的书卷,狠狠地冲斗鸭掷了过去。
斗鸭生性好斗,立时炸起颈间的冠羽,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一下子落在了张昭的讲案上。
张昭唬了一跳,起身喝道:“哪里飞来的野鸟?”从讲案上拿起教鞭挥舞着,想把斗鸭赶开。然而斗鸭却越战越勇,挥动着翅膀直往他身上扑。
这时,张震恰好从外头解手回来,见状吃了一惊:“坏了,这畜生怎么溜出来了?”一把抄起门口的扫把,用力挥舞着,才逼退了斗鸭。
张昭又惊又气,胡须直抖,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震羞愧地道:“这鸭子本是诸葛恪带来送给孙虑的,孙儿是知情的,但碍于同窗之谊,就没告诉师傅,实在是不应该。”
张昭大怒:“这两个不成器的逆徒,真是反了天了!”
好巧不巧,孙虑和诸葛恪恰也在这时回来了,见屋里一片狼藉,双双吃了一惊。诸葛恪连忙打了个唿哨,斗鸭立时收敛了气焰,飞了过来,孙虑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其抓住,塞进了竹笼里。
张昭厉声道:“这是什么东西?谁让你把它带来的?”
孙虑道:“回师傅,这是白头鸭,不咬人的,只是好斗罢了!”
张昭正在气头上,加之年纪大了耳背没听清,追问道:“你说什么?”
孙登忙接口道:“二弟说这畜生叫白头翁!”
张昭的头发全白了,一向最忌讳“白头”二字,以为孙虑是借此来嘲讽自己,当即怒不可遏,不由孙虑分辩,怒道:“好啊!为师为了你呕心沥血,你却明里暗里地嘲戏为师!做事先做人,我看今日的课你是没必要上了,你和诸葛恪都跟我去见主公!我倒要让他评评理,你们就是这么尊师重道的么?”
孙虑和诸葛恪满肚子委屈,却又无可辩驳,只得随张昭去见孙权。
来到前殿,孙权正斜靠在主位上批阅奏疏,见他们师徒三人不请自来,微微坐正了身子,略有些意外:“张公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后院给孩子们上课么?”
张昭沉着脸对孙虑道:“你自己说。”
孙虑心虚地抬眼看着孙权:“是儿子不肖,玩物丧志,不知上进,令师傅失望了。”
孙权听得一头雾水。诸葛恪忙把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揽,道:“主公,今日的事与公子无关,都是草民的错,草民不该自作主张把鸭子带进学堂,引诱公子玩物丧志,请主公责罚。”
孙权狐疑道:“什么鸭子?”
诸葛恪上前几步,把关着斗鸭的竹笼放在了孙权的案上。孙权一打开笼门,白头红脸的番鸭就急着往外钻。
孙权赶紧关上了笼门,奇道:“这是什么鸭子?孤倒从未见过。”
张昭道:“老臣又何尝见过?据说这鸭子叫白头翁。如今满朝上下,须发皆白的只有老臣一个,这鸭子叫什么不好,偏偏叫白头翁,怕不是在拐弯抹角地辱骂老臣?”
孙虑委屈地辩解道:“这鸭子分明叫白头番鸭,不叫白头翁,是师傅听错了。”
张昭一向固执己见,板着脸不为所动。
孙权知道他是个老顽固,认准的理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便示弱道:“不管这鸭子叫什么,都是虑儿有错在先,为父替这不肖子向张师傅赔不是了。俗话说要成事先立人,今天的课我看他不必上了,就留在这里好好思过吧。”
张昭只道这还像话。孙权便训斥了孙虑和诸葛恪几句,罚他俩在在正殿的屏风后跪着反省。
过了一会儿,孙权忙完了手头的事,想起了笼子里的斗鸭,便把笼门打开,抓出来把玩了一番。那斗鸭极不老实,摇头摆尾地拼命挣扎,还拿坚硬的扁嘴拧孙权的手。孙权非但不生气,还越端详越觉得有趣,末了竟忍不住笑了。
孙虑和诸葛恪听见动静,都好奇地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张昭不悦道:“主公因何发笑?”
孙权先是大摇其头:“不可说,不可说,说了恐惹张公生气。”
张昭冷哼道:“你惹我生气的时候还少么?”铁了心非要追问到底。
孙权这才无奈地调侃道:“你们别说,这鸭子长得还真有点像张公,白头、红脸,跟张公方才发火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孙虑和诸葛恪都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张昭气得道:“我……我就知道狗嘴里是吐不出象牙的!”一甩袖襟,义愤填膺地走了。
孙权委屈地道:“是张公非叫寡人说的!寡人实话实说了,他反倒不识逗。”
见两个孩子笑得更欢了,又绷起脸道:“大圣、恪儿!你们两个臭小子,在我跟前没正形也就罢了,若是下次还敢对张公不敬,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孙虑和诸葛恪赶忙认错。孙权才道:“罢了,都跪了一个多辰时了,张公也走了,起来吧。”
孙虑连忙起身揉揉膝盖,跑到孙权身边撒着娇道:“阿父,能不能别把今日我和元逊的事告诉娘?”
孙权端着架子道:“那就要看你们的表现了。”
孙虑情知他这就算是答应了,冲诸葛恪使了个得意的眼色。
这晚,孙权又去了张争的屋里。赵蚕知道后便郁郁的,绣起针线活来也心不在焉,好几次都不小心扎破了自己的手。
谢舒让朝歌帮她包扎了,接过绣架道:“既然心思不在这上,就别绣了,让我来吧。”
赵蚕被她堪破心思,有些讪讪的,还是忍不住道:“妾身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谢舒韧着针,点了点头。赵蚕道:“张争进府已经一个月了,除了进府当晚主公是在夫人房里过的,其余的时候都恨不得天天呆在她的身边。主公如此偏宠张氏、不把夫人放在眼里也就算了,可府里还有其他姬妾,对此难免会有微词,夫人也该劝他雨露均沾些才好。”
谢舒不以为意,淡然道:“他向来随心所欲,不是个能把一碗水端平的人,宠谁我也没法子,何况我如今与他只是名分上的夫妻,更是管不了他。”她说着,放下手中的针线,抬眼看着赵蚕:“其实我都知道,你这些年来忠心耿耿地追随我,是因为你也喜欢他。”
赵蚕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口,想要辩解,被谢舒打断道:“你若有本事,就该想法子让他也喜欢上你,而不是只会在我跟前搬弄是非。我不会阻止你讨孙权的欢心,但也绝不可能向他举荐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我是不屑用的。”
赵蚕羞愧地低着头,道:“夫人教训得是,妾身不该有非分之想。”便施礼退下了。
这一夜,谢舒睡得很不安稳,倒不是因为张氏的得宠和赵氏的野心,而是梦见了身在曹营时那段动荡不安的过往。
依稀是郭嘉中刀后倒在了她的怀里,血色从他英俊的脸上急速褪去,他急促地喘息着,质问她:“你一心要为孙策报仇,可你杀得光吴四姓么?就算你救了他,又救得了江东么?”他呵呵地笑了起来,殷红的血从嘴角一股一股地涌了出来。
谢舒既害怕,又伤心,猛地惊醒过来,出了一头一身的汗。朝歌闻声走了过来,关切道:“夫人,您醒了?”便吩咐小丫头端水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
因着没有胃口,谢舒起身后也吃不下什么,草草应付了几口,便把屋里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独自坐在窗前的矮榻上出神。
自打张氏进府之后,她就总是想起郭嘉的遗言,郭嘉说得对,吴四姓和孙氏终究是无法共存的,可她又能如何呢?
渐凉的秋风从窗口吹进屋里,撩拨得案头上的油灯一明一灭、闪烁不定,最终“噗”的一声湮灭了。谢舒的心也跟着一跳,仿佛那是一个大大的不祥之兆。
这时,屋里有人咳嗽了一声。谢舒回过头,见孙权正站在自己身后,也不知来了多久了。
谢舒道:“你怎么来了?”
孙权走到她对面的位子坐下,笑道:“我都在你身后站了好半天了,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又半真半假地试探道:“难不成是想曹丕了么?”
他一张嘴就没好话,谢舒沉下脸,懒得搭理他。孙权这才正色道:“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夫人。”
谢舒皱起眉头:“什么消息?”
孙权叹了口气:“昨天大圣偷摸带了只鸭子去上课,不巧被张昭抓了个正着,张昭生气了,非说教不了他,让咱们给大圣另请高明。”
谢舒吃了一惊:“什么鸭子,我怎么不知道?”
孙权道:“是诸葛恪送给他养着玩的,那孩子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别怪他了。那鸭子的确稀罕,别说大圣,我见了都喜欢,方才我已让人送到你后院的鱼塘里去了。”
谢舒的头更疼了:“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张公在朝中德高望重,学识又渊博,这样的师傅怕是再没有第二个了,这孩子怎就不知道珍惜?等他今天散课回来,我得带他亲自去向张公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