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9、二九九 …… ...
-
张氏进府的这一晚,陆竞几乎整夜都没睡好,次早起来,便心绪不畅,看什么都不顺眼。
值夜的小丫头见状也不敢招惹她,赶紧端起痰盂出去了,换了陆竞的贴身侍女鹿鸣进来伺候。
鹿鸣见她郁郁的一脸憔悴,深知她是因着新人进府而不快,便只捡她爱听的说,道:“主公昨晚到底是没去张氏屋里过夜。”
陆竞果然追问道:“什么?他没去张氏屋里?”
鹿鸣点点头,扶她在妆台前坐下,拿起木梳替她梳头:“主公昨晚喝多了,睡在正院,晾了张氏一宿。”
陆竞揪着的心一下子舒展开来,甚至有点想笑,然而转念一想,却又黯然叹道:“这也没什么可高兴的,就算主公昨晚没去,他也是迟早会去的。”
鹿鸣劝解道:“主公是江东至尊至贵之人,纳妾是难免的,张氏好歹是四姓出身,算是咱们自己人,总比让主公纳个外人强。夫人以后在府里遇到事了,身边也能有个商量、帮衬的人。族里这次如此决议,想必也是为夫人着想。”
“为我着想?”陆竞冷冷一嗤,对镜拨弄着耳垂上坠下的明珠金丝耳珰:“他们若是真的为我着想,就该坚持让主公立我为平妻,而不是送个新人进来,分我的宠。他们一向只替家族打算,塞进来的人越多,就越有希望为主公诞育子嗣,等到主公百年之后,那江东不就又是他们的了么?而我,只不过是他们夺权的工具罢了。”
鹿鸣道:“夫人出身世族,难免有身不由己之处,不过也不必太担心了,张争虽是嫡女,但张家只是张氏一族的旁系末枝,远远及不上夫人娘家在陆氏族中的地位,因此张争是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夫人的。况且她进府头一天就被主公冷落,可见以后也未必得宠。”
陆竞听了略觉宽慰,才用心打扮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外忽然有侍婢通报道:“夫人,张氏求见。”
陆竞不觉微微皱眉,不情不愿地道:“让她进来吧。”
侍婢拉开纸门,张争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陆竞也是头一回见她,上下打量她,见她约莫十七八的年纪,穿了身端庄的锦地银纹深衣,出落得还算清丽。
陆竞狐疑道:“你不去拜正院那位,先来拜我作甚?”
张争道:“妾身住在侧夫人的院子里,自然要先来拜见侧夫人。况且进府之前,族里叮嘱过妾身,一切唯侧夫人的马首是瞻,因此妾身不敢不先来拜会侧夫人。”
陆竞见她看着还算顺眼,说的话也中听,才道:“起来吧。听说主公昨晚没去你那儿?”
张争敛衽起身,本分地道:“不来也罢,妾身还怕惹侧夫人吃心哩。主公待妾身如何,妾身不在乎,只愿侧夫人视妾身为姊妹,那妾身便知足了。”
陆竞道:“罢了,你也是个可怜人,咱们毕竟是一样的出身,若不互相帮衬,还能怎么办呢?”便让张氏坐了,又问了她些族里的事,到了晨省的时辰,便携她一同去了正院。
这天一早,孙权醒来时,谢舒已不在身边了,孙虑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案几旁吃早饭。
孙权掀开薄被坐起来,眯起眼看了看他,哑着嗓子问道:“你娘呢?”
孙虑吸溜了一口面条,嚼着道:“娘早就起来了!”
孙权宿醉未消,头疼欲裂,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饭桌旁坐下,倒了碗凉茶喝了一口,顺手摸了摸孙虑蓬松的卷发,道:“阿父此番纳妾也没问问你的意思,你怪不怪阿父?”
孙虑摇摇头,满不在乎地道:“纳妾罢了,我早就见惯了,我与娘在北方时,父亲就总是纳妾。”
“什么父亲?”孙权狐疑道。
孙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走了嘴,心虚地改口道:“是曹丕……”
孙权气得竖起眉毛:“你怎么能叫他父亲,这不是认贼作父么!”
孙虑委屈地噘起了嘴。
孙权板着脸道:“以后再让我听见你胡乱叫人,看我怎么罚你!”
这时,谢舒端着碗面走了进来,孙虑赶忙向她告状:“娘,阿父好凶啊!”
谢舒不满地看着孙权,质问道:“你凶他作甚?”
孙权道:“儿子方才说走了嘴,管曹丕叫父亲,我能不生气么?”
谢舒道:“可这能赖他么?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当初都干了什么?”
孙权这才没话说了。
谢舒没好气地把碗放在桌上,道:“吃了饭赶紧去跟诸葛瑾赔个不是。人家不远千里地来到江东,为社稷耗尽心力,你倒好,嫌人家脸长!诸葛瑾寒心不寒心?朝中的大臣们寒不寒心?以后谁还肯心甘情愿地替你卖命?你今年都三十岁了,怎么还跟孩子一个样?”
孙权被她说得讪讪的,小声辩解道:“我那不是喝醉了么?”孙虑在一旁幸灾乐祸的。
谢舒又敦促他:“你也赶紧吃,吃完念书去!”父子俩这才老老实实地吃起面来。
吃完饭,孙权要去前殿上朝,谢舒便让他顺路把孙虑送去上学。孙虑跑到门口穿上鞋,冲孙权伸开两手:“阿父抱!”
孙权嫌弃道:“都多大了还让阿父抱你?”却也明白儿子打小便不在自己身边,重逢后才这么离不开自己。孙权哪忍心拒绝他,便把书箱交给朝歌,俯身抱起了孙虑。
孙虑像猴子抱树一般,两只手搂住孙权的脖子,两条腿缠住他的腰,牢牢地挂在他身上。孙权托着他的屁股,颠了颠,笑道:“好小子,又沉了,再过几天阿父都抱不动你了。”便对谢舒道:“那我走了。”
穿过前厅时,晨省的姬妾们已到齐了,莺莺燕燕坐了一屋,见孙权抱着孩子出来,忙都起身施礼。孙权道:“孤去上朝,夫人一会儿就出来了。”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身道:“张争,孤今晚去看你。”
张争一喜,忙道:“是。”
深夜,张争房中烛火暧昧,铜炉吐香,重重轻绡纱帐累垂委地,笼起一室春情。
良久,孙权掀开床帐坐起来,剔亮了榻边的一盏油灯,唤道:“云锦?”
云锦应声拉开纸门走了进来,奉上一碗滚热的汤药。孙权接过来吹了吹,递给张争道:“趁热喝了。”
张争闻得一股辛辣的药气直冲鼻端,谨慎地问道:“这是什么药?”
孙权道:“你喝了就是,孤绝不会害你。”
张争便也猜到八成是避子药,不情愿地往床角里缩了缩:“陆姐姐也喝这个么?”
孙权道:“她不喝,孤难得去她那儿一趟。”又柔声哄她:“可你不一样,你年轻漂亮,性子又柔和,孤很喜欢你,你乖乖喝药,孤以后才能常来看你不是?”
灯火下,他眉目含情,玉貌如神,一双浅瞳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张争几乎要沉溺在其中了,委屈地道:“主公既然喜欢妾身,就不能让妾身有自己的孩子么?哪怕是女儿也不行么?”
孙权道:“是男是女,也要生出来才知道,孤不能冒险。等以后朝局稳定些了,孤会让你停了这药,但现在不行。”
张争很不情愿,但在孙权的注视下,又没法逃避,只得勉强喝了。
孙权展颜笑道:“这才听话。孤让下人烧了水,你去洗一洗,孤在屋里等着你。”
张争披了件衣裳,下榻出去了。
孙权这才冷下脸:“她如此谨慎,必是受过族人的训诫,今晚是把药勉强灌下去了,但我总不能天天逼她,逼急了向娘家人告状,免不了又是一场大闹。看来得另想法子了。”
云锦道:“不然,主公就像冷落陆夫人一般,也冷着她便是了。”
孙权摇头:“张氏不能冷落,得宠着才行。”
云锦参不透他的心思,便没接话。孙权思忖了一会儿,沉吟道:“若是实在不行,就只能这样了——”示意云锦凑上前来,与她低声耳语了几句。
次日,孙权一早就上朝去了,张争从正院晨省回来,见云锦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小丫头打扫落叶,便上前道:“姑娘,你怎么没跟主公去前殿?”
云锦向她施了一礼,道:“主公见夫人这里的人手不多,唯恐怠慢了夫人,便让奴留下伺候,以后都不必去前殿了。”
张争道:“谁不知道,如今主公身边最得力的女官,除了仲姜便是你了,让你伺候我一个妾室,岂不是太委屈了?”
云锦道:“不委屈,不管伺候哪位主子,皆是为江东效力,以后夫人若有事,尽管吩咐云锦便是。”
张争只得谢过她,进屋去了。关上房门,张争方对从娘家陪嫁来的侍女章卉道:“进府之前,父亲和族长就叮嘱过我,在饮食上一定要慎之又慎,尤其是主公赏的,如今看来果然不错。云锦是主公的心腹,以后我的吃喝用度、贴身的衣物,都不要让她经手。我要尽早怀上主公的子嗣,才不辜负家族的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