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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二九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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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夕阳西下,谢舒正坐在廊下乘凉剥菱角,等孙虑放学,却见孙权回来了。谢舒问道:“你是从前殿来的?怎么不顺路把儿子也接回来?”
孙权道:“我走的时候他们还没下课哩,张昭的规矩严,我也不敢打扰他们。”来到廊下,在谢舒身边坐了。
斑比也在廊下找吃的,跟过来嗅了嗅孙权的袖襟。孙权道:“我可没有吃的给你。你到一边去,我要和夫人说点事。”
斑比非但不为所动,还在他身旁卧下了。孙权没法子,从桌上抓了两枚菱角扔到院子里,斑比才跑开了。
谢舒道:“什么事非得背着它说?它又听不懂人话。”
孙权道:“也没什么,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纳妾的事。吴四姓举荐了一个叫张争的女子,过几天就要进府了,到时候你让她和陆氏住一起就行。”
谢舒随口应了,转念却又觉得不妥:“府里又不是没有闲置的院子,为何让她和陆竞挤在一起?陆竞能乐意么?”
孙权道:“她们都是四姓出身,住在一起也能互相关照,你也好管不是?”
谢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操心起府里的事了?”
孙权笑道:“有我帮你分担,不好么?”
谢舒淡淡道:“我看你是没安好心。”
这时,朝歌和孙虑回来了,两人便没再多说。
傍晚,孙登回到自家院中时,徐姝已在堂屋里摆好了饭等他。孙登跑进屋道:“娘,儿子回来了!”扑进了徐姝的怀里。
徐姝摸到他的颈间汗津津的,心疼道:“瞧你热的,一身的汗,跑什么?”
接他回来的侍女徐漌把书箱放在门口,道:“长公子自打知事以来,就与夫人形影不离,还从没与夫人分开这么久过,所以一下学就急着回来见夫人。”
孙登点点头:“今天上午念书的时候,我一直想着娘哩。”
徐姝心里头暖融融的,从怀中摸出丝巾替他擦汗,柔声嗔怪道:“不专心念书,想着娘作甚。”又问:“今天的课上得怎么样?”
孙登道:“还好。张师傅很严厉,可是儿子不怕,因为严师才能出高徒。”
徐姝赞许道:“好孩子,娘是一介女流,没念过几天书,只识得几个字罢了,读书的事怕是帮不上你,以后得靠你自己了。”
孙登道:“儿子知道。”
徐姝揭开桌上的纱橱:“快吃饭吧,饿坏了吧?”拿起木箸,夹了块鱼肉放进了孙登碗里:“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蒸鱼。”
孙登见今日的饭菜异常丰盛,不安地道:“娘,以后别做这么多菜了,儿子什么都爱吃。父亲拨给咱们的用度一向不多,要省着些用。”
徐姝怔了怔,强笑道:“傻孩子,这鱼是娘让舅舅从外头送进来的,不花钱。你念书耗费心神,得多补一补才行。”
然而想到这些年来所受的冷落,徐姝难免愤愤不平,不由得置起气来,转头对徐漌道:“你去一趟正院,让孙权赶紧把歙县的墨送来!凭什么孙虑有的东西,子高却没有?一样是他的亲生骨肉,怎能如此偏心!”
孙登忙劝阻道:“娘,算了吧,父亲若是有心,迟些会让人送来的。再说了,书念得好不好,并不在于用的是何等名贵的笔墨,而在于付诸的努力,咱们没必要与弟弟争这个。”
这话成熟得哪像是十岁的孩子说出来的?徐姝知道是坎坷的身世,以及这些年来谨小慎微的经历,才使得他如此聪明早慧。她悲从中来,愧疚地道:“都怨娘没用,不讨你父亲的欢心,连累了你。”
孙登不气不馁地道:“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娘的养育之恩,儿子永世难报。儿子今后一定用功读书,给娘争气,替娘重新赢得父亲的欢心。”
徐姝的感动难以言表,她把孙登揽进怀里,哽咽着道:“娘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养了你这么个懂事的好孩子?”
孙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徐姝的碗里,安慰她:“娘,别难过了,你也吃鱼!”
徐姝破涕为笑:“好,咱们吃饭。”
张争入府这日,孙权在前殿设宴庆贺,张昭因要赴宴,便提早散了课。
孙虑收拾好书箱,见邻桌的孙登还坐着不动,便问:“大哥,你不回内院么?”
孙登的目光停留在书上,道:“时辰还早,我看一会儿书再走,弟弟先回吧。”
孙虑“哦”了一声,便和诸葛恪先走了。出了书房,却没见到朝歌,孙虑问诸葛恪:“元逊,你着急回家么?”
诸葛恪道:“不急,今天将军在前殿摆酒,我阿父也去了,他管不着我。”
孙虑道:“那你能送我回正院么?朝歌没来接我,娘又不让我自己走,怕我在路上有事。”
诸葛恪一口答应:“那有什么不行的!”
两个人边走边玩,回到正院,还没到平常散课的时辰。谢舒有些诧异:“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诸葛恪道:“师傅去前朝赴宴了,提早散了课,我就送公子回来了。”
谢舒道:“我都忘了这茬儿了,还没让朝歌去接大圣呢,多谢你了。”
诸葛恪道:“这是我身为伴读应该做的。既然公子平安到家了,我就不叨扰了。”说罢,冲孙虑摆了摆手:“大圣,那我走了!”
谢舒见他行止有度,落落大方,心里喜欢,挽留道:“既然来了,就进来玩一会儿吧,听说大圣与你很是要好,我也想着哪日请你来坐坐。”
诸葛恪也不推辞,欣然答应:“也好,那就打扰夫人了。”便和孙虑一起进了院,把书箱放在廊下,进屋洗手吃东西。
刚歇上口气,孙虑就迫不及待地道:“元逊,我带你去后院看斑比!”
诸葛恪道:“谁是斑比?”
孙虑道:“是我娘养的一头鹿!”
诸葛恪一听也来了兴致,问谢舒:“夫人,我能去么?”
谢舒叮嘱道:“别玩得太久了,一会儿留下吃饭。”诸葛恪便和孙虑一起出去了。
此刻,前殿里正热闹,一片喧闹声中,陆绩起身向孙权敬酒:“臣谨贺主公纳新之喜,吾等族人与有荣焉。愿主公早日开枝散叶,以保千秋万代之功。”
主位上的孙权点点头,没说什么,举樽一饮而尽。
这时他已有了几分醉意,环顾四周,见谷利正尽忠职守地侍立在侧,便道:“谷利,你过来,陪我喝几杯。”
谷利只得上前拿起酒壶给他倒酒,道:“主公,您醉了,少喝点吧。”
孙权大声道:“我没醉!谁说我醉了?寡人千杯不醉!”引得坐在首席的张昭和顾雍都转头看他。
谷利只得接过他硬塞过来的酒樽,坐下陪他。
几杯苦酒下肚,孙权越发醉得厉害,拉着谷利的手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今天应该高兴?我的确高兴,但不是因为纳妾,是因为夫人回来了,你信么?”
谷利道:“主公,您慢点。”
孙权没理会他,呵呵笑了起来,自说自话地道:“你一定不信!夫人她更不会信!我若是在意她,怎会在她回府当天就告诉她我要纳妾?我真不是人!可我真的很爱她,她却已经不爱我了!”孙权说着,眼睛一红,赶忙拿起酒樽喝酒。谷利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劝他。
这时,堂下大臣的席间忽然发出了一阵哄笑声。孙权转悲为烦,吼道:“吵什么?”眯起醉眼往堂下看了看,又不悦道:“谁让你们把驴牵进来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当中的诸葛瑾一脸尬色。
谷利小声道:“主公,您看错了,那不是驴,是诸葛大人。”
孙权一怔,忍不住笑了,调侃道:“子瑜,你的脸怎么跟驴脸一样长?”
诸葛瑾只得道:“长相受之先天,臣无力改变。”
孙权却来劲了,吩咐谷利:“你去马房牵一头驴来,孤今天倒要量一量,到底是驴的脸长,还是子瑜的脸长?”
谷利迟疑着,张昭沉下脸道:“主公,你怕是喝多了。”
孙权露出一脸不耐烦的神色:“快去!把书房里的尺也拿来!”
谷利没奈何,只得应诺走出了大殿。来到外头,悄悄对廊下当值的仲姜道:“这么闹下去迟早要出事,你快去内院请夫人过来。”仲姜知道利害,赶紧去了。
正院里,谢舒正和两个孩子同桌吃饭,趁这工夫,她问孙虑:“这几日书读得如何?”
孙虑扒了一口饭,含糊道:“书读得尚可,只是师傅太过严厉,管得儿子很难受。”
谢舒道:“就是要严厉些才好。”
孙虑道:“可是师傅有点偏心,不喜欢我和元逊,只喜欢大哥。”
谢舒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如子高?”
诸葛恪停下筷子道:“师傅说大圣和我散漫惯了,而长公子一向稳重,懂得藏拙。”
谢舒道:“既然如此,你们更要虚心向他学习才是。”
这当口,仲姜进来打断了他们:“夫人,主公喝高了,在前殿闹事,谁都劝不住。”
谢舒吃了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仲姜焦急地道:“主公在席间看诸葛大人不顺眼,非要当众让他难堪,今天张公和顾公都在,闹大了不好看。”
谢舒不禁埋怨道:“都三十的人了,当着大臣的面儿,还这么不稳重!”放下筷子起身道:“快带我去看看。”
诸葛恪听说事关自己的父亲,也连忙跟谢舒去了。
孙权拿到铜尺,亲自丈量了驴的脸,又量了诸葛瑾的,竟分毫不差!孙权当场笑得前仰后合,让人拿纸笔来,写下“诸葛子瑜”四个大字,贴在了驴的脑门上。大臣们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张昭实在看不下去了,拍案而起,怒斥道:“主公是不是闹得太过了!”
孙权嫌恶道:“今天是寡人的好日子,寡人乐一乐怎么了?张公为何如此令人败兴!”
这时,谢舒赶到了,诸葛恪见状忙跑到父亲身边,跪下道:“主公,草民能否借您的笔一用?”
孙权狐疑道:“你要笔作甚?”
诸葛恪道:“添两个字。”
孙权把笔给了他,诸葛恪在“诸葛子瑜”之后端端正正地写下“之驴”两个字。
孙权笑道:“好小子,够机灵,竟能替你父亲解围。既然如此,这头驴就赏你了。”诸葛恪谢过他,把驴牵了出去。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了,谢舒松了口气。这时候天也晚了,谢舒便吩咐谷利留下关照朝臣,把孙权带回了正院。
孙权一进屋就难受得躺倒在榻上,却始终攥着谢舒的手不放,差点把她也拽倒了。赵蚕闻声打了盆水进来给孙权擦洗,过了一会儿,朝歌也兑了醒酒的蜜水送进来。
谢舒扶着孙权,喂他喝下半碗,孙权恶心起来,转头往痰盂里呕了几口。谢舒为他拭净嘴角,关切道:“好些了么?你怎么喝成这样?”
孙权清醒过来,睁开眼看见她,眼圈就红了,他一句话也没说,起身默默地抱住了她。
赵蚕和朝歌见状,便告退了,谢舒叫住朝歌,嘱咐道:“你去告诉张争,主公喝多了在我这儿,晚些时候我再送他过去。”
孙权忽然激动起来:“不!我不去!”用力抱紧谢舒,带着哭腔恳求道:“夫人,别把我送给别人!我今晚哪都不去!”
朝歌从没见过孙权这样,怔在了门口。谢舒只得道:“那就先别去了。”
夜里,谢舒从屋里出来时,朝歌正在外间陪孙虑温书,见状忙问:“夫人,主公怎么样了?”
谢舒道:“他睡了。”
朝歌为难道:“那张氏那边如何交待?今晚是她入府的头一晚,张氏刚才还托人来打听消息。”
谢舒叹了口气:“告诉她孙权今晚不过去了,明日晨省时我再亲自跟她说说。”
当晚,谢舒便和孙虑睡在了外间。
到了后半夜,里屋的纸门一响,有人开门走了出来。
谢舒没睡实,惊醒过来,觉出孙权从背后抱住了自己,带着酒气的鼻息热热地喷在耳际。
谢舒一挣,孙权忙揽紧了她,轻声道:“夫人,别赶我走,我哪儿都不去,只想和你在一起。”
谢舒的心里乱极了,闭上眼,却再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