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7、二九七 …… ...
-
过了几日,在孙权的主张下,将军府里的私塾开学了。
这日,孙权早早就遣散了大臣,回到正院,只见屋里正一片忙乱。
孙虑刚睡醒,正闭着眼坐在榻边慢腾腾地穿衣裳。朝歌端来水给他擦脸,赵蚕捧着饭碗蹲在榻边,时不时地喂他吃一口粥。谢舒在书桌旁帮他收拾小书箱。
孙权笑道:“大圣,你可真是个小祖宗,多少人伺候你都不够!”
孙虑勉强睁开眼,哑哑地唤道:“阿父!”
孙权道:“早就知道今天要上学,怎么这个时辰才起来?阿父上朝都回来了。你快点,待会儿阿父亲自送你去。”
孙虑应着“好!”才加紧了收拾,但心里却一点也不着急。因着今天去私塾念书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孙登和几位重臣家的子孙,却只有他有父亲陪着,这是多大的面子?就算去晚了,只怕张昭也不敢说什么。孙虑美滋滋地想着,从赵蚕手里接过碗来,自己吃起了饭。
赵蚕又盛了碗粥递给孙权:“主公今早上朝走得早,没来得及吃饭,也吃一碗吧,小公子且得耽搁一会儿呢。”
孙权接过碗,吃了两口,上下打量着她:“我听夫人唤你蚕姬,你姓什么?”
赵蚕道:“妾身母家姓赵。”
孙权随口道:“你是荆州人?我记得在荆州那会儿,你就跟着夫人了。”
赵蚕道:“妾身本是常山人,因着家兄追随刘备四处征战,所以一直以四海为家。”
孙权微微皱起眉头:“你哥是刘备的手下?”
赵蚕道:“家兄名叫赵云。”
孙权有些惊讶:“原来你竟是将门出身。那你怎么不追随刘备了?”
赵蚕微微露出为难的神色:“家兄想让妾身嫁给刘备,妾身不愿,其实早就想一走了之了,但无奈身为一介女流,在乱世中寸步难行。直到在荆州遇见夫人,夫人平易近人,对身边人也好,妾身便追随了夫人。”
孙权笑道:“这就对了!你这叫弃暗投明,跟着刘备能有什么出息?你哥就没你想得开。”说得赵蚕也笑了,涨红了脸。
这时孙虑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孙权把碗往桌上一放,喝了口水,起身道:“儿子,该走了,不然误了时辰,张昭又得给咱们脸色看。”
谢舒把书箱交给朝歌提着,叮嘱赵蚕:“你在府里人生地不熟的,就留下看家吧,我和朝歌去送大圣。”赵蚕道:“是。”
私塾就设在前殿的后院里,这儿离前朝近,方便教书师傅和伴读的学生进出,也有后门通往内院。
孙虑果然是最后一个到的,幸亏不算迟到。张昭正背着手站在院子里的风亭中,须髯飘飘,不怒自威。学生们都很怕他,没一个敢上前搭话的。
孙登和徐姝也早就到了。见孙权进院,徐姝赶忙把孙登推到他跟前。
孙登一向不得宠,与孙权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生疏得很,拘谨地道:“儿子见过父亲。”见了与他同来的孙虑,犹豫了一下,又道:“二弟好。”
孙虑大方地叫道:“大哥!”
孙权领着他俩走进风亭,对张昭笑道:“长史,孤这两个不肖子以后可就托付给你了,尤其是老二,顽劣得很,请长史不吝管教。”
张昭道:“老臣自当尽力。但请主公以后不要亲自送孩子过来了,主公万人之上,谁见了不毕恭毕敬的?小孩子见惯了这等场面,会仗着主公的威仪不服管教。”
孙权被他说得讪讪的,道:“这是自然,今天孩子们第一天上学,我不放心才跟来看看,以后不会了。”便让孙登和孙虑跪下磕头,向张昭行拜师礼。
礼毕,孙权把孙虑叫到跟前,给了他一副笔砚,道:“儿子,这是阿父送你的,歙县的墨,阿父自己都舍不得用。今后你可要用心念书。”
孙虑用力点了点头。
孙权见孙登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才想起怎么把他给忘了,掩饰着咳了一声,道:“子高,你也有份,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
孙登懂事地点点头,谢过了他。
徐姝见孙权如此偏心,不由得变了脸色。
孙权又把几位大臣家的孩子都叫了过来,道:“这几个是朝臣家的子孙,来给子高和大圣当伴读的,也请长史费心管教。”
张昭道:“这是自然。说来惭愧,老臣的孙子竟也忝居其中,实在令人汗颜。”
孙权笑道:“古话说,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何况长史诗书传家,张家子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有长史的孙子当伴读,乃是吾儿之幸。”说着,把其中一个小孩叫到身边,亲切地道:“你就是长史的宝贝孙子?”
那孩子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虽然才十来岁,但温文有礼,举止老成,很有张昭之风,端正地跪下道:“是。草民张震,叩见主公,拜见师傅。”
孙权道:“好孩子,真懂事,快起来吧。”
接着,顾雍的孙子顾谭,朱桓的长子朱异都依次上前拜见。
最后只剩一个孩子还没上前拜师,他在这群伴读里是最大的,看起来得有十一二岁了,比孙登和孙虑都高出半个头。因着孙权在场,别的孩子乃至孙登都很拘谨,他却满不在乎地在院子里四处走动,丝毫不把孙权放在眼里。
孙权唤他:“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个大孩子才过来跪下,大大咧咧地道:“草民名叫诸葛恪,家父诸葛瑾,是朝中司马。”
孙权道:“原来是子瑜家的孩子。那诸葛亮是你什么人?”
诸葛恪道:“是草民的叔父。”
孙权见他一点不怕自己,故意刁难他:“那你说是你的父亲更为贤能呢,还是你的叔父更贤能?”
诸葛恪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家父更贤能!”
孙权道:“这是为何?你可不能因为他是你的父亲就偏袒他,诸葛亮可是刘备的丞相。”
诸葛恪道:“正因为如此,家父才更贤能,因为家父懂得择贤而事之,叔父却不知所事。”
孙权一怔,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对谢舒道:“这孩子,伶牙俐齿的,将来必成大器。”
谢舒也笑:“是不简单,大圣,以后跟哥哥好生学着点。”
很快到了开课的时辰,孩子们便随张昭进屋上课去了,大人们也陆续散了。
这天因是私塾开课的第一天,谢舒免了晨省,步练师不必早起,便比平时多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她起身来到妆台前坐下,侍婢文鸢听见动静,端了盆水进来伺候她梳洗打扮。
步练师道:“孙虑这会儿是不是去读书了?”
文鸢道:“是,今天一早将军和夫人亲自把他送去前殿的,徐氏也把孙登送去了。”
步练师眼气地哼了一声:“有儿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从她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正院的那个更不知是从哪里领回来的野种。”
文鸢知道没能生出儿子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便没敢搭话。步练师浸湿手巾,擦了把脸,念及自己的女儿,没好气地道:“大虎呢?”
文鸢小心翼翼地道:“小主吃过早饭,去附近的小园子里玩了,奴让文雁跟去了。”
步练师便没再过问,道:“吾遗的事打听得如何了?”
文鸢道:“打听着了。吾遗当年虽然受伤跳了江,但侥幸活了下来,去了北方,在曹氏军中服役。谢氏北上为质后,不知怎么认识了他,吾遗后来还跟她在荆州打过仗。”
步练师手一颤,差点将水盆打翻:“他和谢舒认识?那我当年让他干的事,谢舒不就都知道了么?”
文鸢道:“我看谢氏并不像是知情的样子,也许是吾遗念着旧情,没告诉她。好在吾遗前几日已随军打仗去了,荆州山高水远,咱们暂时可以放心了。”
步练师缓缓摇头:“他活着,终究是个祸患,他知道得太多了。”
文鸢道:“可夫人若想让他死,只怕更难,当年步骘亲自追杀他,都没能杀死他,如今他又远赴荆州,即便借助步骘在军中的势力,只怕也鞭长莫及。唯有寄希望于战乱了,战场上何其凶险,生死只在一瞬间,他若不幸战死了,夫人就不必亲自出手了。”
步练师想了想,实在没别的法子,也只得道:“是啊,若是他能战死就好了。”叹了叹,把手巾丢进盆里,让文鸢去换盆水来。
文鸢应了,刚走到门口,大虎却突然从门外冲了进来,一头撞在了文鸢身上。文鸢惊呼一声,盆里的水一大半都洒在了地下。
步练师气得起身道:“你个赔钱货!成天冒冒失失的,瞎跑什么?”
大虎匀着气道:“娘,我看见两个弟弟都去前殿读书了,我为什么不能去?”
步练师嫌弃地道:“还不是因为你是女孩!”
大虎不服气地低下了头。步练师见了她这副倔强的模样就来气,训诫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唯有用心打扮、修习女德,将来才能嫁入高门,给娘家争气,否则我养你有什么用?”
她打量着女儿,见她生得五官寡淡,只有眉间的一点朱砂痣,还有点妩媚的意味,不由得越看越不顺心,讽刺道:“这孩子的长相也不知随了谁,分明是个女子,却还不如正院的那个臭小子生得漂亮,怪不得不招人待见。”说着,拉开桌屉,拿出一本女诫丢给大虎:“有到处瞎玩的工夫,不如多学学女德!给我回屋抄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