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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二九六 …… ...

  •   谢舒进屋时,吾遗已经坐在客座上等她了。

      自打回到江东,两个人还是头一回相见。吾遗不知怎么竟受了伤,额间裹着纱布,隐隐地透出血渍,看起来触目惊心。

      谢舒吓了一跳,忙问:“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吾遗抬手摸摸额头:“前几天随主帅练兵时,不慎从马上滚落下来,磕破了头,不打紧。”

      谢舒担忧道:“你是打过仗的人,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都没见你受过这么重的伤。”

      吾遗笑笑:“真的没事,夫人过虑了,我已经请军医看过了,说是无妨。只是留疤是难免的,到时候夫人别嫌属下貌陋就是。”

      谢舒道:“怎会。方才我和侧夫人在后院说了会儿话,让你久等了。”

      本来只是随口一提,吾遗却追问道:“是袁夫人么?夫人与她有什么话可说?”

      谢舒略有些奇怪:“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吾遗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敷衍道:“没什么,属下只是觉得妻妾之间一向面和心不和,夫人能和侧室如此推心置腹地相处,实在是难得。”

      谢舒道:“称不上是推心置腹,只是同病相怜罢了,当年我蒙冤出走,她又何尝不是受害者。”

      吾遗试探道:“那袁氏查出当年是谁害了她么?”

      谢舒叹道:“她倒是一直想查个明白,可时过境迁,一切都死无对证了。”

      吾遗道:“若是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夫人打算如何处置凶手?”

      谢舒不由得冷下脸:“唯有一死,才能解我心头之恨。侧夫人怕是比我更恨。”

      吾遗沉默地低下了头。

      谢舒连忙转过话头:“我是不是吓着你了?这些日子,你在大都督麾下还适应么?孙权没给你气受吧?”

      吾遗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没有,吴侯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大都督也很照顾属下。属下今天来,是想跟夫人道个别,吴侯派大都督带兵抗击曹仁,属下不日就要随军赶赴荆州了。”

      谢舒道:“我也听说了,你行军在外,要保重自己,作为部下,也要时刻关注大都督的安危,以免他遭到小人的暗算,重蹈讨逆将军的覆辙。大都督是江东的中流抵柱,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历史上,周瑜就是在荆州领兵打仗时,不幸被流箭误伤,才英年早逝的。谢舒这才多嘱咐了吾遗几句。吾遗郑重地应道:“属下知道。”

      谢舒展颜笑道:“荆州也算是我的意难平之地了,看来我未竟的野心,要交由你去完成了。”

      吾遗道:“属下一定不辜负夫人与将军的期望。”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吾遗要回军中点卯,便告辞了。

      出府的路上,经过步练师的小院,吾遗心无旁顾。步练师却正要出门,着实被吓了一跳,她慌忙闪回门内,抚着心口,神色未定地问:“文鸢,你看见了么?”

      文鸢也唬得变了颜色,颤声道:“看见了,刚才走过去的好像是吾遗!”

      步练师惶恐不安地道:“他不是死了么?大白天的,我难不成是见鬼了?”

      文鸢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又觉得有些拿不准:“刚才那人头上缠着白布,兴许……是咱们认错了也未可知。”

      步练师却笃定地道:“不会错,就是他!他以为把额头上的红痣遮去,我就认不出他了?他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他!”

      文鸢后怕地道:“那……咱们还出去么?”

      步练师道:“出去什么?冤家都快找上门了!你快去打听打听,吾遗为何没死?他手里握着我的把柄,可大意不得!”

      这日孙权散了朝,正在前殿里看奏疏,女官仲姜悄无声息地进了殿,轻声道:“主公,吴四姓的四位族长有要事求见。”

      孙权一听就头疼不已,只得搁下奏疏,无奈道:“让他们进来吧。”

      张允、顾邵、朱桓、陆绩一同进了殿,向他跪拜行礼。

      陆氏的族长本是陆议,但陆议领兵去了海昌屯田,不在都城,陆绩虽比陆议小几岁,却是他的叔伯长辈,这次的事又与陆氏息息相关,便由陆绩顶替了陆议。

      陆绩有腿疾,跪起之间有些行动不便,孙权忙道:“陆曹掾不必多礼了,仲姜,给曹掾看座。”

      仲姜命人搬来一张胡床,搀扶陆绩坐下。其余人也都在侧席上坐了。

      孙权明知他们为何而来,却打着哈哈道:“这才刚散了朝,几位爱卿就又有事要启奏了?方才上朝时怎么不说呢?”言外之意,是嫌他们多事。

      陆绩年纪虽轻却极有威严,对孙权的揶揄毫不理会,板着脸道:“朝会上当着众多文武的面,不便议论内闱之事。臣等此来是要为陆夫人讨个说法。”

      “陆夫人?”孙权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侧夫人吧?”他说着连连点头,表示赞许:“陆竞不愧是世家出身,明事理,识大体,此番她肯让出正室之位,退居侧室,孤和夫人都很感动。你们放心,孤绝不会亏待她,她如今虽是侧妃,但地位用度都在同是侧室的袁氏之上,仅次于谢氏。下个月行祭蚕礼时,孤也会下诏将此事昭告天下,让江东的女子都以陆氏为表率。”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陆竞捧得高高的。陆绩毕竟太年轻,竟被堵得一肚子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张允看不下去,接过话头道:“可陆竞毕竟是主公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虽然谈不上贤德,但也没犯过大错,只因为谢夫人死而复生,就让她让出正室的位子,未免太不公平了。”

      孙权道:“陆竞是正室不假,但她亦是寡人续娶的继室。依照礼法,嫡妻最为尊贵,即便嫡妻过世,继室面对嫡妻的牌位也要执妾礼。更何况谢舒还活着,陆竞对她称妾乃是礼法所规。你们吴四姓不是一向最重嫡庶之分么?”

      孙权本就能言善辩,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张允无言以对,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

      陆绩道:“话是如此,但谁能想到谢夫人会突然死而复生?如果知道夫人还在世,我族是不会把陆竞送进将军府做妾的。如今既然已经是这样的局面,就请主公立陆竞为平妻,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正室,吃穿用度略及不上谢夫人,我族也是可以理解的。”

      孙权听他如此大言不惭,气得笑了:“平妻?陆竞有你们当靠山是不假,可谢舒也不是你们想欺负就欺负的!且不说会稽谢氏也是世族,我就是她最大的靠山!我今生今世只有她一个正妻!不可能再有第二个!”

      孙权动了怒,把话说绝了。但吴四姓也是出了名了族风刚烈,不达目的怎会轻易罢休,四位族长干脆在前殿静坐起来,以示不满。

      孙权也不是没脾气的人,只当看不见,该读书读书,该吃饭吃饭。这日从早上一直到天黑,前殿中始终弥漫着胶着的气氛,进出办事的大臣们大气都不敢出。

      吃过晚饭,快入更了,孙权想回后院睡觉,这时他的气头也过去了,便率先开口道:“不然这样吧——”

      顾陆朱张四位族长静坐了一天,也正浑身难受,不由得都看向了他。孙权道:“要不然这样可好?你们诸位和寡人各退一步——让寡人立平妻是不可能的,但纳妾倒不是不行。你们若是愿意,就从族中选一位适龄女子送入将军府为妾,到时候也能和陆竞互相有个照应。”

      这提议出其不意,几位族长听了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拿不定主意。

      孙权却是早就暗中盘算好了,越发和气地道:“诸位都坐了一天了,张允的年纪大了,陆曹掾的腿脚也不方便,就早些回家歇着吧。至于纳妾之事,诸位回去后再从长计议不迟。”

      四位族长你看我,我看你,因事关陆氏,都坐等陆绩表态。陆绩吃力地站起来,老气横秋地用手杖顿了顿地板,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望主公不要反悔。”便在族人的搀扶下,踽踽地走出了前殿。

      孙权回到正院,只觉这一天与他们周旋下来,真是身心俱疲。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上了一脸轻松的笑容,才进了屋。

      屋里点着油灯,谢舒正坐在主案后切苹果,孙虑跪坐在她手边的一张小几旁,正一笔一划地写字。

      谢舒抬头见孙权进来,道:“你怎么来了?”

      孙权道:“我回来睡觉。”拉过一个蒲团,就地坐了。

      谢舒削着苹果道:“不是说好约法三章么?你为何不在前殿书房睡?”

      孙权道:“今天是你回府的头一天,我若不在你这里睡,府里的姬妾以后会怎么看你?你还压得住她们么?你放心,我不碰你,待会儿你和儿子去里屋睡,我在外间打地铺。”

      谢舒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还知道替我着想呢?从前你可不这样,咱俩成亲那天,你没在我屋里睡,我为此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么?”

      孙权被她说得很不好意思,赔笑道:“谁还没有个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日后我加倍补偿夫人就是了。”

      谢舒白了他一眼,问道:“今天张公去上朝了么?”

      孙权道:“那还用说?和往常一样,意见比谁都大,废话比谁都多。”

      谢舒道:“那就好。日后你与大臣们相处时,要注意分寸,不能再任性了,这回为了安抚张公,我的牺牲可太大了!”

      孙权笑道:“夫人的恩情,为夫没齿难忘。”

      他一高兴起来就是这副油嘴滑舌的德行,谢舒早就见惯了,懒得搭他的话茬。

      孙权便把注意力转到了孙虑的身上,道:“大圣,阿父都回来好一会儿了,你怎么跟没看见阿父似的?从前跟我在一起时又热情又可爱,今天怎么忽然跟我不亲了?”

      孙虑委屈巴巴地道:“娘罚我跪着抄书,抄不完就不许我起身!”

      孙权转头问谢舒:“儿子怎么得罪你了?”

      谢舒将手里的小匕首往果盘里一放,没好气地道:“你问他!”

      孙虑理直气壮地道:“午后我不过是出门去玩了一会儿,娘就生气了。”

      谢舒更加来气,道:“难道娘冤枉你了?”忍不住向孙权倾诉:“我中午小睡一会儿的工夫,这猴子就跑没影了,吓得我跟什么似的,派人到处找他!今天上午我让朝歌陪他玩了一上午,还没疯够呢!”

      孙权连忙和稀泥:“孩子还小,又是男孩,贪玩也是难免的,你别生气了。”又对孙虑道:“大圣,下回可不许这样了!快过来吃苹果吧!”

      谢舒埋怨道:“你就惯着他吧,迟早害了他!”

      孙权笑道:“是我惯着他还是你在惯着他?你可别说这苹果是特意为我切的。”

      这下谢舒没话说了。

      孙虑腆着脸过来吃苹果,谢舒没给他好脸色,却挑了一块最大的给他。孙权也拿了一块。

      谢舒道:“大圣打小就不是个省心的孩子,如今越大越难管了。他若是在别处乱跑也就罢了,可这里是将军府,多少双眼睛盯着正院,我只怕他惹祸上身。要不你给他请个师傅吧,孩子大了总得有人管教,你我又都狠不下心来。”

      孙权痛快地一点头:“成,那我这几日就安排。说起来,子高比大圣还要年长一些,也该出阁读书了,这几年我都没怎么管他。到时候我让人在府里找一间空置的房子,收拾收拾,再在大臣的嫡子中挑几个同龄的,给他俩当伴读。至于教书师傅,我看张昭就很合适,他在朝中德高望重,学问也是一等一的,最重要的是他脾气臭,不但孩子们会怕他,就连我都怕他哩!夫人意下如何?”

      谢舒忍不住笑道:“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那就都听你的吧。”

      这时,朝歌进来打断道:“夫人,洗澡水烧好了。”

      孙权便打发孙虑:“你先跟朝歌去洗澡,阿父跟娘说点事。”

      孙虑点点头,把吃剩的苹果塞进嘴里,拉着朝歌的手出去了。孙权收起笑色,道:“我要从吴四姓的女子中挑一个做妾。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但我是迫不得已的。”

      谢舒神色没变,仿佛不为所动:“这是你的事,没必要告诉我。你我虽然还住在一起,但已经不是夫妻了,你喜欢谁都与我没关系。”

      孙权略显黯然:“话是如此,但你依旧掌管着内庭诸姬,等她进了门,还劳你费心。”

      谢舒道:“我知道了。”

      一语至此,两人也没什么话说了,孙权道:“那我也去洗澡了。”便起身出门去了。

      赵蚕方才一直在不远处默默地听着两人说话,此时忍不住走了过来,借着收拾桌上的果核,替谢舒抱不平:“夫人这才头一天回府,将军就迫不及待地提出要纳妾,难道男人的情爱就这么靠不住么?”

      谢舒淡淡道:“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什么是靠得住的,就连大圣总有一日也要长大。”她叹了叹,望向夜色幽深的门外:“更何况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孙权的城府深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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