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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最终篇 …… ...

  •   这年立秋当天,是方士择定的吉日,宜迁居。谢舒定在这一日搬回将军府。

      一大早天刚亮,府里的姬妾下人们便早早地来到正院外迎候。

      陆竞是最晚一个到的,排场却很足,让下人把轿辇一直抬到正院门口,才在侍婢的搀扶下不情不愿地下了轿。

      步练师连忙拉着大虎上前施礼,袁裳冲她点了点头,唯有徐姝视若无睹,蹲在孙登的身前一心一意地帮他整理衣襟。

      孙登怯怯地道:“陆夫人早。”徐姝才瞥了她一眼,在她凌厉的注视下直起身来,出言嘲讽道:“你都已经不是正室了,还摆什么正室的架子?”

      陆竞不卑不亢地扬眉道:“我即便当不成正室,也是侧夫人,地位在你之上,你照样得向我行婢妾之礼!”

      徐姝冷笑了一下,丝毫不为所动。

      因着谢舒和孙权随时会到,陆竞不好当场责难她,只得隐忍不发。步练师一向巴结陆竞,帮腔道:“夫人莫与小人计较,就凭她从前做过的那些腌臜事,谢夫人会让她好过么?”

      徐姝不甘示弱地道:“彼此彼此罢了!”

      步练师还待回呛她,这时,仲姜同几位前殿的女官快步走来,通报道:“夫人到了。”侍立在了路边。陆竞等人忙都噤了声。

      轿辇随后便到,孙权先下了轿,从谢舒怀中接过孙虑,又扶谢舒下了轿。

      姬妾们一齐施礼道:“妾等恭迎将军、夫人。”

      孙权没搭理她们,只是吩咐下人们小心搬运行李。谢舒淡淡道:“都进来吧。”妾侍们才直起身来,随她进了屋。

      谢舒走到主位后坐下,姬妾们再度行下大礼:“妾等拜见夫人,夫人平安归来,妾等不胜欣喜。。”

      谢舒扫了眼堂下,声线冷淡而疏离:“都起来吧。都是旧相识了,陆妹妹我也是见过的,不算面生。今后住在一府之中,务必谦抑忍让,切忌争风生事,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哪个若敢再犯,就别怪我新账旧账一起算了。”说到后半截,声线陡得严厉起来,显然是说给徐氏和步氏听的。

      徐姝和步练师都没敢抬头,屋里一时静寂无声。这时,孙权从里屋走了出来,打断道:“夫人,东西都归置好了,时辰不早,我得上朝去了。”

      谢舒道:“你让她们也都散了吧,我今天也有些累了。”

      孙权便道:“你们也回去吧,以后都给我老实点,除了晨昏定省,少来叨扰夫人。”姬妾们应诺,一齐告退了。

      孙权走到门口穿靴子,谢舒不放心地叮嘱他:“一会儿上朝时,收着点你的脾气,别再顶撞张公了!”

      孙权笑着道:“放心吧,我才不跟那个老顽固一般见识哩,我还得谢谢他哩!要不是他瞎搅和,你怎么肯跟我回来?”

      谢舒白了他一眼,孙权心满意足地出门去了。

      孙虑方才一直躲在暗处偷看,这时才从屏风后钻出来,问谢舒:“娘,刚才来的那两个小孩是谁?”

      谢舒道:“是你的庶出兄妹,不过娘也从没见过他们。”

      这时,朝歌进来通报道:“夫人,袁侧夫人没走,说是想见夫人。”

      谢舒道:“请她进来吧。”

      朝歌应诺,请进了袁裳。

      近十年没见,袁裳还是当年的样子,一袭素衣,冷淡出尘,虽是主动求见的,却并不见得如何热络。

      谢舒知道她的性子,对孙虑道:“大圣,这位是侧夫人。”

      孙虑乖巧地道:“侧夫人好。”

      袁裳施礼道:“小公子好,妾身见过公子。”

      谢舒让袁裳在侧席坐了,道:“没想到你是头一个来见我的,当年的事,你不恨了么?”

      袁裳道:“如何不恨?当年妾身接连丧子丧母,伤心得昏了头,才轻信了奸人的一面之词,误会了夫人。夫人被迫远走他乡,妾身也是祸首之一,今日正是来向夫人赔罪的。如若夫人不怪,妾身日后定当尽心侍奉夫人,以赎己过。”说罢,深深地伏拜下去。

      谢舒道:“罢了,我遭人构陷,自己尚且百口莫辩,也难怪你误会我,我不怪你就是了。”

      袁裳直起身来,向来风云不惊的脸上略有一丝动容:“只是夫人方才说对当年的事既往不咎,是真的么?”

      谢舒笑了笑:“场面话罢了,只有让她们放松警惕,才更容易抓到把柄。往后她们若是放聪明点,从此夹起尾巴做人,我兴许还能容她们一时,若是不识时务——”谢舒顿住话头,笑色渐冷。

      袁裳见她如此,微微点头:“听夫人这么说,妾身就放心了。杀子之仇我尚且可以不报,但杀母之仇,妾身定会追究到底!”

      谢舒道:“这些年我流离在外,无从追查当年的事,你可查清真相了么?”

      袁裳道:“其实夫人离开后不久,将军就将当年的事查得八九不离十了,也因此处置了徐氏和步氏,只是碍着她们各自养育着孩子,家族的势力也与朝政有所牵扯,才没狠下心来发落她们。”

      谢舒道:“这次我回来后,一直没见到云筝。她是否与当年的事有所牵连?”

      袁裳道:“夫人明鉴,当年云筝作为将军身边的女官,竟被查出与步氏私相会授。给夫人下毒并栽赃给妾身的事就是她干的。妾身小产后血崩失调,以致再也无法生育,也是她利用职务之便给妾身下药所致。”

      谢舒见她淡淡的,像在诉说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似的,不免心中不忍,道:“你受苦了。”

      袁裳笑笑道:“夫人不必同情妾身,孙氏是袁氏的仇家,妾身本就不想为仇家诞育子嗣,现在这样也好,既对得起娘家,将军也不能再逼妾身了。只是……”

      她低下头,眸中蓄起泪光:“她们对我的伤害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我娘是无辜的,我至今还苟活在这世上,就是要为我娘讨回血债!”

      谢舒道:“我记得当年袁老夫人在街上被疯马撞伤了,当时孙权不在府里,我只好做主让你回家看她,你动身太过匆忙,下车时被徐姝的人算计,踩滑了脚,这才不幸小产了。”

      袁裳道:“当时算计我的车奴和栽赃你的车夫都是徐姝布下的人。我小产后,趁我卧病在床,下药绝我生育并栽赃给你的是云筝,你被关禁闭后下毒杀你的也是她,她背后是谁,不必多说吧?”

      谢舒眼前浮现出步练师巧笑嫣然的脸,人前有多乖巧圆融,背后就有多阴损狠毒。谢舒忍下心中的恶心:“那骑马撞伤你母亲的人呢?难道不是那个指认我的车夫?”

      袁裳道:“我原也以为是他,但他年老体衰,连驾车都费力,让他纵马狂奔,怕是力所难及吧?”

      谢舒道:“那会不会是他的儿子?听说徐姝为了让车夫做假证,竟不惜用富春老家的祖产贿赂他。他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应该不是为了自己享用,倒是他的儿子整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他是不是想给自己的儿子留些遗产?”

      袁裳困惑地摇摇头:“他的儿子当年也被将军杖毙了,况且我娘出事那天,他儿子正在另一条街上赌钱,当时街上很多人都能给他作证。”

      一语至此,谢舒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难不成骑马撞人的另有他人?朝歌忍不住试探着插嘴:“袁老夫人出事会不会是意外?”

      袁裳坚定地道:“不会!若是意外,怎会那么巧,偏偏赶在将军不在府中的时候出事?若是意外,徐氏和步氏又怎会有所准备,布置得几乎滴水不漏?”

      朝歌忙道:“侧夫人说得是,奴失言了。”

      谢舒安抚道:“幕后的人左不过是徐氏或步氏罢了,只要咱们有耐心,狐狸总有一天会露出尾巴的。”

      这时,一只知了忽然扑拉拉地落在了窗纱上,“鸣鸣”叫个不止。孙虑本就对几个大人说的话不感兴趣,都有些昏昏欲睡了,此刻立时兴奋起来,摇着谢舒的衣袖道:“娘,我想去抓知了!”

      谢舒道:“你都快十岁了,怎么成天就知道玩?别人家孩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念书了。”

      孙虑任性地噘起嘴,向谢舒撒娇。朝歌道:“夫人,咱们公子头一天到家,就让他四处玩一玩吧,念书的事到时候有将军张罗,用不着咱们操心。”

      袁裳也说:“丫头说得是,将军因着你要回来,命人把正院翻修了个遍,墙是新刷的,路是新铺的,池子里的鱼苗都是他每天亲手喂养的。这新修的院子我也是头一回进来,也想沾沾夫人的光,四处逛一逛呢。”

      谢舒拗不过,便和她们一同起身,穿过内堂,去了后花园散步。一路上都是青石缦就的小路,路旁有花有水。江南的初秋,天时还很潮热,正是花木最繁茂的时候。

      孙虑和朝歌走在前头,一人拿着一个竹网捉知了,谢舒和袁裳并肩走在后头。袁裳看着孙虑雀跃的身影,忍不住道:“小公子和将军生得真像。”

      谢舒叹道:“其实当年我走之前就知道怀了他,远走他乡也是为了保护他。”

      袁裳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夫人受苦了。不知公子是几月的生辰?”

      谢舒道:“是当年腊月里生的。”

      袁裳道:“这么算来他比大虎和长公子都要小了。”

      谢舒经她一语提醒,想到了孙登的身世,问道:“徐氏是长子的生母么?我记得当年我离开江东时,步氏已经生下了女儿,可却没听说徐氏也怀孕了?如果孙登比大圣年长,那她理应先于我怀孕才是。”

      袁裳道:“徐氏的肚子可没那么争气,这孩子的生母不是她,是你曾经的侍女——紫绶。”

      谢舒有些意外,但想了想,又在意料之中,历史上,孙登的养母的确是徐氏,生母不详,史书里对这位生母的记载,仅有孙权所述的寥寥二字:庶贱。倒也符合紫绶的出身。

      谢舒问道:“紫绶如今在谁手下听差?”

      袁裳道:“她已经不在了。”

      谢舒一怔,追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袁裳犹豫了一下:“听说是病殁的。”

      谢舒还想细问,这时,跑在前头的孙虑突然大叫了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谢舒被吸引了注意,忙问:“大圣,怎么了?”

      孙虑兴奋地嚷嚷着:“娘!这里有鹿!”

      “鹿?”谢舒也有些惊讶,连忙走到他身边,只见林间的鱼池边果真有一头雄鹿,正低头在塘中饮水。它的颈间系着一个金铃铛,见了生人也不怕,显然是已经被养熟了的。

      谢舒看着它竟莫名觉得眼熟,心里一动,唤道:“斑比?”

      雄鹿耳尖一动,抬起头来,试探着朝谢舒走了几步。

      谢舒心里激动起来,大声唤道:“斑比!”

      这回雄鹿坚定地朝她走了过来,温顺地低下了头。谢舒抚摸着它的头顶,心中百感交集。

      孙虑见公鹿又高又大,头角峥嵘,有点胆怯地贴近了谢舒。谢舒安抚他:“大圣,别怕,这是斑比,娘从前养过它。当年娘离开这里的时候,它比你还小哩。”

      斑比好像听懂了谢舒的话,侧过头用如水的大眼睛温柔地望着孙虑。孙虑大胆地伸手摸了摸它,它也不躲,孙虑开心地笑了。

      袁裳道:“你走之后,将军一直把它养在林苑里,派人照看着,没事时就与它呆在一起,跟它说话。他去京口打仗时,怕府里的下人对它不好,还特意把它带在军中。他对一头鹿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将军心中是有你的。”

      谢舒不以为意地笑笑:“人呢,总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这时,斑比突然竖起耳朵,抬头看着谢舒的身后,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

      谢舒转过身,见是赵蚕远远地走了过来,便问:“你怎么来了?”

      赵蚕道:“夫人,有外人求见。”

      谢舒道:“是谁?”

      赵蚕道:“是吾遗将军。”

      谢舒道:“知道了,你让他稍候,我这就回去。”

      袁裳打量着赵蚕,道:“这位姑娘看起来眼生,是夫人从北方带回来的侍女么?”

      谢舒道:“不是侍女,她姓赵,原是刘备手下赵云将军的妹妹。我在刘备军中为质时,多亏了她的照顾。赵云败退后,她许是觉得与我投缘,便留在了我的身边。”

      袁裳道:“既是夫人的姊妹,妾身今后一定对赵姑娘以礼相待。”又施礼道:“夫人既然有客,妾身便不叨扰了。”

      谢舒便吩咐朝歌送她回去。

      袁裳回到自己的侧院,就摒退了下人,关起内室的门,连一向贴身伺候的袁朱都没让留下。

      她走到铜镜前,从妆奁的最底层里摸出一个锦囊,是粗布缝的,又破又旧,一看就不是她的东西。

      袁裳打开锦囊,取出一张纸,展开来,只见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了,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徐姝杀我!紫绶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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