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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二九四 …… ...

  •   这天一大早,谢舒晨起后正在屋里梳头,纸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拉开了,孙权身着朝服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向屋内张望着,道:“夫人,我去上朝了?”

      谢舒从铜镜中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孙权说是要走,却踏进屋来,走到榻边掀开纱帐,见孙虑还熟睡着,便伸手捏住了他的小鼻子。孙虑没一会儿就憋醒了,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

      孙权高兴地道:“好儿子,你醒了?阿父要去上朝了!”

      谢舒不高兴地道:“他又不上朝,你吵醒他作甚?孩子正长身体哩,你就不能让他多睡一会儿!”

      孙权笑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和朱然上学去了,你就是太惯着他了。”说着,拍了拍孙虑的小屁股:“快起来吧,别让娘操心,阿父上朝回来再陪你玩。”

      孙虑伸出手牵住他的一片衣角,不舍得让他走,好奇地问道:“阿父,上朝好玩么?”

      孙权立时哭丧了脸:“一点也不好玩!所以你要赶快长大,等你能替阿父上朝了,阿父就不必再干这份苦差事了。”

      谢舒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赶他出门:“净说没用的!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赶紧上朝去?”打发走了孙权,又对孙虑道:“既然醒了,就起来穿衣裳吧。”

      孙虑慵懒地揉着眼睛:“我要娘给我穿!”

      谢舒责备道:“都快虚十岁了,还让娘穿衣裳,羞不羞?”

      嘴上虽严厉,却拗不过孙虑撒娇耍赖,只得不情不愿地帮他穿起了衣裳——孙权说得对,她的确太惯着他了,可是他一出生就跟着她受苦,她又怎能不加倍关爱他?

      孙虑站在榻上,边配合着谢舒穿衣裳,一边跟她说话:“娘,阿父每天去哪儿上朝?”

      谢舒道:“去将军府。”

      孙虑道:“那咱们为什么不住在将军府?”

      谢舒犹豫了一下,道:“将军府里还有别的夫人,娘怕她们欺负你。再说,娘和阿父已经分开了,不能总是在一起。”

      孙虑皱起稚嫩的眉心:“这么说,那天来的那位姐姐说的是真的了?她真是阿父的正室?”孙虑说着,失望地低下了头:“那我呢?我算什么?”

      谢舒正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朝歌进来打断了他们:“夫人,张昭大人求见。”

      “张昭?”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近来他和孙权因为自己闹得很不愉快,谢舒倒是有所耳闻,便道:“请他稍候,我马上出去。”便把赵蚕叫来照看孙虑,自己整肃衣妆,去了前厅。

      张昭身着朝服,正铁青着脸端坐在侧席上,朝歌垂着头侍立在侧,厅内一片死寂。

      谢舒走上主位,打破了沉寂:“张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个时辰,您不该在将军府主持朝会么?”

      张昭起身向她行了礼:“若不趁这时候来,主公怎么肯让老臣见您?”

      谢舒回了礼,在主位上坐下,道:“张公也请坐吧。”吩咐朝歌给张昭上茶。

      张昭伸手拦下,道:“不必了,老臣只说几句话,说完就走。”谢舒便让朝歌回避了。

      张昭正色道:“臣请夫人为江东社稷计,尽快搬回将军府。”

      谢舒道:“张公怕是言重了,我住在哪里,与社稷有什么关系?”

      张昭一哂:“夫人也是在荆州闯荡过的人,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深闱愚妇,一定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么?”

      谢舒有些不快:“我什么都懂,就理应为社稷牺牲么?我若是不愿意呢?”

      张昭道:“那就请夫人让位。这几年夫人不在,陆氏作为主公的继室,也算中规中矩,无功无过。”

      谢舒不免来气,淡淡道:“我知道了。张公的话说完了么?”

      张昭道:“说完了,忠言逆耳,请夫人三思。”便行礼离开了。

      这日的朝会,张昭迟到了,孙权话说到一半,他才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孙权不悦道:“长史,你怎么才来?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张昭负气道:“主公上朝能迟到,臣为何就不能?”

      孙权立马火了,大声道:“我是君,你是臣,你怎么跟孤说话呢?别以为你年纪大了就可以倚老卖老!”

      张昭一点不怕,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了。

      孙权忍着气道:“你为何迟到?当着百官的面儿,你给我说清楚!”

      张昭倒也坦然,道:“臣去见谢夫人了,请她顾识大体,尽早入主将军府,以免主公为难。”

      孙权的怒气更盛:“什么?你身为外臣,怎能私会内眷?这于礼不合!”

      张昭反唇相讥道:“那谢夫人身为内眷,却抛头露面地带兵打仗,就合乎礼仪么?你放着将军府不住,在外留宿,惹得朝堂内外风言风语,就合乎礼仪么?”

      孙权怒道:“张昭,你放肆!揪着一点小事不放,我看你就是成心与我过不去!”说着喝令左右:“把这老贼给我撵出去!”

      张昭德高望重,在江东重臣中首屈一指,侍从们哪敢轻举妄动?都犹豫着不敢上前。满朝文武也从没见过这等阵仗,这回连周瑜都不作声了。

      张昭长身而起,赌气道:“不用你撵,我自己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大殿。

      这日的朝会不欢而散,此后一连几天,张昭都称病在家,拒不上朝。

      这日,又是上朝的日子。一大早,孙权正在主屋里吃饭,谷利从外头走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孙权当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道:“他爱来不来!反了他了!”把坐在他身边吃饭的孙虑吓了一跳。

      孙权忙道:“没事,大圣,吃你的饭。”夹了一块萝卜糕,放进了孙虑的碗里,摸了摸他的头。

      谢舒问道:“是不是张公又告假了?”

      孙权无奈地叹了口气:“甭管他,说什么病了,我看他比谁都硬朗,我被他气死了他保管还活得好好的哩!”

      谢舒放下筷子,劝道:“你是晚辈,又是当主公的,就委屈些,上门去跟他认个错吧,不然打算闹到什么时候?”

      孙权不情愿地道:“我不去!凭什么每次都是我认错?他这么倔,都是当初让大哥给惯的,我可不像大哥那么好说话!”

      谢舒道:“那不然我去?这次的事本是因我而起。”

      孙权才道:“罢了罢了,我去就是。”又试探着问她:“若是张昭一定要你跟我回将军府才罢休,那怎么办?”

      谢舒没说话,依旧低下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话头,问道:“你把娘葬在哪了?我回来这么久了,一直都没去看过她。”

      孙权道:“就在阊门外,跟阿父和大哥的坟挨着。等哪天得空,我再陪你去吧。”

      这日散朝之后,孙权便带着周瑜、鲁肃等几位重臣,去向张昭认错。

      来到张家大门外,只见府门紧闭,隔壁顾雍家正在盖房子,弄得整条街上沙尘飞扬。孙权叩了叩门环,扬声道:“张昭在家么?”

      门上立时开了一扇小窗,看门的下人朝外张望了一下,又把小窗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张昭才不紧不慢地在门内问道:“主公来干什么?”

      孙权道:“听说长史抱恙,不能上朝,寡人甚是担忧,特来探望。请长史把门打开吧。”

      张昭却咳嗽了两声,道:“老臣身染重病,就不请主公进来了,以免把病气过给主公。”

      可他声沉气足,听起来哪像是有病?孙权心知他还在和自己赌气,便隔着门扉低声下气地道:“张公,千错万错,都是寡人的错,张公年长,就别跟寡人斤斤计较了。天这么热,让寡人进去喝口水也好,公瑾和子敬他们也都来了哩。”

      哪知张昭谁的面子也不给:“主公既然知错了,就搬回将军府去,到时候老臣哪怕病得爬都爬不起来,也让人用床板抬着去上朝!”

      孙权耐着性子道:“张公这不是为难我么?夫人不想回府,我怎好强求她?我保证今后上朝再也不迟到了还不成么?”

      张昭道:“这是迟到不迟到的事么?夫人想怎么样,你都由着她的性子,长此以往,岂不是成了祸害?你为何要如此宠她?”

      孙权又热又烦,终于急了,高声道:“我不宠她,难道宠你?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从前有对不住她的地方,我怎么对她好都是应该的!”

      张昭不甘示弱地道:“你对不起她是你的事,与老臣何干?”

      孙权气得打抖,道:“好,好,你不开门是吧?”环顾左右,见隔壁顾雍家的门前停着好几车盖房子用的沙土,便挽起袖子走了过去,卯足了劲拉来一推车沙子,一股脑地倾倒在张昭的门前。

      飞扬的尘土中,孙权指着门骂道:“老东西,你有本事一辈子也别出来!”

      张昭闻声打开小窗,见自家的门前堆满了沙土,也生气了,“啪”的一声关上窗,高声道:“咱们也去隔壁向顾雍借几车沙子,把大门从里头堵上!既然主公不让臣出去,老臣就不出去!”

      孙权本是去认错的,却反倒和张昭闹得更僵了,君臣俩谁也不肯服软,把张家的大门用沙土堵了个严严实实。

      次日,朝堂上下都知道了这事,因着张昭在江东德高望重,几乎所有人都替他求情。孙权烦不胜烦,索性不再上朝,在家带起了孩子。如此一来,谢舒倒清闲了不少。

      这天,孙虑一大早又跑去了孙权屋里。午后,谢舒去看他,一进院,就见孙虑正坐在堂屋里写字,孙权穿了件半旧的燕居纱衣,半敞着怀,坐在一旁扇扇子,额间绑着一条湿手巾。

      谢舒进屋道:“你这是什么打扮?”

      孙权笑道:“天太热了,凉快凉快。”把手巾摘下来,扔在了水盆里,道:“夫人坐。”

      谢舒道:“我不坐了,我想出去一趟。只是府外都是你的大臣,若是被撞见了怎么好?”

      孙权叹道:“有什么法子?我为了躲他们,连朝都不上了。”

      谢舒埋怨道:“让你去向张公认错,你倒好,这下更没法收场了。”

      孙权无奈道:“我与张昭天生犯冲,多说一句话就能吵起来,当时实在是没忍住。”说着又生起了气:“大哥临终时张昭就曾公然支持孙翊继领江东,我还没与他算账哩,他竟还不知收敛,实在太猖狂了!我迟早要收拾他!”

      谢舒道:“行了,大哥和三弟都已经不在了,还说这个干什么。”

      孙权才揭过不提,道:“你方才说要出去一趟,去哪儿?”

      谢舒道:“去看看爹娘和大哥,明天就是中元节了。”

      孙权道:“要不我陪你去?咱俩从后门出去,就碰不到那些逆臣了,大不了绕点路。”说着便要起身。

      孙虑一见就着急了:“我也要去!”

      孙权道:“你的算术题做完了没有?做完了才能去!”

      孙虑道:“当然做完了!”得意地把几张草纸递给了孙权。

      孙权接过来检查了一番,狐疑地问谢舒:“孩子的算术是你教的么?”

      谢舒道:“怎么?算错了么?”

      孙权道:“倒是都算对了,只是用的法子我看不懂,而且他不会用算盘。”

      谢舒满不在意地道:“都算对了不就得了。”

      孙权却直摇头:“大圣眼看快十岁了,也该正经给他请个师傅了。”

      一家三口收拾了东西,把内务交给赵蚕照管,便从后门出府,去了城外的孙家祖陵。

      祭祖回来的路上,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重,谢舒沉默着一言不发,孙权也不说话,唯有孙虑是兴致勃勃的,见了什么都好奇,途经一处夜市,非要下车买糖吃。

      谢舒让朝歌带他去了,车里便只剩她和孙权两个。

      谢舒忽然道:“张昭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孙权托腮望着窗外:“先缓缓吧,等他气消了再说。”

      谢舒道:“你也明白这次不是气消了就能过去的。”

      孙权叹了口气。

      谢舒道:“我跟你回去就是。”

      孙权一怔,以为是听错了,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谢舒却不看他,淡淡道:“不过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而是为了江东。以后咱们约法三章,即便住在一起,也不能有夫妻之实,明白了么?”孙权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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