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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二八七 …… ...

  •   眼瞅着已经开春了,赵云那头却仍是没有动静,孙权心急如焚。

      这晚,他临睡前多喝了几杯茶,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思及谢舒与刘备正在对岸朝夕相处,心里更是如油煎火烧一般难受,实在捱不住,便派人把谷利叫起来,让他带几个斥候趁夜色未明去江边探探情况。

      天快亮时,谷利回来了。孙权还没睡,正披着衣裳焦虑地在帐中踱步,见到他忙问:“怎么样?”

      谷利道:“这几日天气回暖,江边的冰倒是化净了,只是近岸的沉船还未清理,仍然无法渡江。”

      孙权心烦意乱,走到主位后重重地坐下:“赵云那厮言而无信!腊月那会儿说开春就清理河道,到现在还没动静!摆明了是成心的!”

      他本就对此心存疑虑,怎么会那么巧,在他过江去看望孙虑的前一晚,大风就刮沉了船,堵塞了渡口?如今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刘备如此不惜血本,是对谢舒志在必得。

      孙权既心急又无可奈何,烦恼了一会儿,抬眼见谷利还默默地候立在原地,身上的夜行服已被晨雾打得蒙蒙湿了,便缓和了语气道:“没事了,你下去吧,换身衣裳好好睡一觉。”

      谷利应了诺,道:“主公一夜未眠,也请安歇吧。”便行礼退出了中军帐。

      这时天已大亮了,清晨的日光透过门窗的间隙漏进帐来,映得案头上将枯的油灯惨淡无光。孙权被日光刺了眼,也觉得有些头疼困倦,便叫人打水进来,准备漱洗更衣,小睡一会儿。

      洗漱已毕,他正打散了头发,站在榻边宽衣解带,帐内却忽然光线一亮,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孙权逆着光眯起眼一看,来的是谷利,便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谷利已换下了夜行服,换了身常服,道:“主公,方才岗哨上的士兵收到了一封刘备的包裹。”

      孙权拢了拢头发,在榻边坐下,狐疑道:“拿来给我看看。”

      谷利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只见封上写着“吴侯亲启,备敬上。”孙权捏了捏,里头鼓鼓囊囊的,奇怪地道:“这是什么东西?”一边撕开纸袋,把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东西触手生凉,细腻柔滑,竟是一件轻如蝉翼的赭色薄纱胸衣!当初在公安小住时,他曾亲眼见谢舒穿在身上。

      如此私密的贴身衣物,若非至亲至密的人,如何能拿到?刘备的意思昭然若揭!孙权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极了。

      这一日,公安城,诸葛亮步履匆匆地进了刘备的营帐。

      刘备正照着兵书用黑白棋子推演阵法,诸葛亮打断他道:“主公,臣收到线报,孙权昨夜派兵突袭了咱们对岸的营地。”

      刘备似乎早有预料,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目光不离棋枰,思索了片刻,将一颗棋子落在了黑白两阵之间。

      诸葛亮道:“孙权不是轻躁冒进之辈,如此贸然出兵,必然事出有因。主公是不是瞒着臣干了什么?”

      刘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从棋盘上抬起眼来,拍拍身边的坐席:“军师过来坐,也好帮我参谋参谋这盘阵法。”

      诸葛亮只好走过去,刘备把棋枰推向他,询问道:“军师以为如何?”

      诸葛亮扫了眼棋盘,没说话,只是蹙起眉头盯着刘备。

      刘备见他没有下棋的意思,便打着哈哈站起来,走到窗边舒展筋骨:“军师不必忧虑,孙权在对岸驻扎了这么久,早已是人困马乏,支撑不了多久了,子龙抵挡得住。”

      诸葛亮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质问道:“主公是不是对谢氏动了真情?”

      刘备却避而不答:“我下令凿沉了对岸的船,不正是为了谢氏么?这还是军师给我出的主意。”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臣当初出主意时,本以为主公是清醒的,可事到如今,臣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了。”

      刘备侧过身来,笑道:“军师未免太悲观了,自打咱们来了公安,孙权写给谢氏的信都是我先拆开看过,再转交给她的,她对此从未有过异议。咱们沉船堵塞了河道,她不会猜不到是我故意为之,却也没过问,显然是默许了。她若是对我无意,为何如此?”

      诸葛亮沉默着,但神色间仍是疑虑重重。刘备走过去拍拍他的肩:“都到这地步了,若是轻易放弃,那咱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都白费了?”

      诸葛亮叹了口气。刘备忽然转身朝外走去。诸葛亮忙问:“主公去哪儿?”

      刘备笑道:“我去看看谢氏!”

      这日晌午,朝歌坐在帐篷后的土井边择菜,只见谢舒信步走了过来。朝歌忙道:“夫人,你怎么出来了?”

      谢舒笑着道:“我来看看一会儿吃什么。”

      朝歌道:“荇菜!今春头一茬,嫩着呢!待会儿过一遍水,用盐和酢拌一拌就能吃。”说着,把屁股底下的小凳子让给谢舒坐,自己蹲在一边,问道:“大圣呢?”

      谢舒挽起袖子帮她择菜:“在屋里呢,我让他背两页书,背不完不准出来玩。这段日子我没怎么管他,前几天又病了,功课落下了不少。”

      朝歌道:“要是吴侯在这儿就好了,也能帮夫人一把,大圣的算术还是他上回来时给开蒙的哩,教孩子念书毕竟是男人的事。”

      谢舒没说话,自顾自地择菜洗菜。朝歌觑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道:“奴有句话一直想问夫人……”

      谢舒道:“你说。”

      朝歌咬了咬嘴唇:“夫人真打算嫁给刘备么?”

      谢舒瞥了她一眼,反问道:“你觉得我会嫁给他么?”

      朝歌嗫嚅道:“夫人的心思,我可猜不着,只是觉得夫人总是由着刘皇叔欺压吴侯,吴侯想必是被挤兑急了,才会冒然起兵攻打赵云。”

      谢舒淡淡道:“怎么?你这是在替孙权鸣不平么?”

      朝歌小声道:“奴不敢。”

      谢舒道:“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当初孙权是怎么对我的,你不是不知道。”

      朝歌一时语塞。谢舒默默地择完最后几棵菜,才又道:“放心吧,我不会嫁给任何人。只是现下吾遗不在咱们身边,我不得不敷衍刘备,等过些日子,吾遗从武陵城回来了,我就跟刘备说清楚。”

      朝歌不禁露出了喜色,谢舒也冲她笑了笑:“接着干活吧。”便擦干了手上的水,起身进帐去了。

      帐篷的拐角后,刘备已驻足许久了,他默默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诸葛亮敏锐地察觉到,从某一日开始,刘备忽然变得消沉了,他不再谈论天下大势,不再过问对岸的驻军,甚至不再见谢氏,变得沉默寡言、深居简出,时常一个人出神,或是在榻上一躺就是一天。

      诸葛亮起初觉得纳闷,但仔细想想,也猜出了几分原委。

      这天是个阴天,诸葛亮午睡起来,已是后晌了,天色比晌午时愈发阴得厉害,晚春的风裹挟着汉江的水气钻进帐来,将案头烛台下压着的一纸文书翻得刷啦啦作响。

      诸葛亮探身移开烛台,拿过文书看了一遍,然后掀开窗帘,唤来在帐外等候吩咐的小使,道:“你去知会主公一声,待会儿我想见他。”

      小使道:“真是不巧,主公出去了。”

      诸葛亮怔了怔,这段时日以来,刘备意志消沉,已很多天都足不出户了。诸葛亮忙问:“他去哪儿了?”

      小使道:“说是闷得慌,去城外江边散心去了。临走的时候您正午睡呢,主公就没让人打扰您。”

      诸葛亮有点不放心:“主公带侍从了么?”

      小使道:“带了几个当值的近卫和一个随行伺候的。”

      诸葛亮点点头,叹了口气:“也罢,这段日子他心绪不好,出去走一走也好。”又吩咐小使:“你随时留意着,何时主公回来了,及时知会我一声。”

      小使应了诺。

      哪知直到这日傍晚时分,刘备仍未回来。诸葛亮在屋里等得坐立难安,实在放心不下,便带了几个人骑马前去接应。

      一行人来到南郊的城门口时,已是掌灯时分了,守城的士兵们正准备关城门。为首的一个将诸葛亮拦下了,道:“要关门了,不准出城!”

      诸葛亮下了马,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名刺递给他,让他勘验,道:“我也不是非要出去,只是皇叔尚未回城,我能否在此等他一等?”

      士兵把腰牌递还给他:“可以是可以,但再过片刻就到宵禁的时辰了,若是皇叔还不回来,我们也不得不关门。”

      诸葛亮谢过了他,在城门口不安地等待着。

      过了半个时辰,天见暗了,江风愈烈,扯落了无数雨丝。从城门望出去,辽阔的郊野在雨中模糊了边际,阴云与江雾缓慢地翻涌着,似是一幅浓郁的水墨。

      终于,远处的烟雨中出现了几道人影,越来越近了,只见刘备骑马走在最前头,几乎是踩着宵禁的更鼓声驰进了城门。几个侍从紧随其后,厚重的城门旋即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关上。

      诸葛亮松了口气,打马跟上刘备,略带责怪地道:“主公怎么这时候才回?叫臣好生担心。”

      刘备淡淡道:“走着走着就忘了时辰,害军师挂心了。”

      诸葛亮让人把带来的蓑笠给刘备挡雨,刘备却摇摇头:“这雨下得也不算很大,不必了。”似是懒得再说话,一夹马腹,独自走到最前去了。

      回到军帐,都快起更了,刘备下了马,道了声:“军师早点回去歇着。”便进屋去了。

      诸葛亮装作听不懂,厚着脸皮地跟了进去。

      刘备脱下身上的湿衣服,随手搭在了屏风上。诸葛亮盯着他的背影,皱起眉头:“主公想这样颓废到什么时候?”

      刘备没说话,又坐到榻边脱靴子。

      诸葛亮逼近他一步,道:“当初甘夫人去世时,主公即便再伤心,也不曾有一日荒废了政务,如今却因为谢氏失魂落魄,颓丧至此。主公难道忘了要问鼎天下的决心么?”

      刘备被道中心思,终于泄了气似地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靴子重重地扔在了地下。

      诸葛亮从怀中摸出一纸文书,递与刘备:“今日主公不在时,臣收到了章越的密报。”

      刘备抬眼看了看,没接。诸葛亮道:“谢氏如今虽然拥兵不少,但军心尚不稳固,军中因她是女子而不甘臣服的大有人在,譬如章越和孙朗,这是咱们可以利用的弱点。且这一点,不光咱们知道,谢氏想必也心知肚明,是利用这点趁机夺取荆州,还是说服谢氏与你联姻,请主公自己决定吧。”

      刘备看着他递过来的密信,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了过去,低声道:“容我好生想想吧。”

      这日,谢舒晨起后要去看在建的府衙,并顺路去工兵营巡视,临走前便给孙虑布置了算术题,让赵蚕看着他算。

      谁知道,待得她忙完公务,回来一看,却见孙虑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边抠手指头,赵蚕在旁聚精会神地做针线活儿。

      孙虑见她进来,忙慌慌张张地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开始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谢舒心中狐疑,走到他身边拿起草纸看了看,见算术题才做了一小半,还满篇是错,不禁皱起眉头:“怎么还没做完?我都出去一上午了。”

      孙虑怯怯地抬头看她,小声道:“娘,我不会算。”

      谢舒板着脸问:“为何不会?你阿父不是教过你么?”

      孙虑委屈巴巴地道:“阿父上次来已经是半年前了,而且他只教过我一次,我还没学会哩,娘就把他赶走了。”

      谢舒有点生气:“这么说,你不会算术竟是娘的错了?”

      孙虑弱弱地道:“儿子并没有这么说。”一旁的赵蚕忍不住笑了笑。

      谢舒拿儿子没办法,只得在他身边坐下,挑了几道他算错的加减法,一一列出竖式,耐心地教他算。

      孙虑学得很快,却质疑她:“娘,你为什么不用算盘?你写的数字为何奇奇怪怪的,跟书上的不一样?”

      谢舒受的是现代教育,用不惯算盘,写的也是数字,因着而今身在古代,才不得不用算盘装装样子,但其实算账时用的还是自己的法子,也是这么教导孙虑的。

      谢舒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只得道:“娘教你的法子也一样算得准。”

      孙虑懵懂地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可是阿父不是这么教我的!”

      谢舒听他不断地提起孙权,不悦地冷下了脸,孙虑这才乖乖地闭上嘴,按着她教的法子算余下的题。

      谢舒看了一会儿,见他逐渐掌握了要领,才放心地起身进内。

      赵蚕也跟了进来,给了她一碗凉茶。谢舒谢过她,不由地叹道:“这孩子真是越大越难管了。”

      赵蚕道:“孩子思慕父亲,是人之常情,夫人别怪小公子了。”

      喝了茶,说了会儿话,忽然有个守帐的士兵进来禀报道:“夫人,刘皇叔求见。”

      谢舒放下茶盏道:“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去,请他稍候。”

      赵蚕上前帮她卸下盔甲,换上常服,却不放心地道:“依妾身之见,夫人还是不去为妙,皇叔这段日子一直很安静,却在这个时候约见夫人,怕不是别有用心?”

      谢舒道:“不打紧,我多带些人就是,有些话,是时候与他说清楚了。”

      这日是个晚春时节少见的晴天,谢舒来到江边时,刘备已在堤上静候多时了。她走上堤坝,唤道:“皇叔,怎么约我在这儿见面?”

      刘备冲她笑了笑,没说话,扬鞭指了指远方。

      谢舒放眼望去,只见油江上烟波浩淼,对岸群山叠翠,通透的天幕一碧如洗,水天交映成画。

      刘备道:“前几日我闲来无事,来江边转了转,见这儿的景色怡人,想着夫人忙于军务,总是呆在城里,想必没留意过,便请夫人也出城来看看美景。”

      谢舒赞叹道:“的确是好景致,我坐守如此大好河山,却不自知,真是可笑,还是刘皇叔有心。”

      刘备从远处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山河虽美,却不及夫人令人心醉。我刘备今虽未能问鼎天下,却也愿以麾下全部江山为聘,求娶夫人。”

      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热忱,烫得谢舒心里一热,她垂下眼:“皇叔的美意,我心领了,可我已经许配过人了,怕是配不上皇叔。况且我也不想再嫁人了。”

      虽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刘备却也忍不住失落:“是不想嫁人,还是只是不想嫁给我?”

      谢舒抬起头,道:“是不想嫁人了,皇叔想必知道,我曾是孙权的妻、曹丕的妾,为了男人勾心斗角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刘备定定地看着她:“但我可以不纳妾,只守着你一个人白头到老。”

      谢舒避开他的目光:“那皇叔想过甘夫人么?在许都时,我曾与她以姐妹相称,相依为命。我若嫁给了你,怎么对得起她的在天之灵?”

      刘备叹了口气:“你总是有许多借口来搪塞我。可你想过没有,一个年轻女子统领三军、割据一方,何况割据的还是荆州这等四面环险的地方,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从未有过的。天下的男人们会放过你么?凭你一己之力,你能守多久?”

      谢舒道:“我明白。曹操、孙权、刘璋乃至皇叔你,都不会放过我,我唯有尽力而已。”

      刘备摇了摇头:“你毕竟是个女子,还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根本用不着外人出手,你的手下自不会放过你。”他见谢舒面露困惑之色,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笺递给她:“这是章越和孙朗向我投诚的密信。如今吾遗带兵远在武陵郡,一旦我答应与他们里应外合,你以为你守得住荆州么?”

      谢舒接过密信,从头至尾阅了一遍,脸色变了。

      刘备又道:“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夏侯深亦不值得信任,他虽是曹丕派给你的人,但他毕竟是曹氏的人,如果曹操让他背叛你,曹丕也阻止不了。”

      谢舒把密信还给刘备:“既然我身边如此危机四伏,你何不听从章越和孙朗的意思,与他们里应外合夺取荆州?”

      刘备道:“因为我深知,即便我夺取了荆州,凭我一人之力,也很难守得住,曹操和孙权一定会派兵来争。而你就更守不住了。但你我二人联手,却可以做得到——我是皇室宗亲,此前又在荆州呆过几年,比你更得人心,你的儿子则是朝廷下旨敕封的荆州牧,如果咱俩联姻,便能名正言顺地在荆州立足,即便曹操和孙权想出兵来争也师出无名。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比起章越和孙朗,你对我来说更有用。”

      谢舒抬头看着刘备,他毫不掩饰目中的算计之意,但她不得不承认,他也是坦率的:“不管你认不认命,谢舒,现今这个世道对女子来说就是如此残酷和现实。当今天下,是男人的天下,你想不依靠男人而活,是不可能的。而我,至少可以让你不再过回从前在侯门中勾心斗角的日子。你好好想想吧,我等着你的答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7章 二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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