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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二八六 …… ...

  •   这天之后,孙虑对谢舒一反常态,既不对她撒娇了,也不调皮捣蛋了,从前每晚都要粘着她一起睡,如今却非要自己睡。

      谢舒心知他是在与自己赌气,生平头一次,母子之间有了嫌隙,也是头一次,谢舒意识到儿子渐渐长大了。

      这年立春之后,天时非但没有转暖,反倒一连几日都是阴天,天上黄云密蔽,时不时落下几点冷雨,江畔寒气弥漫,渗入骨髓。

      这天傍晚,一场倒春寒来势汹汹,狂风刮得帐子呼拉呼拉响。谢舒放心不下,去军营巡视了一遭,命令工兵加固营帐,回来路上,又顺道去探望了刘备。

      这时候天已擦黑了,刘备正歪靠在桌边,对着油灯聚精会神地编着一顶牛毛毡帽,听见有人进来,竟有些慌乱,忙把帽子塞在了案几下,抬头看见来的是谢舒,才松了口气:“夫人怎么来了?”

      谢舒道:“起风了,怕皇叔的帐篷不结实,带工兵来加固一下。”

      刘备道:“夫人费心了,今年冬天的确难熬,这都几月了,还是这么冷。”

      谢舒问:“皇叔吃过晚饭了么?”

      刘备道:“还未呢。”

      谢舒道:“那正好,我也没吃,我让人把饭送来,咱们一块儿吃。上回本说要留皇叔吃饭,谁知大圣那孩子不懂事,闹了那么一出,实在是惭愧。”

      刘备笑道:“孩子么,夫人若是不提,我都忘了。”便请谢舒在榻边坐了,弯腰拿起火钳子,拨旺了炉子里的炭火。

      谢舒吩咐道:“去把酒菜热一热送过来,再让人送几筐木炭来,天这么冷,只怕皇叔这里的炭火不够。”朝歌应诺去了。

      刘备道:“小州牧近来好么?”

      提起孙虑,谢舒不禁神色一黯:“那孩子还在跟我赌气呢,对我爱理不理的,怎么都哄不好。”顿了顿,叹了口气:“也怪我疏忽了他。”

      刘备道:“夫人不必自责,家与业向来难以兼顾,夫人的苦处,我最懂了。”

      谢舒想到甘夫人去世后,他也是独身一人带着孩子,关切道:“皇叔如今出门在外,阿斗公子是怎么安置的?”

      刘备道:“我身边没有女眷,只好让赵云兄妹帮忙带着他。”

      谢舒心疼道:“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我当初也算是看着他长起来的。”

      刘备道:“谁说不是呢。我这个当父亲的也不称职,总不在他身边——”看了眼谢舒,又道:“阿斗若是能有你这样的娘,那就好了。”

      谢舒明白他的意思,避开他热忱的目光,转过了话头:“对了,方才我进来时,皇叔干什么呢?仿佛把个什么东西藏在桌子底下了。”

      刘备笑了笑,从案几下拿出编了一半的毡帽:“方才我闲来无事,编帽子哩,你冷不丁进来,我还以为是孔明,吓得顺手就塞桌子底下了。”

      谢舒失笑道:“皇叔竟这么怕军师么?”

      刘备道:“倒也不是怕他,只是他向来不许我编,每次撞见都要唠叨半天。可我本来就是编草鞋起家的,更何况现在又不打仗,我编一编怎么了?”

      谢舒掩口笑道:“皇叔在我跟前发发牢骚也就罢了,这话可千万不能让军师听见。”

      门外,诸葛亮却已驻足许久了。他本是来找刘备的,但得知谢舒也在,便没贸然进去,听至此处,无奈地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这天晚上,北风呼啸不止,天愈发冷了。赵蚕早早地便和孩子们睡下了。

      因着孙虑渐渐长大了,不好和女子同席共寝,便独自睡在一张榻上,赵蚕和潘颍嗣睡在一起,中间隔起一道屏风。

      睡到下半夜,赵蚕起身添炭火,听得孙虑在另一张榻上不住地翻身。赵蚕绕过屏风,来到外间探看,见孙虑还睁着眼,发觉她走过来,赶忙闭上眼装睡。

      赵蚕在榻边坐下,道:“大圣,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孙虑不作声。赵蚕轻声道:“我都看见你睁眼了。”

      孙虑这才又睁开眼,幽幽地道:“我睡不着。”

      夜静极了,越发显得外头的风声凄厉如同鬼哭,帐篷刮得呼呼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连根拔起。昏暗的烛火明灭不定,在帐壁上投下魑魅般陆离变化的怪影。

      赵蚕关切道:“你是不是害怕了?要不要跟我一起睡?”

      孙虑摇摇头。赵蚕叹了口气:“也是,毕竟我不是你娘。”

      孙虑目光一颤,虽然没接话,眼圈却红了。

      赵蚕心下了然,抚着他的鬓角柔声道:“别再与你娘赌气了,她打你出生起就一个人带着你,多不容易,你要懂事。”替他掖紧了被角,便起身走开了。

      这晚,谢舒在刘备营中一直呆到很晚,回到中军帐时,已是深更了。

      因着天寒,她多喝了几杯热酒,这会儿酒意上涌,觉得头昏脑涨,便草草梳洗了躺下。

      正在将睡未睡之时,谢舒朦胧间瞥见棉帘一动,一道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她打起精神一看,原来是孙虑,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小脸和鼻尖冻得红红的,发间落着雪,显然是一路顶风冒雪跑来的。

      谢舒赶忙掀开被子:“大圣,快进来!”

      孙虑跑到榻边,踢掉鞋子,泥鳅一样钻进了被窝里,紧贴着谢舒瑟瑟发抖。谢舒心疼地摸着他冰凉的小手,嗔怪道:“大半夜的,你怎么跑来了?”

      孙虑在她怀中仰起脸看着她,带着哭腔道:“娘,我错了。”

      谢舒心底一软,鼻子也酸了:“娘也错了,娘不该只顾忙自己的事,冷落了你。往后娘一定多多陪伴你,就像以前一样。”

      孙虑用力地点点头:“就像以前一样!”释然地笑了。

      因着夜里受了风,孙虑转天便病倒了,高烧不退。谢舒心急如焚,请了营里的军医来为他看诊,并放下手头上所有的公事,一心一意地照顾他。待到春寒结束时,孙虑的病才见好,谢舒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这一日,风轻云霁,雨后初晴,自开年以来头一回,有了点入春的意思。

      谢舒一早起来,在门口生火煮粥,恰巧碰见刘备从帐前经过。因为忙于照顾儿子,谢舒也有好几日没见他了,便道:“皇叔,这是要去哪儿?”

      刘备应声踱过来,呵呵地笑道:“哪儿也不去,看今天天色好,出来转转。”来到谢舒身旁,往锅里看了一眼:“煮粥呢?何不叫下人来干?”

      谢舒道:“是煮给大圣吃的,不想假手于人,也是我当娘的本分。”

      刘备称赞道:“夫人真是慈母。”忍不住悄悄地打量着她。

      谢舒并未梳妆打扮,穿了身半旧的燕居襦裙,长发随意地挽起。因着连日操劳,她清减了些,脸色也略嫌憔悴,却比往日里更加柔弱动人。刘备不觉有些失神。

      谢舒察觉他的失态,不好意思地拢了拢鬓发:“方才起得匆忙,没顾得上打扮,让皇叔见笑了。”

      刘备回过神来,由衷地道:“夫人很美。”

      说话的当儿,锅里的粥越发滚沸了,米香四溢。谢舒用饭勺盛了一碗,递给刘备:“皇叔既是来得巧,便也凑合吃一口吧。”

      刘备接过来道:“也好,正好我没吃早饭,尝尝夫人的手艺。”

      谢舒笑了笑,另盛了一碗端在手里:“大圣的病还没好利落,怕把病气过给皇叔,就不请皇叔进去了。”

      刘备忙道:“夫人请便。”体贴地替她撩起了帐帘。

      谢舒谢过他,进内去了。刘备目送着她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了自己的营帐。

      谢舒进了屋,见方才自己不在的工夫,孙虑已睡醒了,正站在榻上蹦来蹦去地撒欢儿。谢舒走到榻前,柔声责怪道:“快坐下!病刚好就跟个猴子一样,衣裳也不穿上!”

      孙虑挤到她身边,让她帮忙穿衣裳。谢舒见儿子美滋滋地享受着自己的照顾,连脸上的两个小酒窝都比往常更深一些,忍不住打趣道:“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生病了怎么还这么高兴?”

      孙虑振振有词地道:“我虽然生病了,但却与娘和好了,所以高兴!”

      谢舒笑道:“就你嘴乖。”帮他穿好了衣裳,把碗筷拿给他:“把饭吃了。”

      孙虑却不肯接,拧着身子冲她撒娇:“娘喂我吃!”

      谢舒板起脸:“都七岁了还让娘喂,羞不羞?你乖乖吃饭,娘送你一样好东西。”

      孙虑立时亮起眼睛:“是什么好东西?”

      谢舒放下碗筷,起身打开收衣服的箱子,取出一叠衣裳放在孙虑面前,原是一套短打戎装,还用牛皮缝了鳞甲。孙虑惊喜道:“真好看!”

      谢舒道:“趁着今天天好,你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娘带你去练兵场看看。”

      孙虑当然愿意,吃过饭,便迫不及待地换上衣裳,谢舒也换上骑装,一同出门去了。

      油江大帅句栈伏诛后,其手下的副帅章越率部归顺了谢舒。

      谢舒碍于他曾是句栈的心腹,在归降的山贼中威望极高,不得不防着他,自他归顺以来,便潜移默化地逐渐削弱了他手中的兵权。

      章越不会不知道她的意图,但从未对此有过微词,加上随军一连打了几场胜仗,谢舒对他的猜忌才渐渐淡了。

      这天是各营合兵操练的日子,谢舒亲自来到练兵场巡军,还带上了孙虑。

      孙虑独自骑着一匹亚成的小青马走在阵前,披甲束冠,身板儿挺得笔直,面上虽稚气未脱,但神色庄重肃穆,颇有一方少主的威严气象。

      陈列整齐的阵列中,千夫长孙朗忽然“呸”地一声往脚边的沙地上吐了口唾沫,动静挺大,惹得周遭几个营的士兵都忍不住侧目看他。

      孙朗用靴底蹭掉痰迹,阴着脸冲他们喝道:“都给我专心点!”

      章越的营恰好与孙朗相邻。章越投降后,谢舒忌惮他在降军中的威望,削弱了他的兵权,将他从副帅降为千夫长,编入了右军。

      虽说封的军衔是千夫长,实际章越手下的兵却只有百来人,比百夫长还不如。

      孙朗的处境与章越一样,他本是孙氏宗族出身,父亲孙羌是孙坚的兄长,因此他与孙权论起来还是堂兄弟。但因是庶出,别说孙权不认他这个堂弟,就连他的嫡兄孙贲也不拿他当兄弟,自父亲孙羌战死后,便分了家与他断了来往。如今他早已被孙氏嫡系排除在外,只因姓孙,才勉强挂了个千夫长的虚衔领饷,不受重用。

      章越与他也算同病相怜,两个人平时常在一处说话,便渐渐混熟了。章越便走过去问道:“孙兄,你怎么了?”

      孙朗清清嗓子,没好气地道:“练兵场上风这么大,黄沙呛进嗓子眼里了,咳嗽一声也不行么?”

      许是因着仕途不顺,孙朗的脾气一向古怪,说话阴阳怪气。章越没在意,只是提点他:“小州牧快要过来了,你注意点。”又示意他看向不远处正骑马阅军的孙虑,调侃道:“小州牧这相貌派头,真是与你那位堂兄主公一模一样。”

      孙朗只看了一眼,便嫌恶地扭过头去,低声嘟哝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竖子,也配统领一州?来日打起仗来,你我只怕连命是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章越无奈地笑笑,摇了摇头,走回阵列间监督手下的兵操练。孙朗与他一道并肩而行,借着场上令鼓声的遮掩,压低声线道:“你好歹曾是句栈的副将,统率过数千兵众,我更是孙氏宗亲,如今却要听命于一对妇孺,窝不窝囊!”

      章越叹道:“世道如此,有什么法子,谁让人家得势呢?”

      说话间,孙虑已骑马来到了阵前,谢舒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章越便噤了声,和孙朗一同行礼。

      孙虑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带兵操练。

      这时因着两匹马一前一后,谢舒尚未走到阵前。孙朗趁机向手下使了个眼色。

      又一声军鼓响起,离孙虑最近的一个士兵突然大喝一声,挺枪突刺,枪尖直抵马腹。

      孙虑的小马受了惊,嘶鸣一声,前蹄离地,几乎人立而起。

      孙虑虽然刚学会骑马,但好在临危不乱,忙收紧缰绳勒住马头,两腿夹紧了马腹,喝道:“吁!”小马原地退了几步,喷着鼻响站定了。

      谢舒吓了一跳,连忙催马快行,来到孙虑身边,问道:“没事吧?”

      孙虑吓得小脸煞白,却强自镇定地道:“娘,我没事。”

      谢舒不放心地拽住他的马缰,目光一寒,望向惹祸的士兵。

      士兵连忙丢下枪跪下了,孙朗也单膝跪地,惶恐道:“末将带兵无方,惊扰了州牧尊驾,请夫人责罚!”

      谢舒有点生气,皱着眉刚想斥责他,却瞥见了身边的孙虑。她有心让儿子树立自己的威信,便道:“州牧,你说呢?”

      孙虑想了想,道:“罢了,他也不是有心的。”

      孙朗忙道:“多谢州牧宽厚。”

      孙虑调转马头,夹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了。

      谢舒也策马跟上,临走前冷声道:“管好你的兵。”

      孙朗道:“是!末将一定从重责罚手下,并整饬军纪,不会再犯!”他状似惶恐地低着头,直到两人的马蹄声渐渐远了,方才起身。

      练兵场的观望台上,刘备和诸葛亮并肩俯瞰着场内。

      诸葛亮沉吟着道:“看这架势,谢夫人是打算把军权慢慢转交给孙虑了。只是孙虑还小,怕是难以胜任吧?”

      刘备没接他的话茬。诸葛亮觉得奇怪,侧头看去,见刘备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场上,目中流淌出的脉脉温情,竟是此前从未见过的。

      诸葛亮狐疑地打断了他:“主公在看什么?”

      刘备的嘴角边噙起一丝浅笑:“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像谢氏这样亦柔亦刚的女子,真是世间少有。你说是不是?”

      诸葛亮沉默着,不知怎地,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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