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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二八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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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舒见了他手里的东西,有些惊讶:“你拿官印作甚?”
孙虑道:“我要下令。”
谢舒道:“你有什么令要下,告诉娘便是,娘代你下。为何趁娘不在,私自来偷官印?”
孙虑道:“可是我若告诉你,你一定不许我下!”
他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甚少有这般顽固的时候。谢舒有点生气:“军令可不是儿戏,你的要求若是不合理,我自然不许你下!”
孙虑不服气地道:“可是我才是荆州牧!”
谢舒一时语塞,她虽然知道,许多年轻时就承袭高位的少主,总是一上位就致力于摆脱长辈的管束——嬴稷如此,刘彻亦如是,就连孙权也始终在与张昭、顾雍等老臣抗争。但是,她却没想到孙虑年纪这么小,就已经有了这种意识。
这时,刘备在一旁尴尬地笑了笑,打破了僵局:“看来你们母子俩有话要说,那我就不便多留了。”
谢舒回过神来,歉然道:“孩子不懂事,让皇叔见笑了,我改日再请皇叔来坐。”
刘备笑道:“好说,好说。”
来到帐外,雨还在下,守帐的亲兵默立在雨棚下。刘备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水流如注的棚顶,叹道:“这雨下得可真大。”
士兵应和道:“是。”
刘备冲他苦笑道:“伞忘了拿出来,看来我得等雨小一些才能走了。”
士兵没说什么,刘备便与他并肩立在雨棚下,望着夜色中如瀑的雨幕,实则却暗自留意着帐内的动静。
帐内灯火昏黄,主案上的油灯静静地燃烧着,将孙虑倔强的身影投在帐幕上。
谢舒叹了口气,蹲下身把他拉到跟前,柔声道:“大圣,你是不是嫌娘管得太多了?可是你还小,荆州的很多事你都应付不了,连娘都应付不了哩。”
孙虑的语气软了下来:“我明白,可是我想下令让阿父过江来看我。”
谢舒有些为难:“现下皇叔在此,你阿父与他有些不睦,我怕让他们两个碰头,会闹出事来。再说娘与阿父已经分开了,不能总是藕断丝连的,阿父不是前不久才来看过你么?”
孙虑最听不得这个,眼泪快掉下来了:“娘,你真的要嫁给刘备么?我不许你嫁给他,我要你和阿父一起陪着我!”
因着自小生父便不在身边,孙虑对孙权的依恋极深,对父母双全也格外执着。谢舒不忍心让他失望,思忖了一下,妥协了:“那就让孙权自己来吧,不许他带兵,他若是不愿意,那便算了。”
孙虑这才高兴了些:“阿父会同意的!我来写谕令!”
谢舒笑道:“好,你来写。”
刘备回到营帐时,已快起更了,外头的雨总算小了些。
屋里点着油灯,诸葛亮正一边研究着一卷古旧的棋谱,一边等他回来。刘备进门见了,道:“军师还不睡?”
诸葛亮放下棋谱:“听说主公一个时辰之前就进城了,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刘备走到榻边坐下:“在谢夫人那儿多呆了一会儿。”顺手扯过一条搭在床头架上的脸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诸葛亮打量着他:“主公的伞呢?”
刘备道:“落在谢氏屋里了。不过我是故意的。”冲着诸葛亮狡黠地一笑。
诸葛亮问:“怎么说?”
刘备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我冒雨去接夫人回城,她也挺感动的,还留我吃饭,可惜被孙虑给搅和了。那孩子趁谢氏不在跑到中军帐去偷官印,被撞了个正着。娘儿俩为此吵了起来,我哪好意思多呆,就赶紧出来了。不过我留了个心眼,把伞落在了屋里,借口避雨在帐外听了会儿壁角。”
诸葛亮狐疑道:“孙虑偷官印作甚?”
刘备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听说孙权被子龙挡在南岸,要下令让他过江。孙虑可是实打实的荆州牧,咱们都得听他的,他这道令一下,子龙可就不得不给孙权让路了。”
诸葛亮皱眉道:“谢夫人同意了?”
刘备道:“她本是不想的,但禁不住孙虑一哭二闹,答应了让孙权只身过江。现下军令已连夜发下去了,估摸明日一早孙权就能收着信儿。”
诸葛亮断然道:“不能让孙权过江!”
刘备道:“军师可有什么法子?”
诸葛亮沉思了一会儿,面色从忧转霁:“法子倒是有,不过需要主公出点血。”
刘备苦笑道:“我把自个儿都押在这儿了,还有什么血本是不能下的?”
诸葛亮道:“那我要南岸所有的船。”
次日云消雨霁,是个晴天,却比昨夜下雨时更冷了,路上结了冰,湿冷的江风寒彻入骨。
后晌时分,谷利进了中军帐。孙权午睡刚起,裹着一袭灰狼裘,正聚精会神地用毛笔给一柄小木刀上漆,帐子里一股子桐油味。
谷利唤道:“主公。”
孙权没抬头,“唔”了一声:“赵云撤兵了么?”
谷利道:“倒是撤离了码头……”
孙权笑了笑:“荆州牧都亲自下令了,谅他也不敢不从,还是儿子向着我。”上完最后一笔漆,轻轻地吹了吹,将小刀拿远了端详着,得意地问谷利:“好看么?是送给大圣的,明日是他的生辰。”
谷利含糊地应了一声,望着孙权欲言又止。
孙权没留意,把小刀收进漆盒里,妥帖地揣在了怀里,再抬头,才发觉谷利还站在原处。孙权道:“你愣着作甚?还不去军营传令开拔?我赶着过江去给大圣过生辰哩。”
谷利面露为难之色:“主公怕是过不了江了。”
孙权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赵云不是已经撤兵了么?”
谷利道:“撤是撤了,可码头上的船坞昨夜被大风刮塌了,刘备泊在船坞内外的几十条船都沉了,把近岸的浅水区堵得满满当当,咱们的船压根驶不出去。”
公安城是尚在营建的新城,对岸的闸口也刚开辟不久,能行船的码头只有这一个。孙权怔了怔,着急起来:“那倒是催他们赶紧修啊!”
谷利道:“末将与赵云交涉过,他说他手下的兵力有限,至少要到明年开春才能完工,还说主公若是着急过江,就……”
孙权见他吞吞吐吐的,不耐烦道:“怎么着?”
谷利低声道:“就自己派人修。”
孙权又惊又气:“岂有此理!我凭什么派人给他修船?”
谷利道:“依末将看,赵云怕是奉刘备之命,故意为之,只为阻止主公过江。末将派蛙人下水探查过船伤,像是人为凿沉的。”
孙权怒道:“真是欺人太甚!”一口气闷在胸中,不上不下的,甚是难受。
这天傍晚,谢舒吃过了饭,就在帐中翻看着吾遗从武陵送来的新兵名册。吾遗将百夫长以上的身家背景都记录在册,以供她遴选提拔。
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谢舒看得眼睛酸涩,捏了捏眉心,问道:“什么时辰了?”
朝歌一直默默地守在一旁,忙道:“夫人,是二更了。时候不早,夫人该睡了。”
谢舒道:“还不算太晚,你先去烧水,我把余下的几页看完就去洗澡。”
朝歌应了诺,却不动身。谢舒道:“你还有事?”
朝歌道:“夫人,明日就是小公子的生辰了。”
谢舒怔了怔:“明日是正月二十八么?”
朝歌道:“可不么!夫人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的,怕是不记得了,奴这才斗胆提点了夫人一句。”
谢舒道:“多谢你,我险些忘了。”
自打她藩镇荆州以来,因着军务繁冗,每天忙得焦头烂额,陪儿子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大部分时候,孙虑都是由赵蚕和朝歌轮番照看的。谢舒觉得很对不起儿子,便合上卷册,起身道:“我去看看大圣。”
朝歌却拦住她,从怀中拿出一只用花布缝就的小布老虎,塞到她手中:“小公子打小就喜欢这个,我知道夫人没工夫做这些,就替夫人缝了一个。”
谢舒感念道:“你有心了。”
来到赵蚕的屋里,油灯还燃着,赵蚕解散了长发,披着寝衣,正偎在炭炉旁做绣活。
谢舒问道:“孩子们呢?”
赵蚕竖起纤白的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刚刚睡下。”起身来到榻边,掀开了床帐。
孙虑正仰面躺着,闭着眼,泛黄的卷发散在枕上,玉白的肤色衬着好看的眉眼,像个瓷娃娃。谢舒爱怜地摸摸他的脸,唤道:“大圣?”
孙虑一动不动,眼皮下的眼珠子却不自觉地转了转。
谢舒失笑道:“娘知道你没睡。”
孙虑却不为所动,继续装睡。
谢舒把小老虎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圣,你看这是什么?”
孙虑忍不住好奇,终于睁开了眼。谢舒道:“明天是你的生辰,这是朝歌姐姐特意给你做的,你喜欢么?”
孙虑却撇撇嘴,闷声闷气地道:“我都虚八岁了,才不稀罕这些小孩的玩意儿哩。”
谢舒道:“那你喜欢什么?”
孙虑默了一会儿,道:“我想和阿父一起过生辰。”
谢舒怔了怔,不知该说什么好。孙虑翻过身去,留给她一道失望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