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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乱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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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飞逝,秋河已经清醒过来,但仍需留在虚谷修养月余。凤无常依旧住在柳园,每隔七八日会前往虚谷,探望秋河是其一,其二则是和云渺下棋。
凤无常自得知了云渺身份,并没有求证,更不曾提起,两人依旧保持着凤先生与云渺姑娘的距离。
这一日,难得雨后阴凉,时有清风,知了都消停了,整个虚谷恬静不少。
许莫阳最近很忙,连带着陆宇也不见踪影。小院只住着云渺和侍女绿云,秋河则在草庐修养,有凤无常派的人守着,虚谷于是回复了一贯的冷冷清清。
凤无常到的时候,云渺在和自己对弈。见了凤无常来,她不急不缓落下一子定局,方才向凤无常问了声好。
看了眼云渺的终局,凤无常从一旁竹几拎起茶壶,给云渺添了茶,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落座道:“阿渺今日闲暇,没有去侍弄那些草药。”
云渺一颗颗捡着棋子,笑着答:“许谷主特意吩咐,这几日有几种药草飞花授粉,不能惊扰了它们。”
凤无常奇道:“头一回听说药草还有惊扰一说,许谷主真是个奇人。”
云渺道:“许谷主医者仁心,眼中自然是万物有灵。”又问凤无常,“时辰还早,凤先生可愿手谈一局?”
凤无常道:“求之不得。”请了云渺执黑。
两人一番文质彬彬的厮杀,凤无常落下最后一子,竟是难得一见的平局。
凤无常松手任指尖白字滑落棋笥,笑道:“阿渺好棋艺。”
云渺也笑了:“承凤先生相让。”
凤无常微微挑了挑眉头,脸上的笑意有几分狷狂:“阿渺过谦了。某自幼学习此道,从不在局中谦让。毕竟棋局难料,若不尽全力绝尘而去,怎能令对手输得心服口服。”
云渺点了点头:“凤先生言之有理,不过我倒是觉得,有时留些余地也无不可。”
凤无常问:“为何?”
云渺一贯谦和的笑容难得多了些狡黠:“因为‘今日留一线,来日好相见’啊。”
凤无常哈哈笑了:“阿渺如此宽厚,是我落了下乘。”话虽如此说,他的神色却没有半点同意的意思。
云渺回复淡然,接着道:“生而为人,成为世间主宰,心气高了,要心服难,口服更难。我见过许多输的人,就算输得彻底,再没有丝毫东山再起的机会,也仍然口不服心不服。”
“哦?”凤无常笑意收拢,噙在嘴角,“但又确实如阿渺所言,正因为世人不服输不认输,所以才成了万物之灵长。”
云渺轻轻点头,却又道:“由大处见,的确如此。但世事亦如这棋局,无法算尽。有些事情,着眼不对,天时地利不予,就算倾尽全力,也还是会败,不服输是不行的。”
凤无常不由一哂:“这话可不像那个想要征战天下的阿渺说出来的。”
云渺雅然一笑:“为什么不呢?我也是经过许多年才悟得这个道理。人生在世,狷狂可有,自负不可有。与其败了再归咎于时运,又或归咎于天命,不如看清局势,当收则收,当放则放下。须知战必败,不如不战,可立于不败。”
凤无常听云渺说完,轻声笑了,抬起双臂展顺宽大的袖子,还是一派傲然临下模样道:“某以为阿渺此言差矣。有道‘天予弗取,必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①。所以在凤某看来,当立则立,当战必须战,战,才能迎来胜!”凤无常说得笃定,双目精光迸出,看着云渺,丝毫不退让。
云渺与凤无常对视良久,一双如古井无波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异色,但转瞬归于寂静:“先生如此气魄,是我赘言了。”指尖棋子落向棋盘,一面轻叹道,“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己之道,无患无咎。②”棋子落下,云渺重新看向凤无常,还是那般温和模样。
凤无常垂眸看落定的黑棋,发现本已平落的局势竟因这一着又有了新的可能。
云渺笑着说:“先生气概,当世难见。我其实……也希望能看到这一次结局。”
凤无常看向依旧恬淡的云渺,面色未变,心中却想了很多。也越发好奇她几乎不变的神色下,到底有颗怎样的心。
远离江湖的虚谷尚有波澜,武林中,永生教和武林盟两方势力更是互不相让,冲突愈演愈烈。
而于国于朝,西蕃方定,南蛮隐而不发,北有鹘部虎视眈眈,帝王同样焦头烂额。
金元朝内外暗潮涌动,夏季洪涝后,皇帝派出十三黜陟使巡视各地,考察官绩民情。
未及一月,陇右黜陟使一行在秦州被霹雳弹所创,引得朝中一片哗然。后参奏太原府、尤其是天元上将河西节度使舒尺的奏疏一时如雪花而至,垒满御案。
早朝一开,御史台首先以“失密”为一罪弹劾太原府,后又有刑部官员出具密信证词,直言太原府为图金银暗中将霹雳弹流出,以致“贻害无穷”。之后更有几人言之不详地列举太原府罪证,甚至牵扯出当年其受威虎军顾青霜援救一事,以顾青霜密结鹘王叛国为由,穿凿附会意指太原府亦勾结外敌、意图谋反。一堂朝会下来,除右相白湛及少数几人外,一殿官员各为其势,争了个面红耳赤,吵得乌烟瘴气。
烈帝听了一上午群臣或激或愤的争辩,没有当朝表态。结束时,鸿胪寺卿顾白彦出列,没有谈及任何群臣争论的事情,却是上奏了鹘部将派遣使者入上京面圣。
此言如冷水入沸油,让本来已经平息的群臣又激动起来。烈帝却没有继续听下去,只令散朝,再不接见群臣。
同时,庙堂之下,武林之中,武林盟在与永生教的交锋中也遭受霹雳弹打击,一时江湖上质疑玄门之声甚嚣尘上,而矛头,自然直指路无尘。
不少门派派出使者前往盟主府讨公道,其中不乏脾气暴烈者,言语不合间便动了手,把盟主府搅乱一团。直打到武林盟主卫闲面前,逼得卫闲踩裂了地砖才稍稍收敛,最终以卫闲承诺一月之内查清事实并惩戒祸首做结。
这厢武林盟为了弄清楚霹雳弹流出的事情四处搜寻路无尘,路无尘倒过得意外惬意。
被武林盟林易等人找到的时候,路无尘正在玄门山下一清净小院看公孙邪跳舞。
公孙邪生得秀美,若白衣飘飘,舞起剑来当然十分优美,可他此时舞的双剑,还是只有少数女侠才会钟爱的华丽得耀眼的双剑——剑柄花纹繁复镶嵌宝石,剑穗长足有一尺,遇风就飘来飘去,好看归好看,却一点不实用。加上一身藕色优伶戏服,青丝披散,白粉覆面,看背影纤细非常,雌雄难辨不说,颇有些倾国倾城。
路无尘躺在椅子上嗑瓜子,公孙邪为讨他开心跳得正卖力,被武林盟的人进来撞见,还以为是个高挑的舞姬。
公孙邪见了人进来,不由一顿,要背过身去,却听路无尘道:“不准停。”只好红着脸尴尬地继续舞下去。
武林盟打头的是公孙邪当日见过的林长老林易,是个瘦削清矍的老者。他忍怒气而来,没注意跳舞的公孙邪,只大步走向路无尘。
走得近了,见路无尘丝毫没起身的意思,林易停在他跟前几步远,尽量平和道:“路无尘,我们今日来,有事情想问你。”
路无尘磕着瓜子懒洋洋道:“尽管问,答不答看我心情。”
林易脸色暗了一暗,身边周正不悦道:“路无尘休得无礼!前些时日林长老对你再三忍让,你反伤了我诸多武林盟弟子,还不知错吗?”
路无尘头也不抬,把瓜子壳一扔,拍拍手上的瓜子皮,喝口水凉凉道:“技不如人就技不如人,找那么多借口。你们一群人没打过我一个,就是我的错了?”
“你——”周正横眉怒目,恨不得立马拔刀给路无尘教训,被林易拦住。
林易也气得胡子颤抖,但仍竭力维持平和,问道:“不说那些个事情。路无尘,我们此来,只问你一句,永生教的霹雳弹是不是你给出去的?”
路无尘终于舍得抬起眼皮,睨一眼林易道:“是又怎样。来这么多人,又打算群殴我?这回再输了,下次记得把卫闲搬来,好歹能和我走上几招。”
林易还没动怒,身后一老者突然上前一掌劈向路无尘,路无尘依旧没起身,只是稍微坐直身体,抬手与老者对了一掌,不但轻松接下攻击,反而一掌把老者逼退回去。
林易连忙扶住老者,掌心卸去力道,终于发怒,向路无尘道:“放肆!你怎可如此对待易前辈,他是你师叔!”
路无尘呵地笑了一声,不但没有起身,反而躺了回去:“我若不记着他是我师叔,他现在就该躺在地上吐血了。”说着反手从椅子后面拿出剑扔在矮几上,看也不看武林盟一席人一眼,喝了口茶嘲讽道,“再说了,我把他当师叔,他可不一定把我当师侄。一见面不分青红皂白就跟我动手的师叔,路无尘福薄要不起。想想也是,由其徒窥其师,公孙邪能那般可恶,多少也是随了易师叔的性子吧。”
“一派胡言!”易同生气得发抖,若不是林易拦着,定要冲上前一拳揍在路无尘脸上,“公孙邪对你有亏欠,是他的过错。但他肯为武林出生入死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亏待的只有你一个人,可你呢,你把霹雳弹卖给永生教,出卖了整个武林,亏欠了整个武林,你是在助纣为虐!”
路无尘“砰”地把茶杯按在桌上,倏地起身冷嘲道:“照易师你这么说,公孙邪还是个英雄了。就因为他是给武林盟做事,所以他侮辱我是应该的,我就合该忍着?我是武林盟安抚探子的工具吗?武林盟若都是你这样不要脸的,我真得和永生教一起干掉你们这群伪君子!”路无尘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他本就生得高大,这一发怒,杀气迸发,让武林盟几人一震,纷纷摸上了兵器。
易同生不惧,反而痛心疾首地骂道:“竖子无德!你师父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你师父制出来霹雳弹,但这东西杀伤太多,致使生灵涂炭,纵然是对付外族也太过残忍,莫师弟最后亦是因此郁郁而终。可你现在做了什么?你将霹雳弹拱手送给永生教,让他们用来对付武林同道,杀伤你的亲朋!公孙邪欠你的,你哪怕把他的命取走,我这个做师父的也认了。但你行如此不义之举,我就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替莫师弟收拾你!”
注:①出自司马迁《史记·越王句践世家》
② “夫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臣之道,何患死亡。” ——后汉书·冯衍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