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甲》十方未名

16、第十五章 劝诱

　　第三日，路无尘没有出现在柳庄，而是让凤无常把人送去他住的客栈。
　　路无尘依旧住在商丘城最好的客栈。
　　那日与符岚一战之后，路无尘不见了踪影，一贯的冤大头叶君欣再次赔偿了所有损失才离开，一边哀痛自己的荷包，一边想起路无尘又是心疼又是气结，再不想管，连武林盟那边都没去打招呼，径直回了奇门。
　　客栈拿了赔偿，还没来得及请人修葺院子，结果第二日，路无尘就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客栈。
　　掌柜的一见煞星就胸闷气短，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不去瞧那一地还没收拾好的狼藉，继续忍气吞声地让路无尘又住回之前的屋子。
　　之后路无尘也不知从哪儿找了个乞儿，让他带了口信到柳庄，叫凤无常把人送过去。
　　凤无常想，或许路无尘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杀意，所以不再上柳园。暗叹就算是疯了，路无尘毕竟曾是玄门翘楚，敏锐机警依旧不减。又思及他这般恣意地四处惹事，到现在还能完好无缺，不得不叹一句智勇双全，绝非等闲之辈。便也暂时歇了要除掉路无尘的心思，答应了他的要求。

　　路无尘住在天字四号房，正居二楼中央，这时节没有大批武林人士涌进来，加上他之前闹事，左右房间都没有住人。
　　凤无常打头，张年押着双手被缚一脸惨色的公孙邪来到门前，见房门大开，路无尘正坐在桌边摆弄一件弩弓。
　　见了几人到来，路无尘抬眼看了眼公孙邪后笑了，转向凤无常道：“凤教主居然守信，还真把人给我送来了。难得啊，看来已经验过了配方，知道是真的。”
　　凤无常微微一笑道：“我不自诩君子，亦不得罪小人。”向张年示意，张年把公孙邪推向路无尘。
　　公孙邪被推得一个踉跄，肚子撞到桌沿，几乎整个人都扑到桌子上，却没有呼痛，大概是被点了穴道。
　　路无尘在公孙邪扑到桌上的时候，已经伸手掐住他脖子，没让他一脑袋砸在一桌子的机括零件上。
　　公孙邪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就算被路无尘扼住脖子，仍努力仰起脸看着他，满眼的深情愧疚。
　　然而路无尘并没有被公孙邪的模样感动，也没起得了分毫怜惜，只是笑起来，笑得不怎么痛快，因为带着太多的怨恨：“幸好凤教主不是个伪君子，没给我来个兵不厌诈。否则，一定会被我撕下伪善的面具，就跟他一样。”说完把人推开，公孙邪蹬蹬蹬退后几步，撞翻了床边的衣服架子，总算歪歪扭扭站住了。
　　凤无常无心关心公孙邪，而是问：“路大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教吗？”
　　路无尘嗤笑道：“有什么意思？”他站起身来，拿出手绢慢慢擦拭手指，“我要想，武林盟主都能做，入你一个武林人人喊打喊杀的破教有什么意思。”
　　被如此侮辱，一向笑面迎人的张年都不禁得面色变冷，要上前，被凤无常止住：“人各有志，路大侠既然落花无意，我也不强求。不过路大侠也知道，我教与武林盟终有一战，就算路大侠不与我同舟，我也不希望路大侠来日出现在敌人阵前。”
　　路无尘继续嗤笑一声道：“那要看我心情。”说着把手绢扔在桌上，“我路无尘反正赤条条一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我，谁也别求我许什么诺。毕竟，我是真小人，答应了也不见得就作数。”
　　若不是顾及凤无常在旁，张年就快要被气笑了，恨不得冲上前去狠狠地揍路无尘一顿。他自认永生教不拘世俗恣意妄为，教中人也不如武林盟迂腐，知道灵活通便，却还从未见过路无尘这般厚颜无耻之人。竟然把奸佞当聪明显摆，不知道羞耻二字如何写。
　　但凤无常却没有动怒，只是轻哂，一点不计较路无尘的无礼，反而夸赞道：“路大侠快人快语，跅弛不羁，着实令凤某佩服。”又看了看桌上的弩弓似随口问道，“路大侠在研究弩弓？”
　　路无尘道：“没有，随手玩玩儿。”
　　凤无常不置可否，捏了个部件看看又放下，又道：“说起来，路大侠师承机关术大师莫同归，看来不止武艺超群，于器械一道也颇有研究。”
　　路无尘顺着凤无常的目光瞥一眼桌上拆成一堆的零件，冷笑说：“那倒没有。我于此道建树不足武功之十一，不然怎么会只能拆不能复合。倒是有人——”路无尘回头看了看落魄靠在柜子旁边的公孙邪，“比我还有天分些，当年旁听几句偃术之道，勉强也有所作为，可惜心不在正道，最终没学出我玄门偃术之精妙。”路无尘压着怒意，言语如同冰箭，刺得公孙邪千疮百孔。
　　“哦？还有这事？倒是我失察了。”凤无常笑说着，也看了眼公孙邪，但没有再细问。既已把公孙邪送给了路无尘，那么不论公孙邪是医术高超还是偃术绝群，都与他无关。毕竟此人不能再为他所用，也就无需再关注，免惹出些不必要的后悔和遗憾。
　　路无尘看凤无常还在挑挑拣拣拨弄桌上的东西，面色不快，口气生冷道：“凤教主，人送到了，你们可以走了，我不留人吃饭。”
　　张年闻言终于忍不住呛声：“路无尘你能否要点脸。教主亲自把公孙邪给你押过来，一杯茶水没有不说，你还跟驴似的尥蹶子，如此乐嗟苦咄行事，当真不负你小人之名！”
　　“哦。”路无尘听着张年大骂，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这才抬头看张年，“吠完了吗？”路无尘冷眼看着张年，仿佛看一堆死肉，“凤教主，天色不早，我看你还是领着恶犬回去喂食吧。不然咬着我，以我这睚眦必报的性子，可不会留他狗命。”
　　“路无尘你欺人太甚——”张年腰间弯刀将要出鞘，被凤无常一眼堵了回去。
　　凤无常把玩着一个零件道：“路大侠往后也不妨打磨打磨自己的性子。我这人脾气虽然好，但也不是佛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让鹰啄，还真的放任它食我的肉。”凤无常说这话的时候仍是一派淡然，还将手中零件轻巧放回桌上。
　　路无尘只是冷哼一声，懒得作答，更索性坐下来，冷着一张俊脸闭目装瞎，再不理睬。
　　凤无常仍未恼，只是说：“既如此，路大侠就好好对待公孙邪吧。另外，路大侠若哪日想通了，可以再来找我。我虽无空闲在柳园等着路大侠，但若是你上门，总还会抽时间见一见的。”说完还看向公孙邪说一句，“公孙先生，往后多多珍重。”这才领着张年走了。
　　公孙邪惨白着脸仍靠在柜子上，看向路无尘满是忧虑。
　　等凤无常走远了，路无尘这才睁开眼，冷笑着喃喃道：“还想着我去找你，怕只有阎王才会去找你。若次次能被你拿捏，我岂还是路无尘。”起身把门“砰”地关上，紧紧插上了门栓。

　　跟着凤无常出了客栈，想起路无尘的得意模样，张年忍不住骂道：“路无尘算个什么东西，敢如此对教主无礼！教主，可否准许属下派人——”
　　凤无常抬手止住他的话，沉声道：“路无尘的确太过张狂，留他不得。不过不用我们动手，霹雳弹一出，自有武林盟收拾他。等他变成武林盟人人喊打的落水狗时候，我自然也可以推上一把。”
　　张年仍有担忧，不禁问道：“教主，路无尘此人太过放肆，不是好相与之人。他给出的配方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凤无常并不担忧，只悠然说：“有没有问题试试就知道了。先让壁垒坛制个百十来颗，送给康王，让他试试威力。就算真的有什么隐患，也伤不到教中兄弟。”
　　张年受教道：“还是教主思虑周全。”
　　“至于路无尘，”凤无常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他毕竟是玄门弟子，又不愿意入我教，就算与我做交易，大概也有所保留。即便他给的霹雳弹配方没问题，极有可能也已经把破解之法告诉了武林盟。加上舒尺早就把霹雳弹用去对付了东蕃，她若真的插手，我们也无法占到便宜。所以，本座从来就没打算要凭借霹雳弹打败武林盟。”
　　张年有些不解：“那教主拿到配方只是要送给康王？好让他正面对抗朝廷？”
　　凤无常笑道：“有何不可。早晚要对上的，太原府有霹雳弹，若康王无，必然掣肘。若也有，就能多些胜算。毕竟火器威力巨大，最宜用来对付集结之兵。至于武林盟，”凤无常笑得深沉了些，“武林人士有武艺傍身，的确比普通兵卒好上一些。但面对火器，就算有防护，也不可能人人都能毫发无伤。本座不需要霹雳弹将武林人士都炸飞，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借助霹雳弹威力削弱武林盟，本座的目的就达到了。”
　　张年心服口服，连连应“是”，而后又想起另一个疑问：“只是如此一来，武林盟定然会想到配方泄露，朝廷岂不是知道了我们与康王……”
　　凤无常哼笑一声：“既然上了同一条船，就该帮助他成事，因为必须成事。我教已经与武林盟开战，届时跟整个武林对上，未必能大胜，就算胜了，闹得天下皆知，朝廷又岂会放过我教。但康王若是成了，我教便是国教，还有什么武林盟，又惧什么太原府！”凤无常低声冷笑，野心溢得满眼满脸。
　　“教主英明！”张年再次称颂，脸上有了隐隐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