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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团圆 人间小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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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二人赶到医院,港生觉得这地方熟悉,消毒水味使他忆起被砍伤时似乎也是住进这里,他摇摇头,立马压下内心杂乱念头。走进病房后见父亲躺在病床上,紧闭着双眼面色不好。华京生走上前轻唤:“阿爸,港生来了。”几次呼唤,华父终于睁开双眼。京生让出位置,瞧着弟弟与父亲久别后终于重逢,知趣走到病房外,让出一段父子单独的时光。
华港生握住父亲的手。“阿爸,对不起,我这么久没回来看你。”不似往日,他现在对父亲愿意展现内心的温柔与爱。
“儿子。”华父喜上眉梢,有气无力道,“是爸爸对不起你。”他如今知晓真相,才明白儿子昔日的别扭与叛逆事出有因,自己却并不愿意倾听。
“别这么讲!爸爸,你快点康复,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华父想说什么,却咳嗽起来。华港生轻拍父亲的胸口,“你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华父微弱地点点头,华港生起身去寻水壶,壶内无水,又看父亲难受,立马出门去打。
华京生坐在走廊的长廊上,眼前映入一女子捧花走近的身影,他提起神,连忙起身,“小妈!”他走上前,“我是大毛。”
“你……”林莲好惊异打量面前男子,他分明在来港后见过此人,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
华京生低头避开她的探究目光,“我带你去见阿爸。”他向前走着,林莲好欲问,也只能先跟上。
走进病房时,林莲好见到床上人的模样,把花随手放在小桌上,匆忙走到床边。“阿山,你感觉怎么样?”她一时情急叫出从前旧称,与华父昔日隔阂似是自动消退。人已病成这种程度,她又何必再隐藏自己的关心?
华父无力笑笑,“阿好!老骨头,没用了……”两人对话熟络自然,仿佛多年生活的夫妻,一旁的华京生见了,原本一直阴郁的心情也散去了些乌云,顿感几分欣慰。
“你别胡思乱想!休息一下,没事的。”
“……对了,阿港来了!”华父心知上次见面阿好的挂念,忍不住提醒,林莲好果真提起注意,左顾右盼,“真的吗?在哪里啊?”
话音未落华港生便拿着水壶小跑回病房,见有人在床前,并不在意,只急着为父亲倒水。
“阿港。”父亲幽幽唤道,“你阿妈来了。”
那人回过身,与华港生迎面相对,两人视线相交,却是彼此都不愿再见的人。华港生又觉出那窒息感袭来,整个人从头到脚冷到冰点。他是混蛋,是杂种,他曾想以男女之情对之待之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而他那晚竟然对母亲做出那种事——
林莲好偏过头,发丝也挡不住她的失望神色。
华港生本能地想往后躲,却被拉住手臂,华京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这次真好,终于是一家团聚了。”华父无力的声音能听出明显的喜悦之意。
父亲的话像是在剜华港生的心,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团聚,却是他一切绝望的始端,他想不出剩余的人生他该怎么去面对自己的母亲。
华港生失神片刻,无意中松了手中杯子,摔落在地。华京生对弟弟一系列反应觉得奇怪,正欲开口询问。病床上的华父捂住心口,痛苦地喊叫起来。病房里本来都有些走神的三人,几乎全部反应过来,扑向病床上病人身旁。“阿山!”“爸爸!”
华父面容苍白,嘴唇乌紫,眼瞧着是发病在即,华京生一拍旁边的港生,“快去叫医生!”华港生本有些不知所措,此刻一下飞奔出去,领着医生护士来看父亲。医生一见情况紧急,立刻准备为病人急救,护士对家属道:“先出去吧。”将三人半推半赶出病房。
三人在病房外无声等待,华港生在焦虑之际心中浮现隐隐恐惧。他这次回来还未与父亲多说几句话,怎么父亲就在眼前病情加重。华港生情绪翻腾,便上前扒住简易屏帘探望情况。华京生见他举动冒失,便马上将他拉回制止,担心他冲动之举影响医生急救。
华港生还没完全退回,屏帘已被屋里人拉开,华京生见医生那么快出来,担心有不好的消息,马上问道:“医生,怎么样?”
华港生也跟着喃喃问道,医生看了看围住房前的三人,询问道:“你们谁是他的亲人?”
华京生愣了愣,“我们三个都是。”他默然发觉自己与小妈和港生的归属感,父亲那句“一家团聚”一点也不假。
华港生对大哥的感受毫无察觉,焦急道:“我阿爸怎么样?”
“马上要签字替他动手术啊。”
林莲好紧张地望向华京生,华京生也有些犹豫:“他这么大年纪……受不受得住?”
“如果不做,后果很难说。”医生颇为无奈,这是考虑概率后的最好结果。
华港生紧紧抓住了京生的手臂,用的力道之大,仿佛那是一根溺水者的浮木,华京生感受到弟弟的恐惧。他神情严肃,道:“有多少机会?”
“一半一半,你们考虑一下。”
林莲好低下头,紧张使她呼吸急促,华港生晃了晃大哥的手臂,却说不出一句话。华京生知晓此时自己必须站出来成为主心骨,明知风险,他也得是那个承担责任的人。他毫不犹豫道:“签!我签!”
医生点一点头。“跟我来。”
华港生并未跟着几人一起,他回到屏帘前,依旧窥望着自己的父亲,若手术不成功,这番遥遥相望即是永别……他心中祈祷,若能让父亲康复,他愿意用任何代价来交换……
自华父进了手术室,三人便在门口等待。这等待更让人焦灼不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手术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林莲好在过长时间的担忧中很是难过,她的头隐隐作痛,腿部与假肢相接的皮肤也不舒服。华京生见林莲好已有不适与疲惫之态,坐到她身边,关切道:“小妈,你没事吧?”
“没事……”林莲好指尖揉转太阳穴,声音没有精神。
华港生见此场景也欲上前询问,没走几步便在原地骤停,默默看着大哥与母亲。
“不如你先回去吧。”华京生想到小妈身体不便,实在不宜再等下去,“这里有我和港生就行了。”
林莲好微微摇了摇头,“现在这样,我怎么会放心回去?”她已有明显的不适感,却一定要等到华山的手术结果。华京生看了看一旁的港生,盼望他也过来与自己母亲说些安慰的话,华港生却只是站在一边,抿住嘴一言不发。
华京生没说什么,恰巧此时手术室的指示灯灭掉,他与港生赶紧走到门前等候。“医生,我爸爸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刚才动手术的时候,他还很稳定,不过,要再观察一两天,你们要尽量让他多休息一下,不要打扰他。”他话语中委婉暗示来医院陪伴的家属过多。
华京生听出了这层意思,静静思索。林莲好皱眉,“那已经没危险了?”医生不亲口宣布华山转危为安,她总也不放心。
“我同你们讲过了,他这么大年纪,动完手术之后,要看他自己了。”他颇有些无奈,各个人体质不一样,他怎能轻易断言病人是否康复。
华京生也明白,他轻声道谢:“谢谢医生。”医生只是略点一点头便离开了,几个小时的手术下来,他也十分疲惫。
不论如何,至少手术没有大碍,三人都暗舒一口气。林莲好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袭来的却是浓浓的倦意。她眼前发白,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华京生见她如此,心想这个时候不能再让小妈也累倒,便主动道:“小妈,不如让港生送你回去先,有什么事我打电话给你。”
华港生站在手术室门口出神,听大哥如此说不觉一愣。华京生回身冲他道:“港生,你送妈回去。”他握了握港生的手臂,示意他主动一点。
林莲好暗暗叹了一口气,她终归要与自己的儿子单独相处,这段心结必须要解开。港生默默点头,随着林莲好离开病房。走了几步,他犹豫着,最终扶住了林莲好,以免她的腿行动不便。林莲好只是看了一眼港生,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有避开。
华京生靠在墙壁上,揉捏两眼之间,酸疼感使得他眼角处流出些眼泪,润湿他干涩的双眼。他也很疲惫,但此时他还不能休息,如今父亲病重,小妈身体不便,港生又心绪不宁,这个家的重担理应由他撑起。也与阿容几日没有见了,过会儿要打电话给他报平安,尽管她婆婆,阿泉的妈妈颇为不满,他也要让阿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然她在孕中也不放心。
他在神游中放松精神,抬起眼,看着港生与小妈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他感觉港生动作有些疏离感,小妈看上去也很僵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古怪。两人并非今日才重逢,华京生那日就看见过港生开车送小妈回家,不过两人当时的相处神情不可与今日同语,看上去似乎熟识已久。难道两人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嫌隙,亦或是两人今日才知彼此身份?华京生摇了摇头,将不切实际的想法赶出大脑。怎么可能呢,大概是因为父亲病重的原因,两人今日才显得心事重重吧。不管怎样,一家四口,今天终于团聚了。
华港生将林莲好送上车后座,林莲好腿脚不便,上车却不借助港生的帮助。华港生也收回了欲搀扶母亲的手,为她关上了车门。
华港生回到驾驶位上,手指转动钥匙,却没打起火,无力感遍布全身,有些话此刻不说就会永久噤声,可他已无更多勇气开口,去揭自己的伤疤。
“怎么不开车啊?”林莲好的询问声从后座传来。她语气温柔,一如往常那样。华港生捂住脸,终是没能压下那一声呜咽,泪意使他气息颤抖。他一直绝望地揣测着母亲对自己的态度,或是厌恶或是冷漠。可林莲好除了一直低垂着双眼不去看他,语气态度并无半点嫌恶之意。
华港生终于艰难开口道:“妈……”这是他与母亲真正意义上相认以来,他第一次喊她妈。林莲好只是无声息地流泪。
华港生接着道:“……那天真是对不起。”这件事始终是母子二人的心病,没法无声无息地将此事翻页。林莲好只是轻声叹气,“谁叫我的命不好呢?……见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认不出……”她摇摇头,“……我还能怪谁呢?”
林莲好话语中并无对自己的责怪,华港生却听出她的哀怨和失望,他几乎立刻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身上,忍耐多时的泪意终于控制不住。他双手捂脸,呜咽道:“对不起啊,妈。”
林莲好闭上了眼,轻轻摇了摇头。此事本就没有谁对谁错,港生有错,她自己也有,若是能早点相认,也不可能走到那晚那一步。港生当晚悬崖勒马,如今回头望才知道差点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林莲好心中苦笑,若要怪罪,只能怪罪无常命运,捉弄他们母子二人,她是否应该就此侥幸命运及时收手。
华港生吸一口气,尽力平复情绪后抬起头来,他看向后视镜里的母亲,这一刻他终有机会吐露自己对母亲这些年来的苦苦思念,“……妈,你知不知道?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你啊……我好挂住你啊!”
林莲好脸上已有几道泪痕。“妈知道。”那张寻人启事并非巧合,定是港生多年如一日的坚持。
想要倾诉的不仅是思念,还有委屈和苦闷。“为什么你走了以后,一直不回来看看我啊?”他的泪水顺着脸庞流入嘴角,舌尖传来咸苦滋味,一如他等待多年的感受。
林莲好终于忍耐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不要再讲了。”
华港生并无要知晓确切答案的意图,他只是不解,不解他的母亲离开后便杳无音讯。这么多年来,午夜梦回之际,她是否会想起她还有一个孩子,远在天涯,苦苦等待她的归来几十年。
“港生……”林莲好沙哑着嗓子,给予他困惑多年的答案。他多年的执念需要她的回应。
“这么多年来,我唯一的希望……”
“……就是想再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