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
-
萧家离开数年之后,萧霆瑜的一封密信夹带在邵宣的琴谱中带进了宫,几经周折才到了宁英手中。原以为是萧霆瑜的手段,没想到他在音律上的造诣远远出乎所料。
宁英想起旧事,不由失笑:“萧将军才华出众,我想邵先生也不敢居功吧。”
萧霆瑜见她笑起来,竟莫名有些气,凑到宁英面前,道:“真是敷衍……”
宁英一愣。
十年间,数封信笺,寥寥数语,是旧识,似相知,却又陌路。宁英再见萧霆瑜,并未想到是此情此景,心情复杂,一时竟理不清楚。
萧霆瑜站住脚步,面对宁英,说道,“原氏琴坊斗技,大家各展所长,以琴音会友,既然来了,却又推拒了明日之约,莫不是我们这些人都入不了小姐的眼?”
宁英莞尔,不置可否。
萧霆瑜展颜一笑:“好吧,既然小姐不愿多言,恕萧某再冒昧一回,可否请小姐应我一事?”
“嗯?”
萧霆瑜故作神秘,凑到宁英耳边,宁英见他越靠越近,不由得避了避。卓延看在眼里,心中犹豫是不是要出手,但看宁英只是略微避让,连一步都未退,而萧霆瑜又是负手而立,并不像会有出格动作。
萧霆瑜在宁英耳畔低语:“待公主得空时,可否独为我抚琴一曲?”
即便十年过去,宁英面容变化不可谓不大,但只是一眼一瞬间,她弹琴时萧霆瑜还是把她认出来了,她的眼神一点都没有改变,遥远而熟悉。
宁英脸色稍变,盯着萧霆瑜,忽而低眉一笑,点头应下:“好。”
其实宁英一时摸不着萧霆瑜的想法和性子,他自回京之后,似乎一直不太安分,似是生怕别人瞧不见他。
萧霆瑜挑眉笑了笑,退开一步,向宁英一拱手:“多谢小姐成全。”说罢就从宁英身边走过,带上齐放,掉头就走。
宁英静静看着萧霆瑜离去,眉头不由拧起来,卓延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三两步跑到宁英身边,见她神色凝重,便问道:“公主,怎么了?”
宁英摇头,没有回答卓延,只说:“回去吧。”
另一头,齐放也是一头雾水:“公子,你今日不是为了孙瑞阳来的吗?怎么……老爷要是知道了,定要骂我的。”
萧霆瑜瞥了齐放一眼:“别,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人生难得知音人,就这事儿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
齐放翻了个白眼:“那公子您……”说话声越来越小,“见哪个都喜欢倒是真不奇怪。”
“就你话多。”哪一个姑娘,哪家的小姐,能与宁英相提并论了?
萧霆瑜抬手就给了齐放的脑门一个巴掌,“你一张嘴就诋毁自己少爷,是何道理?将军府的规矩都白做了?哦,方才的事情莫要跟我爹提及。”
齐放一撇嘴,萧霆瑜不说也罢了,他越不想让萧岭知道,越是可疑,可齐放毕竟是萧霆瑜的手下,这种时候只能应声:“是,公子。”
齐放跟在萧霆瑜身边也有许多年了,虽然萧霆瑜一贯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但高兴不高兴,生气不生气,齐放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比如现在,他家少爷就是十分高兴,走路都带着风,自原氏琴坊出来,脸上的笑意就没有散。
这不是说来探探孙瑞阳的嘛?怎么似乎自家少爷对孙瑞阳并不在意呢?
***
回到公主府内,宁英坐在案前,手边是萧霆瑜托人不远千里送给邵宣的古谱,小心收在匣中,正在寻思着萧霆瑜。
匣中有暗隔,藏有一绢书信,信上抄了一首古词,词中唱的是相思重,静待离人归。
即便被搜出来,也不过是古曲配古词,引不起什么事端。
邵宣从未言明,但这古曲自边关远度千里而来,最终都送到了宁英的手中,由谁人所赠似乎是不言而喻。宁英见到古词的第一眼就知道是萧霆瑜。她自己都有些惊奇,多年过去,她居然认得萧霆瑜的字迹。
世间机缘,若不是有这么一首古词,宁英上哪儿找萧霆瑜的笔迹模仿,哪里赶得及替他请旨出战。去年一役,萧家生死难知。
宁英救了萧霆瑜的命,他却不晓得,宁英莫名有些开心,将来总要找机会让萧霆瑜还一还这份人情的。
不晓得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宁英又照着古词抄了一遍,也还是萧霆瑜的字迹。如今想来,这么些年,萧霆瑜的字迹大约也该有所不同了,或更刚硬、或者更豪意,亏得那时没人深究,不然总会被看出端倪来。
卓延把晚上的事情悄悄跟卓敏一说,卓敏就皱着眉头。
夜里卓敏实在忍不住,冒出来向宁英问道:“公主,这萧霆瑜是什么意思?”
宁英抬眼看了看卓敏,卓敏和卓延都是她的暗卫,从不出现在人前,甚至都不常出现在宁英面前。
宁英微微摇头,十年不见,萧霆瑜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线报上说萧霆瑜放浪不羁,常有出格的行径,只是因为萧岭的缘故,他也不敢太过分,只是在军中名声并不好。
萧霆瑜自小就是个不羁散漫的性子,似乎这十年在军中也没有大变。
而宁英以为,这或许是萧霆瑜聪明之处。朝堂上,唯以军功论英雄,萧霆瑜近几年屡建奇功,太后和梁王又怎么会追究那些小打小闹的事。
十年前萧岭“功高盖主”,十年后的萧霆瑜若也是一样军功彪炳,且非是要若祸?还不如尽情瞎胡闹。
萧霆瑜是早知今日,所以早作打算?
但,他多年的心思,宁英究竟明白几分呢?
卓敏见宁英陷入沉思,担心她再纠结于萧霆瑜,便说道:“公主早些睡吧,明日还要去给太后和太皇太后请安。”
宁英眉头微微松了松,嗯了一声,长出一口气,将古谱收起来,笑了笑:“太后寿诞近了吧?”
“近了,还有月余。”卓敏知道宁英讨厌这个日子,便跟了一句,“春猎也近了。”
“明日会是个好日子。交代你的事,可都办了?”
“公主,都安排好了。只是,那曹振,是太后身边的人,能信得过吗?”
宁英摇头:“正因为曹振是从太后宫里出来的,才要用他。至于信不信得过,九成是不能……”
这些话,像是宁英的自言自语,卓延和卓敏虽明白其中道理,却无论如何想不到宁英前面去,他们帮不了宁英解忧,只有尽心尽力、唯命是从,做她的耳目、双手,为她做事。
“曹振此人手段毒辣,他自从接任了内廷监,酷刑累累,刑责之重叫宫中人心惶惶。公主当真要用他?”
“正是知道曹振是这样心狠手辣,赈灾一事非他不能成事。河南情势复杂,若不是非常手段,恐怕很难搅得动那摊浑水,更遑论查明真相。再者,那些祸国殃民的蠹虫,不用客气。”
卓敏微一点头。
“我累了,你们都去休息吧。”宁英心思重,难入睡,过了三更才渐渐迷糊起来。
翌日一早,卓敏来唤她时,她还睡得沉,醒来只觉得困倦,若不是要进宫,她定是不肯起的。
梳洗时,宁英吩咐了卓敏一句:“派人去边关将萧霆瑜再好好查查,军中要查,坊间也要查,事无巨细,皆要报来。”
“是。”
***
宁英一反往日素净的衣着,选了鲜亮的绛红裙子,妆容也颇为明艳。
入宫之后,宁英并不急着去长乐宫给太后请安,而是在御花园里闲逛,顺便将曹振堵在了半道上。
“奴才曹振拜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曹振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看着很不起眼,若不是穿着内廷监总管的袍子冠子,准会被人误认成哪个宫里的小太监。
“曹公公请起。”宁英含笑道,“曹公公自从任了内廷监总管之职,便成了大忙人,本宫也快有一年没见着曹公公了吧?”
曹振一凛,刚站起来又连忙跪下:“奴才许久未给公主殿下请安,着实是奴才之过,还请公主降罪。”
宁英虚扶了曹振一把,面上仍是带着笑,说道:“曹公公替太后、陛下劳心劳力何罪之有,内廷监掌管宫内大小事务,曹公公劳苦功高,不仅无过反而有功呢。”
“都是奴才分内事,为陛下尽心乃是奴才的福分,公主殿下的赞赏奴才实在领受不起。”
“难得在这御花园里遇上了,曹公公若是不忙,可愿陪本宫走走?”
曹振素来精明,又是宫中老人,哪里会不知道这位宁英公主的地位和手段。这些年,宁英虽从未直接出面干涉朝政,但她乃陛下嫡亲姐姐,左右圣意决断不过是三言两语之间的事情罢了。虽然陛下尚幼,仍受制于太后和梁王,可再过两年,待陛下亲政,那宁英公主的权势只会日渐强盛。
着实不是他曹振敢得罪的。
他刚刚被宁英吓出了一身冷汗,此刻怎敢借故离开,只得满脸堆笑的应道:“能伴公主殿下左右,哪怕只是片刻也是奴才的福分。”
宁英闲庭信步地走着,曹振紧紧跟在身侧,心里七上八下的,猜想着若是无事,宁英决不会在御花园堵他,若是有事,他却不知该如何应付为好。
曹振正默默盘算着,果不其然,宁英说没两句闲话就直接问道:“赈灾一事,曹公公有所耳闻吧?”
“回公主,国之大事奴才听得一些,都说皇上年纪虽轻,却是睿智明君,实在奴才和天下百姓几世修来的。”
宁英一笑:“陛下雄才大略,也需有得力的人辅佐。曹公公掌管内廷监,还需多为陛下分忧才是。”
曹振尖细的嗓子紧了紧,头又低了两分,道:“公主殿下说的是,奴才为皇上必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曹振额角冒出细细的冷汗,心里依然有些明白了宁英的来意,定是小皇帝有事要他办,只不过他曹振是太后宫里的人,若眼下背着太后行事,只怕他根本等不到小皇帝掌权,就先被太后弄死了。但不答应,小皇帝想找个事端办了他,也不是难事。他左右不过是个奴才,贱命一条,除了他自己也没旁的人在乎。
“陛下之前与本宫提及赈灾一事,也知其不易,国舅爷和朱大人一同前往河南是再妥当不过。只是,救灾是一,防灾是二,有些事情治标易、治本难,还需有得力的人替陛下和太后走一趟才行。”
宁英看了曹振一眼,继续说道,“此事,陛下还拿不定主意,也是怕太后误会陛下信不过国舅和朱大人。今日本宫与你说起,你可明白本宫用意?”
原先曹振还担心小皇帝与太后之间权利相争、必有嫌隙,可听宁英的意思,其实不然,曹振一下心里便明白了,这是要用他呀!
曹振连忙点头应道:“奴才谢过公主提点。”
宁英不再多说什么,只道要给太后请安,便走了,留着曹振又呆立在原地想了半响。
内廷监掌管宫中事务,不涉外政,而宁英话里的意思,是想让曹振微服出巡,这便是给了他实权!
眼下,朝中局势曹振也是心知肚明,太后和梁王互不相让,只是太后只有外戚潘氏相帮,而梁王则有群臣相助,论起来,还是梁王更胜一筹。河南赈灾一事,皇上令潘国舅和吏部侍郎朱靖同往,太后心里本就不痛快,倘若太后早就有心派人暗访,他曹振若能得皇上暗中支持,那岂非顺理成章?
可宁英为何要帮他?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情,就是做梦他都不敢接,何况这都日上三竿了。
曹振沉吟半刻,左思右想了一番,拍掌一笑,可算是想明白了。朝中两方势力,虽然梁王是亲、太后是疏,正是至亲、皇族血脉,梁王才是威胁王位之人,太后再专制、跋扈,也不能废帝自立。宁英在关键时刻,还得帮着太后打压梁王。
无论殿上朝员多能揣度圣意,历朝历代上位者最亲信的仍在内廷。宁英虽不大插手朝政,但传言皆指宁英继承了天阙卫,乃是真正大权在手。若是此次,能得宁英青眼相加,将来也必能得在圣驾面前挣得一席地位,甚至……大权独揽。
曹振认定宁英公主就是他的贵人!这才疾步往内廷监走,一边想着说辞要如何向太后毛遂自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