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艾斯托拉涅欧旧事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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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首领办公室后，Aurora在幽寂的长廊闷头跑了好长一段路，直到榨乾肺部中最后一丝空气，导致难以抑制生理反应而气喘嘘嘘、呼吸滞涩时，才缓缓停下。
方才提著一口气不管不顾地奔跑时没有感觉，一旦她停下，奔跑中飞速摆动的双腿一下子酸软无力，脚底板和腕骨又因为毫无章法的暴力运动方式生生发疼，Aurora很快重心不稳，支撑不住地瘫坐在地。
古老的庄园长廊铺就一层天鹅绒地毯，受到重物撞击使藏在绒毛里面几不可见的尘埃纷纷扬扬，可却提供了很好的缓冲效果，让双腿与地面相触时，不至于造成二次伤害。
尽管没有受伤，Aurora一时之间却也没能站起，坐在地大口喘气，好几息后才将将喘匀了呼吸，呆呆地望著地板。
……要冷静。Aurora这么告诉自己。
就算混乱的情绪在心口横冲直撞，她也想努力保持镇定，因为人只有在冷静时才能好好做决定、才能把事情做对——不用想，这当然也是妈妈教导她的。
所以在妈妈被放进黑色的棺木、整个人泥土掩盖住时，Aurora都没有情绪失控地大哭大闹。
她一直是个聪慧且乖巧的孩子，前者源于天生，后者则是后天的教育使她成为一个世俗眼光中「善良」的孩子。
并且除了善良，还带著属于孩子的天真与乐观。
就比如Aurora现在想想，虽然仍存在著「爸爸不是什么好人」这个自己早已知晓的不幸消息，甚至爸爸做错的事情比她想像中还要严重百倍，但但至少，他不是个死人。
而「房间」里也仍存在一批什么都不知道、也还没来得及进行实验的孩子们。
那些孩子、还活著的人们才是她首先应该考虑的对象。
只要没死，一切就还有希望——正因为想要成为一名医生，这般信念比什么都要深刻地烙印在Aurora心中，让她在遇上挫折时，不会被那些从未想过的残酷和黑暗打败。
于是呆坐在地差不多三分钟的时间，Aurora便咬咬牙，不顾还有些发软的双腿站起身，坚定地向前迈进。
她想著，得先回去和Eden报平安才行。
虽然理论上自己只是去见爸爸，但小伙伴说不定还是会担心。
毕竟就连Aurora自己其实也感到很心虚，因为整个家族里的人对自己的特殊照顾，她知道那都是由于自己的身份，因为自己是首领的女儿；但Aurora却知道，阿梅代奥其实不怎么在意自己。
首领不在乎自己这个女儿，她并不特别；但Aurora又需要这份特别，才不会被其他大人们完全禁止行动。
她是聪明的孩子，知道要如何保持「特别」的模样——比如就算感觉行动不怎么方便，也坚持与其他孩子们不同的著装，还有在阿梅代奥绘画时要到了糖果，将它们带进了本不存在这些东西的「房间」内。
Aurora知道怎么表现得像是一个被家人宠爱的孩子的模样——因为她曾经就是，尽管现在不是了。
但她深知若只把自己放在只能乖乖听话的位置，陷入与其他孩子完全一样的境地，反而无法帮助任何人。
所以，对，必须冷静下来。Aurora继续告诉自己，回去找Eden讨论吧。
Eden是聪明的孩子，两个人的话肯定、肯定能想到好的对策，一定能找到适合的方式阻止首领、阻止这种恐怖的事情。
一路怀揣这样的信念，Aurora横越大半的庄园土地，沿著隐蔽的楼梯通往地底下名为「房间」的封闭式空间。
毫无阻碍地进入理应不能频繁出入的「房间」，Aurora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很自然——就像以前还跟妈妈一起生活的时候，晚餐前忍不住偷吃还没端上桌的饭菜那样，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在门口把守的观察员们。
两人中的一人低垂著脑袋在手上的面板上纪录著什么，正如Aurora所料那般，对她的经过视若无睹；另一人则是在她轻巧地路过时抬头看了一眼，麻木死板的面上停滞几秒，他扯开嘴角咧出一个有些渗人的弧度，浑浊的眼珠对上Aurora装作不经意瞥过来的视线。
「……欢迎您回来，大小姐。」
嗓音阴森森的很恐怖。
但是没有比一点表情都没有的爸爸恐怖。妈妈也说过不能以貌取人，长得很好看很喜欢面带微笑的人也可能是想趁你不备伤害你的坏人——在这点上，至少她已经知道整个艾斯托拉涅欧家的大人都是坏人了，至少不用担心被偷袭。
Aurora在内心鼓励自己，对著阴森森的观察员先生点点头表示打过招呼，抬头挺胸地进入门内。
映入眼帘的是Aurora已经很熟悉的场景，不算小但也不太大的空间摆置著陈旧的桌椅，前头挂著一块白板，整个空间姑且能称得上是教室的布置，也确实是「房间」里供孩子们学习基本知识的地方。
Aurora一进门便察觉到不对，因为没有任何人迎接自己——这并不是自我意识过盛，而是她客观理解自己作此处唯一有资格自由进出的孩子，对其他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的孩子们而言是多稀奇的存在，除了Eden比较奇怪以外，其他孩子见到自己都乐意凑上来说两句话。
此时却鸦雀无声，因为里头空无一人。
明明离开前大家还在为稍后的「考试」做考前冲刺，明明她才离开了几个小时。
某种直觉袭上Aurora心头，不妙的感觉让她猛然回头，看向门口的观察员。
现在两个观察员看起来都阴森森的，却还是在Aurora慌乱中仿佛随机锁定目标的视线看过来时，「好心」地为这位年幼的首领千金解释道。
「请别担心Aurora小姐，」原先沉默不语的观察员此时开口说，「只是常规的测验，孩子们都去进行考试了。
他说著，表情却比Aurora见过的任何一个阴雨天都要阴沉。
「……只不过这次的考试场地，是在『外面』。」
外面。
想起作为「艾斯托拉涅欧」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发生的种种，Aurora只觉浑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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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以柿本千种、城岛犬为代表的孩子们来说，这场别开生面的「考试」，无疑是残酷的。
作为艾斯托拉涅欧家族收养的孤儿，他们从未离开过「房间」，只在对儿童成长而言太过逼仄的室内学习者一些基本知识，为了有朝一日能为首领「派上用场」而努力——大人们就是如此教导他们的。
但大部分孩子们在学习过后，由于思考器官的开发，总是免不了进行一些额外的思考——比如在报答艾斯托拉涅欧家族和首领的恩情之外，也为了某一天能见到教材上说的天空、土地、阳光而努力。
还有大海。
当城岛犬知道世间还有这种存在时曾经难以置信地大呼小叫，当时柿本千种表面上冷淡地要他住嘴，太吵了，实则内心也感觉到不可思议。
原来世界上存在著比他所能拥有的一杯解渴的水、一盆洗漱用的水，还要多得多的水吗？
在「房间」里曾经有一项训练，教导员要求大家学习如何游泳，那时大人们从外头运来了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大到足够让十个孩子在里头站著，也我会挨到彼此的肩膀——那已经是他们所能想像到的最多的「水」了，可是大海还要比那大无数倍？
于是，和讨厌洗澡和游泳的城岛犬不同，普通地拥有好奇心的柿本千种想，倘若一天，他要去看看大海。因为那和阳光、天空以及土地不同，似乎不是随处可见，要去特别的地方才能看到。
将之当作想要实现的梦想雏形，似乎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柿本千种曾这样想著。
然而当他，当他们，一无所知地走到外面的世界，才赫然发现，天空、土地、阳光并非随处可见，大海于他们而言更是遥不可及。
大人们将怀著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却也兴奋异常的孩子们带到外面，在这个理应特别的日子里，头顶没有阳光，黑压压的乌云遮住了整个天空，孩子们踩在坚硬的石板道上，听著大人们一如往常宣布考试的内容。
考核的项目稀松平常，是城岛犬最擅长的反应力、敏捷度，还有一些保护身体的战斗技巧作为额外加分项，但这回并不采取让孩子们一对一捉对考试的制度。
——他们即将迎接的考验，是来自外来黑手党的枪林弹雨。
「艾斯托拉涅欧的小畜生，受死吧！」
骤然离开了培养的温室，并不怎么被悉心照料的孩子们迎来暴风雪一般的攻击——方才还在身旁说著要考个好成绩，得到奖励的同龄孩子此时已然躺倒于血泊之中。
目睹对方柿本千种瞳孔剧烈震动，与训练时用的橡胶弹不同，汩汩流出的血液和同伴痛苦的哀嚎不断证明著这一点，也证明著眼前的一切真实存在。
外面的世界不存在晴朗的天空、温柔的阳光和柔软的草地，而是血、疼痛以及无端的恶意袭击。
「喂！」
一旁的城岛犬用力扯了柿本千种一把，躲开了险险擦过柿本千种耳际的子弹，拉著他一面闪躲一面怒吼，「这种时候发呆，阿柿你不要命啦！」
柿本千种这才回过神，他听出城岛犬教训自己的语气里实则也充满不安；伙伴的不安让他迅速冷静下来，第一反应便是必须找到教导员的身影。
孩子们总是会依靠著他们认为能够依靠的存在，尽管没有名为「家长」或是「监护人」这样的存在，但还有艾斯托拉涅欧家的大人们。
柿本千种曾经认为，这里是他的家族，是他的家。
可在慌乱之中逡巡过整个混乱的战场，却发现没有任何「大人」在他们身边，有的只有不断倒下的孩子，还有因为幸运、又或者确实拥有较高的战斗技巧的孩子们幸存，却也因为年幼难以抵挡来自其他黑手党人的袭击，只能四处逃窜。
……孩子确实会选择依靠他们认为值得依靠的大人，但却也有一些孩子，会在某个瞬间开始明白，那实际上并不是真正「值得依靠」的存在。
为什么说好要进行「考试」，却一反常态地带大家来到外面？为什么一来到外面，就出现一堆凶神恶煞的大人围剿他们？
又为什么，这个时候艾斯托拉涅欧的大人们、他的「家人」们，不在他们身边，保护他们？
柿本千种便在这个瞬间理解了，这里并不是他的家，艾斯托拉涅欧的人也不是自己的家人。
或许此时还焦急万分地扯著自己逃跑的城岛犬，才能称得上是自己的同伴。
正当柿本千种为颠覆过往的全新认知感到齿冷时，艾斯托拉涅欧的大人们倒也不是真的跑得没影了；实际上他们都还在暗处观察，只因为这是家族内部早就决定好的计划。
将经过妥善训练的孩子们带到「培养皿」外是实验必要的一环，由此淘汰掉不适合的实验体，筛选出有较高机率能承受实验课题的个体更是必须的步骤。
正好艾斯托拉涅欧家族在外人人喊打，是受到其他黑手党排斥、甚至随意处刑也无人追究的程度，对沉迷于实验的家族成员来说，无疑是最为省事、也节省研究经费的办法。
因此他们才预先散播了传言，艾斯托拉涅欧的成员们会在此时出现，果不其然地等到了一群自诩正义、想「替天行道」的愚昧黑手党人；这些人实际上也是被排斥在以彭格列为首的主流黑手党群体外，倒是比装模作样的老牌黑手党家族成员好煽动，这一点让实验人员十分满意。
而艾斯托拉涅欧家族中另外一部分成员，虽然对此种境况感到无比愤怒，在极端的怒火下却反而越加支持实验人员的做法——正因为如此被对待，更要牢记耻辱。
然后剔除掉弱小的部分，剩下有资质的人进行实验改造，成长后作为新鲜血液注入家族，届时便可以对其他黑手党人复仇。
只有孩子们什么也不知道，却在一层层残酷的筛选中逐渐明白了残酷的真相。
Eden在混乱的战场中——不，几乎一面倒的状况甚至用不上战场这样的词汇——他佯装恐惧地逃窜，窝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瑟瑟发抖，实则恐惧的表情下内心毫无波澜。
因为他和这些孩子们不同，他早就知道，或者说是猜到「外面」会是何等光景，如今不过是预想的画面呈现在眼前，于是他心下只感到无比冷漠。
艾斯托拉涅欧像是一列失速暴冲的列车，车上有疯子一般的乘务员，有气急败坏的乘客，也有毫无作为的列车长。
唯有他们这些孩子，是弱小又无助地被捆绑在铁轨上的祭品，终将任由巨大的列车从他们的尸骨辗过。
可见——弱小是一件何其可悲且可耻之事。
一直等到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由于疼痛与血腥模糊了时间，实际上并没有那么久以后，硝烟平息，前来围剿他们的乌合之众将带来的子弹打空，不愿为了几个小毛头继续浪费补给，最终撂下狠话便没趣地散去。
幸存下来的孩子们沉默地被观察员们领回。
他们不再好奇地东张西望，在死里逃生后，甚至大部分的孩子们都无比渴望回到让他们感到安全的「房间」里，Eden冷眼旁观，还看到睡在Aurora下舖的Alison。
女孩哭哭啼啼地想躲在观察员的身后，却被后者无情推开，只能瑟缩地坠在观察员身后。
愚蠢。分不清好坏——就算在Eden眼中整个黑手党界都不是好东西，但艾斯托拉涅欧的人也是恶中之恶；竟然会想要依赖恶魔，多么愚蠢且离奇的想法。
就像在这样一个地狱一般的地方，罪恶最凝实之处，竟然会出现Aurora那种天真蠢蛋，更是如同石上生花一般不可思议的奇观。
孩子们低垂著脑袋，拖著或沉重、或负伤的身躯无声地走著，哪怕没有大人们要求，也没有一个人抬起头尝试记住这条初识便让他们遍体鳞伤的、通往外界的路怎么走。
他们只是朝著他们绝大部分孩子们心目中充满安全感的「伊甸园」走去。
他们正在向下走去。
地下的设施中，那条洗手间座落的长廊仍没有换上崭新的灯泡，伶仃一点灯光在洗手间的门口孤单照亮一隅角落。
离得近了，才看到有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男人在那长廊中央，拦下他们的去路。
「……巴贝奇大人，您好。」观察员停下带领孩子们的脚步，恭恭敬敬地对著男人打招呼，「请问您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巴贝奇一脉一直以来都是辅佐首领的亲信，因此一般的家族成员对他都颇为尊重。
「辛苦了。」巴贝奇笑了笑，像是随口问道，「是通过筛选的那批吧，打算直接开始了吗？」
「不，目前还没决定实验顺序，根据首领先前订下的方针，大约还要一段时间的测试与评估，才能……」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巴贝奇打断他的话，绿色的眼睛凝视著他，「艾斯托拉涅欧的情况很危急，我们都知道的，不是吗？现在不是『要不要开始』的问题，而是必须马上展开行动。我说的对吗？」
「这……」观察员犹豫片刻，很快被理智说服：巴贝奇先生是首领的亲信，巴贝奇先生的意思就是首领的意思，「那好吧，先从这批孩子中随机抽样，您看这样行吗？」
「当然。」巴贝奇回答。
巴贝奇绿色的眼睛扫视一圈，就像是毒蛇的蛇信舔过孩子们的脸。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一处。
Eden怯怯地抬首，海上迷雾一般的蓝眸对上诡谲的绿瞳。
巴贝奇勾起唇角。
「就从他开始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艾斯托拉涅欧旧事之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