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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艾斯托拉涅欧旧事之三 ...

  •   阿梅代奥.艾斯托拉涅欧。

      这是她的父亲的名字。

      很久以前深海光流就知道,她的爸爸没有和她们住在一起。上幼儿园时有了其他同学的家庭做参照,深海光流便升起疑惑,并就对此表达过疑问。

      于是妈妈跟她说,说爸爸在距离她们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才见不到。

      「真的离我们那么远,见不到吗?」

      深海光流听了顿时感到难过……她看过一部电影,电影里面主人翁的奶奶去世了,他的妈妈就是这么和他说的:奶奶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深海光流就想,她的爸爸也是吗?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了吗?

      妈妈是不是把她当成很笨很笨的小孩在哄呀?

      「嗯,很远唷。」深海七色一看女儿闷闷不乐的模样,马上猜出对方小脑瓜子都在想什么,顿时莞尔,将女儿给抱了起来,「爸爸的家在意大利,坐飞机也要飞十七个小时才能到呢。」

      深海光流:……?

      咦,原来爸爸没有变成星星啊!

      深海光流难过的心情回暖,然而新的疑问伴随著接踵而来:「妈妈,那为什么我们不去看爸爸呢?爸爸一个人在那里,妈妈又不在他身边,会不会感觉很孤单?」

      看到女儿如此为他人著想的模样,深海七色再度笑了出来,腾出一只手搓搓被自己揽在臂弯里的女儿的脸颊,看对方被搓揉得露出懵然神色,才回答。

      「不会的。」深海七色垂眸,看著女儿懵懂的眼睛,「那个人的内心没有这样的感情,所以对他而言,不管是热闹还是独自一人都没有差别。」

      深海光流发现妈妈对爸爸的称呼突然变成了「那个人」,并且敏锐地觉察出妈妈语气里面的复杂情绪;只不过对尚且幼小的她来说并不能完全理解妈妈的话,以及当中还带著怎么样的情绪色彩。

      深海光流当时纠结了好久,才小小声地问,「妈妈讨厌爸爸吗?」

      虽然她没有见过爸爸,但因为她是爸爸的小孩,如果妈妈讨厌爸爸,会不会连同她一起讨厌了呢?

      「嗯?小光为什么会这么想?」深海七色面上流露出讶然的表情,「妈妈当然爱著爸爸的呀,小光也是因为我的爱才诞生的喔。」

      「那,是爸爸讨厌妈妈吗?」深海光流敏锐捕捉妈妈话中隐含的意味;如果妈妈喜欢爸爸,那他们会分开难道是因为爸爸不爱妈妈吗?

      呜,那爸爸好坏。妈妈那么好,为什么爸爸不喜欢妈妈?

      「不。」出乎意料的,深海七色否定了这个答案,她叹息著,摸了摸深海光流的头发,「爸爸也很爱妈妈。」

      「只是,在这个世界上,他大概只爱著妈妈一个人。」

      Aurora一直到现在都记得妈妈说的话,但她那时不懂,既然妈妈爱爸爸,爸爸爱妈妈,相爱的人为什么会分开呢?

      爸爸在这个世界上只爱著妈妈,难道不是一件很浪漫、很美满的事情吗?

      「过来。靠近我。」

      男人低哑冰冷的嗓音将Aurora抽离的神智一下从回忆中拉回当下,Aurora抬起头,才发现首领早已从高高的木梯上走下来,将沾染颜料的手套脱下放在一旁,坐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呼唤自己。

      Aurora不吭一声地走近对方。

      阿梅代奥有著与Aurora一模一样的灰色头发,眼睛也是同样的灰,远远看著他静止不动,便让人感觉他像是一座石膏像;然而此时距离离得近了些,这样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倒因为那张脸上毫无情绪起伏,肌肉纹理仿佛被封死一般胶在原处,越看越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甚至让人怀疑,这个人的心是否有在跳动?

      Aurora在距离对方还有三公尺的距离时停下了脚步,她本能感到害怕,尽管这是自己的爸爸尽管她还知道对方不会对自己怎么样,还是不敢距离对方太近。

      阿梅代奥似乎也不在意亲生女儿的防备,他将Aurora唤至跟前的原因实际上非常单纯,不用靠得多近,能看清的距离就足够了。

      「我又忘记怎么画了。」阿梅代奥说,「睁眼坐在那里就好。」

      他指著一旁放置的一张垫著柔软坐垫的高背高脚椅,交代完便拿上短暂搁置在旁的手套,果断转身,又回到了木梯上。

      Aurora自然是顺著对方的意思做,就和之前好几次一样——第一次被阿梅代奥叫来时,甚至没有张椅子坐,到后来有了椅子,然后又在上面加上了柔软的垫子。

      或许旁人见了会觉得这些贴心的小细节很令人感动,不过Aurora很清楚,其实这些准备,只是对方为了让自己能更长久待在这里所采取的措施。

      因为第一次没有椅子时,Aurora站了几个小时候便脱力晕倒了。

      阿梅代奥后来才知道不能这样对待一个不满八岁的孩子——倒不是说之前不知道这件事,只是那时才发现这样会延宕他的绘画进度,才做了修正。

      现在Aurora不只有椅子、坐垫,手边还有用来充饥的饼乾;Aurora稍稍观察了一下饼乾的数量,很快悲伤地发现,自己恐怕得在这里坐上七八个小时。

      还好她没让Eden等自己……不然到时候教导员可能会想到厕所把疑似掉进马桶里面的Eden捞出来晾乾。

      思考著乱七八糟的事情,但Aurora却无法松懈地低垂脑袋,或是支著头打瞌睡。她必须尽可能长时间地睁眼。

      原因就是此时梯子上,正用油画刀尝试勾勒画中人眼眸的阿梅代奥。

      巨大的双人肖像画,男子——也就是阿梅代奥的自画像已经刻板地完成,并且画得极其逼真;相比之下,在画中的阿梅代奥的怀里拥著的女人则不然;只见女人藻绿色微卷的发丝被细致描绘,散在白色的礼服上方,唇角勾起十分动人的笑意。

      然而,最重要的部分——画中人的眼眸缺失了。上头铺著基础的底色,只依稀可见眼眶的轮廓,对比其他完整度极高的部分显得相形见绌。

      画中的女子,尽管面目模糊Aurora也认得出来,那就是她的妈妈深海七色。

      在深海七色去世以后,家中没有其他亲属的深海光流暂时被送到福利院安置,当时社会局的社工哥哥姐姐们替她联系到母亲那边的亲属,正在联络洽询是否有意愿领养或代为监护;只是那位亲属不在国内,长居在意大利,与深海光流的亲属关系又比较远,手续进程缓慢。

      就在这时,阿梅代奥出现了。

      同样是在意大利,但这边有作为深海光流直系血亲的关系,经过查验发现与深海七色的婚姻关系并未结束,社会局人员认为双方只是因工作关系分居二地,考量之下,将阿梅代奥纳入一个选项这种,询问深海光流要不要选择和爸爸一起回意大利生活。

      深海光流其实还记得母亲对自己说过,爸爸在意大利当黑手党——那时她不太懂黑手党是什么,是戴著黑手套工作的某种职业吗?——倘若未来有一天见到,最好不要和爸爸扯上关系,连同爸爸的家族也是。

      「……虽然这么说,但小光的话一定会好奇吧。」深海七色看著懵懂的女儿,捏了捏她的脸颊,「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可以的话妈妈希望小光永远不会扯上关系……但是,命运大概是不可违抗的吧。」

      深海七色偶尔会说出奇怪的话,像是「命运」或是「未来」这样的词汇。

      深海光流总是觉得,妈妈就像什么都知道的魔女一样厉害,但每次提及这些事,妈妈露出苦恼哀伤的神色,又像是受伤的动物一般可怜。

      「不管什么时候,小光只要跟著自己的内心走就好了。」最后,深海七色这样说,「只要是小光打从心底的愿望,认认真真的去做,最终一定会收获美好的结果。」

      深海光流好奇爸爸是怎么样的人,于是选择来到艾斯托拉涅欧。

      离开日本时阿梅代奥没来,是方才给深海光流带路的巴贝奇先生带著证明文书,被委任来接她回意大利。

      也是在那段旅程中,深海光流发现在这个地方大家好像都不喜欢「艾斯托拉涅欧」,她甚至看到了只在电视上看到的手.枪,子弹划过脚腕打在泥地里,地面显现可怖的弹痕。

      「在黑手党界,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目前的处境便是如此。」一面将惊魂未定的女孩抓回装有防弹玻璃的车座上,巴贝奇一面开车一面分心地询问道,心情看上去竟然还很不错,「深海小姐认为呢?我们该怎么办呢?」

      深海光流当时还没完全回神,但被问及「该怎么办」十分直觉地开口:「……枪伤处理要先止血,尽量不要挪动牵扯患处,确认无危险后待在原地等待医疗协助,以及后续医疗评估。」

      深海七色是因为出色的外科医生,深海光流自然也耳濡目染。更何况她的梦想就是成为跟妈妈一样厉害的医生,此时开口阐述枪伤处理步骤,越讲越有勇气,也不再瑟瑟发抖了。

      果然妈妈说得对,专业知识就是勇气的来源,深海光流感觉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哪怕中弹了,只要不是打中脑袋和心脏一击毙命,她都能让自己活下来!

      巴贝奇:「……」

      巴贝奇看了一眼被子弹擦破一点皮的肩膀,「小伤罢了。谢谢深海小姐的关心。」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加快速度。毕竟首领还在等待深海小姐。」

      巴贝奇没有说谎,阿梅代奥确实在等。

      等到深海光流来到办公室,就如同今天这样,阿梅代奥正爬到高高的木梯上,手上拿著油画刀。

      小小的油画刀像是一柄密齿的梳子,细致地梳拢画中人那头柔顺且附带光泽的海藻色长发。

      巴贝奇将人待到后提醒了一声便离去了,阿梅代奥见到捏著裙摆,忐忑不安的女孩,什么安抚的话也没说,只是让她站著,接著便拿起画刀继续描绘起来。

      就是那次,她站著看父亲作画,最终却因为舟车劳顿,没有及时休息和吃饭,低血糖昏倒了。

      再醒来时也没有见到爸爸,一直到下次见面,还是在那个仿佛巨大画室的首领办公室里。

      不过这次阿梅代奥总算与她进行了一些对话,包括告知她如今的姓名——那也是「深海光流」变成「Aurora」的伊始。

      「以后妳的名字就是『Aurora.Estraneo』。」阿梅代奥说,「不要再使用『深海光流』这个名字,我不喜欢。」

      ——Aurora渐渐明白,爸爸把自己接回来并非出自爱、责任,或是各种普世认同的价值。

      阿梅代奥不爱作为女儿的她,甚至不喜她拥有母亲十分相像的名字。

      他只是想把那幅巨大的画作完成罢了。

      ……男人谨慎地在瞳孔的部分抹上一点绀色,踌躇著要如何下一笔该如何落下。

      阿梅代奥努力回想,那个曾经长时间在他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人所拥有的那张脸,却毫无意外地回想不起太多细节。

      与那个人回忆的片段仍旧在,当中饱含的感情却逐渐消退了,就像是用力挤压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海绵还在,里头的水已经顺著地心引力流淌到不知何方。

      然而,他连沮丧与气馁的感觉都没有。仅仅是做出了「果然如此」的结论,然后冷淡地回过头,视线远远地从高处对上了地面上女孩的眼眸。

      阿梅代奥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深海七色的模样,但他一见到自己那名叫「深海光流」的女儿便知道,那就是深海七色的模样。

      那就是深海七色的眼睛。

      阿梅代奥不由得感到浅浅的愉悦,对女儿的诞生。

      虽然当时深海七色以此为理由,表示自己要离开回日本时,阿梅代奥打从心底抗拒这个孩子的出生,此时却觉得这孩子有出生真的太好了。

      他知道自己终究会遗忘深海七色,会遗忘所有于他而言曾有意义的一切——就像深海七色总是说自己活不了多久。他们对自己命运都有著绝对笃定的预见,像是预言一场一定会发生的灾难。

      所以在那之前,若能留下点什么就好了。

      这才是阿梅代奥绘下这幅画的原因。

      他过去也没画过图,不过肖像画只是观察与模仿,于他而言十分容易。他自己的部分一下子便完成了,画像如照镜子一样精准,只是阿梅代奥隐约记得,与深海七色在一起时的自己似乎不是这个模样。

      不过他自己的部分并不重要,他想记住的部分、深海七色的模样,才是至关重要。

      要怎么画出她眼中渴望的自由,和那扇窗里关著的美丽灵魂?

      他不知道,又或是曾经知道,但现在已经忘记了。

      他无法无中生有,从那些早已流逝于指缝的过往中汲取灵感,因此只能看著与深海七色相似的Aurora描绘。

      美中不足的是Aurora有著一头仿佛褪色一般失却色彩的灰色头发,在阿梅代奥看来就像是混入了杂质,即便所谓的「杂质」其实是来源于他的血脉。

      「那个……首领。」

      怯怯的声音打断了阿梅代奥的思绪,他转过头,看著称呼自己为「首领」,而不是「父亲」的女孩。

      其实阿梅代奥不太理解为何对方要这么喊他,但瞬间又觉得无关紧要——他作为首领是既定事实,作为对方的生父也是既定事实,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是因为对方会毫不犹豫地地称呼深海七色为「妈妈」,阿梅代奥才稍稍在意起了与之相对的「爸爸」……但在对方已经死去的现在,这一切又都不重要了。

      「怎么了,今天这样就累了吗?」刨除其他杂思,阿梅代奥询问Aurora,「我需要妳持续睁著眼睛,大约再三个小时左右,期间有什么需求妳可以提。我还有准备其他坐垫,食物也能再叫人送来。」

      顿了顿,阿梅代奥补充,「洗手间在左侧。」

      基本生理需求都照顾好了,言下之意就是这三个小时别想离开这个空间。

      「没有,我没有想上洗手间。」Aurora摇摇头,接著带著点小心翼翼,说,「我可以问您问题吗?」

      「可以。」阿梅代奥感到淡淡的不解,但还是回答,「以妳的身份,在这个地方拥有的权限仅低于我。不必拘束。」

      阿梅代奥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他不明白Aurora这谨小慎微的模样是为何而来。

      即便对方未被冠以艾斯托拉涅欧的姓氏,为了让她安心留在这里做为画图的参照物,阿梅代奥也决定耐心回答对方的大部分问题。

      「我……我去了『房间』,看到了很多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们。」Aurora感到紧张地想低头,却又想起来在这个空间里自己不允许做这样的动作,于是勉力将下巴抬高,对上拿著调色盘神色淡淡的男人。

      「他们……他们真的都会被抓去服用没有经过临床实验的药物,测试药性和并发症吗?」

      ——这是Aurora从那张似乎总是被主人闲置的办公桌上,零零散散的文件中看到的。

      作为课后兴趣,Aurora跟妈妈学过一点意大利语会话和听写,但凡与医学相关的词汇她总是学得又快又好,因此读懂了那些孩子们观察报告上的某些专用术语。

      她还记得拿到的第一张纪录,就是属于Eden的。

      一想到这里,Aurora就有些愧疚,她骗了Eden。她早就知道对方的名字了,还有上头写著,Eden是某位家族干部的遗孤,和她一样,是中途进到「房间」的。

      所以Eden一定知道外面的状况。Aurora其实是根据这点判断出对方是在装作笨小孩,以免研究人员发现他能力突出,送进实验室里作为对照组,去服用一些未测试的药物。

      Aurora一面觉得Eden好聪明,懂得保护自己,一面又觉得她还是必须阻止这样的事情;因为其他孩子没有渠道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未经妥善的试验的药物使用在人体,尤其是还没长大的小孩身上,是极端不正当的行为。

      「不是。」不料,阿梅代奥给予否定的答案。顿了顿,又说,「应该说,不尽然。」

      「因为给他们吃的药并不是实验主体,药物测试仅是一种筛选,确认能否适应接下来的手术。」

      「……手术?」

      Aurora茫然地重复。在她的认知里,只有生病或是受伤等等需要医治的人才会进行手术——所以她并不能明白,健康的孩子们为什么也需要动手术呢。

      听到女孩仿佛自言自语的提问,阿梅代奥便想起来刚刚暗自决定耐心满足对方的求知欲,于是继续解释。

      「嗯,做手术。手术的内容会根据体质适性进行分类筛选,应人而异。」说著,停顿了下,阿梅代奥还是继续开口,「手术的目的,是打造出能与彭格列的『死气弹』相媲美的兵器。」

      说到这里,阿梅代奥不由得犹豫了起来。倒不是有什么机密无法说出口,而是想到Aurora刚到意大利,对黑手党界的事知道得也不多,自己恐怕得从彭格列、还有死气弹是什么开始讲起,而这部分内容十分复杂,他认为以七岁儿童的认知能力,恐怕很难解释得让她理解。

      更重要的是,就算Aurora智商上没有太大的问题,解释那些也会很花时间,耽误他画图。

      「……兵器?」正思考著的阿梅代奥听到女孩细如蚊呐的声音,「意思是……大家会被派去打架吗?会受伤吗?」

      Aurora似乎不怎么在意老牌家族彭格列,以及死气弹这个新鲜的名词。为此阿梅代奥不觉松了口气,这个问题明显比较容易回答。

      「是。实验成功者会成为家族内的战斗人员,必要时负责相关事务。至于受伤的问题,要视个人能力而定,不能一盖论之。」阿梅代奥耐下心说,「现在,可以让我继续画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

      为什么今天她的话那么多?

      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的阿梅代奥微微皱眉,但还是回答:「黑手党以暴力作为经济手段,若要家族存续,这是必要可行的手段。」

      「……所以是您命令他们这么做的吗?」

      又是一个奇怪的问题。阿梅代奥想,这难道很重要吗?

      实际上,他所陈述的乃是客观存在的现实,而对于既定的事实而言,追究这是否是自己下达的指令有何意义。

      但这也没什么不能回答的。阿梅代奥简短地答:「透过手术改造人体,使人体机能大幅强化利于战斗,这是由家族中所有人讨论出来的结论,也是最合适的选择。」

      过往的时光中,艾斯托拉涅欧接纳了许许多多遭到其他黑手党人驱逐的研究人员,在家族历史进程中累积了某些底牌,而后又因为这个禁忌般的底牌诞生过程和效果受到外界忌惮,逐渐被排挤出黑手党的圈子。

      在家族力量式微,可能再也难以庇护其中成员的如今,那些服务于家族的成员们,顺理成章地决定摒弃那些更为危险禁忌的底牌,转以自身能力为基础设法扭转局面,展开了新型兵器开发的计划。

      阿梅代奥是家族首领。出于对这个职位的基本责任,他在评估过可行性后,认同并选择推行这个符合家族利益的计划。

      计划中使用的也是家族收留的孤儿,即便是父母尚在的孩子,也是经过父母的同意、愿意将孩子贡献出来进行此次计划;阿梅代奥则是尽量确保计划进行时不要消耗太多作为实验品的孩子,因此也不是无端地进行资源浪费。

      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事,阿梅代奥不明白Aurora为何不懂,不懂的部分又在哪里。

      是黑手党经济学的部分不适合讲给孩子听吗?阿梅代奥想到。

      ——Aurora当然不懂。

      实际上,她从半途就开始感觉听不进去,对方说话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熟悉的音节组成了让自己倍感陌生的语句。

      阿梅代奥甚至没有多加描述实验内容,Aurora便倍感冲击。

      阿梅代奥的话让Aurora下意识想到做实验用的青蛙与老鼠。她想到,妈妈曾带著自己一起看过名叫《实验动物人道对待准则》的书籍,书中阐明,实验动物的使用应该遵循替代、减少,以及尽力优化实验程序的基准。*

      妈妈说,那是因为动物也是生物,也会感觉到痛苦,为人类未能理解的快乐而快乐,所以哪怕真的不得不使用动物实验,也要确保动物们的身心健康。

      但以阿梅代奥所言,甚至不是将「房间」里的孩子们当作实验动物,而是比之更为不重要的、不具备主体性与个人意志的实验耗材。

      在Aurora第一天和妈妈说未来也想成为一名医生时,妈妈就这么说过:作为医生,要懂得敬畏与珍惜生命。

      即便尚且年幼,但Aurora认认真真将妈妈的话听了进去,深深地牢记在心,

      而此时此刻,因为见到眼前与过往塑造出的三观全然不同的扭曲真实,而感到某种事物在心中悄无声息地崩溃。

      「可是、可是……」Aurora喃喃地说,「大家会感觉到痛的呀……怎么可以……」

      Aurora不懂很多事情,她在相对健全的环境,沐浴著妈妈给的满满的爱长大,甚至无法想像「手术」的具体内容有多么残酷。

      她只是想著,那会很痛吧。并且单纯地为此难过著。

      想到这里Aurora猛地从舒服的坐垫上站起身。室内分明是怡人的气温,此时却好似有无数跟锥状的细针戳著她的浑身,又像是生吞进了针球,感觉刺痛感由内而外地叫嚣著什么。

      她的脑子实在混乱得不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于是Aurora浑浑噩噩地跑开了。

      不像往常那样离开时至少与父亲道别,Aurora一股脑地夺门而出,甚至忘了带上门,使得门扉大敞。

      阿梅代奥没有因为Aurora莫名其妙且称得上无礼的举动恼火。

      他只是站在巨大的画像前,直直凝望著打开的门扉。

      巴贝奇从门外走了进来,似乎是一直在门外等候。

      「Boss,Aurora小姐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巴贝奇做出一副关心的神色,询问他的首领。

      「巴贝奇,」阿梅代奥却没回答,反而问,「疼痛是什么样的感觉?会很难过吗?」

      「……不好意思,您指的是?」

      「……没什么。」

      阿梅代奥回过头,走向木梯。

      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上眼睑,仿佛回想什么一样地陷入沉思。

      「……我不记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艾斯托拉涅欧旧事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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