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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乱世 “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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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我押送那使者往皇都去,先生不如同我一路?”想来信鸽飞到皇都的时候,自己或许还能同沈先生共酌重阳酒,当下便把烦心事抛在了一边。
沈黎躺在床榻上,精神有些涣散,目光却仿佛要穿透屋顶,与遥远的苍穹融为一体。
泽麟以为沈黎这边到了休息的时辰,正要起身告辞,床榻上的那个人发出喑哑的声音,不是病痛的呻吟,亦不是昏睡中的梦呓。
“好。”
泽麟对着再也无话的沈黎深施一礼,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一如泽麟此时的心境。
泽麟忽然想起之前在审问的那个人,虽然当时已经除去了那一身假皮囊,可那人的真实面貌虽未见过,却仍有几分面熟。
为着这一丝疑虑,泽麟又一次前去奴隶院。
这院子里依旧是凄清的样子,泽麟直接提了那人带进密牢中。
那人不似之前见过的健壮,除去假皮后,反倒是个十分清秀的人。整个人相比于壮汉形象,整整瘦弱了两圈,到像个书生一般,没有习武人的强壮肌理,手指上的茧也不是常年持兵器所致,只在提笔的指节有习惯性的弯曲。皮肤也比常人好上许多,只因为藏在他人皮囊下多日,更多了不见天日的病态白皙。
这人身份非富即贵,却受人胁迫不远千里来做信使,最后还要沦落为别人掌中玩物。
“你很幸运。”泽麟勾起对方的下颌,手指沾上了些许鲜血。“我很好奇你的身份,所以,你跟他们的结局不一样。”
“他们会死。我会活着。”他直视泽麟的眼睛,语气坚定。
“你很聪明,但还不够聪明。”沾了血的手在那人仅剩的里衣上擦过,血渍尽数染上白色衣襟。“他们受尽了羞辱,死亡是最好的归宿。而你,将面对未知的恐惧。”
那人有些紧张,本能地退却,然而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死亡,或许对于你而言还是个遥远模糊的虚影。从今往后,死亡就是你触手可及的现实——”眼神与眼神相对,是飞鸟坠亡于深渊,还是游鱼挣脱暗流漩涡?
密牢扑朔的火光照在血迹斑斑的墙壁,刑具摆满了一个架子,人影投在地上明灭隐现,仅仅是这样,便能勾勒出他能想象到的地狱轮廓。
泽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突然贴近,几乎是鼻尖挨着鼻尖了,“突然觉得你有种熟悉的感觉?”
距离过于亲近,以至于双方都无法好好将目光聚焦在某个部位。
“我发现你似乎对我的眼睛很感兴趣。”泽麟把对方按在刑架上,单手扼住对方的咽喉,为了防止他被掐死,还特意留出了让他喘口气的余地。
“看着我的眼睛。”泽麟似恋人般深情款款,但唯有手下拿捏的生命才知道,那是比任何野兽都冷酷的人。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那人突然瞳孔收缩,身体紧张地僵住,蓦然又放松下来。
“我看见了我自己。”声音也不太正常。
“你是谁?”泽麟心知这是催眠起效果了,当下也并不奇怪。
“我是一棵树。”
泽麟有点懵,这个走向有点奇怪,好好的一个人潜意识里会认为自己是一棵树?泽麟有点怀疑,从自己到那人,有个环节错乱了。
“那你是一棵什么树?”
“我是一棵桦树。”
桦树?七皇子送来的?
等等!
皇子本座也是吃的下的——
一语成谶!
泽麟苦笑着给那人解了催眠。
面上还得装作镇定。
“原来是你。”
那人却一脸茫然,催眠易种却不易解,想要问清楚怎么回事,却突然脑海里一片混沌,还伴随着一阵疼痛。不由自主地双手抱头,但整个人被泽麟制住命门,活动一下便比头痛更加难受。
原来这催眠短时间内只能解去一半的效用,剩下的一半还要靠承受者自己的意志。
窒息的危险来的比头痛更加令人恐惧,人是清醒的,清醒的人是会在二者之间做出选择的。
活命远比缓解疼痛来的重要。
只要不动就不会死。
“你这样,我更加舍不得杀你了。”
如果,七皇子是三皇子失踪的谋划者,出山入世这件事就忽然变得有趣了。
阴冷的气息从脚底蜿蜒而上,那人却在泽麟的眼神里冷到颤抖。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有意思的事情,”泽麟笑着把那人推倒在地,沉溺在催眠的人毫无抵抗的摔倒,躯体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殿下。”
泽麟离开了。
催眠在视线看不见对方的时候断开连接,但也没那么容易立刻清醒。
可那一声“殿下”,如同千钧的锤砸在沉重的锁,被封存的记忆在牢笼里躁动,随着心跳的频率,抨击那道无形的枷锁。
牢笼之外,秋色无声。
秋风吹过庭院,房檐下的燕子正打算着搬离这里,却在飞翔在半空时回头望了望久居的地方。
或许曾有人看见秋萝堂的匾额后藏着的鸟巢,或许燕子也曾听见屋子里面的人声哀鸣。从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可能对檐下的生命怀了几分悲悯,远行的游子亦是对此怀了满心的思念。
只是无人提起,却心照不宣。
院墙墙头的藤萝枯萎了,纤弱的枯叶被风摧折。
泽麟展开手中的折扇,推出扇子骨里藏着的薄刃。扇面下四十八根乌金骨,加上扇面两侧光滑的嵌玉扇柄,共五十片,扇中刀剑薄如蝉翼,锋刃上吹毛断发。
折扇只在手上打了个转,扇面合拢,薄刃归一。
墙上枯藤纷纷落地,露出血迹斑驳的墙面,泽麟收回剑锋,扇子回到平时的用途。
掂了掂手里扇子的分量,泽麟的笑意里竟有几分苦涩,又十分无可奈何。
末了,有些嫌弃。
“这把扇子忒轻了。”
完全无视掉扇柄那细若蚊蚋的隶书刻字——乌金藏锋扇,重七十斤八两二钱,平初元年长风岭赠蓬门圣主。
直到泽麟走远,院墙骤然倒塌,只是与斩断的枯藤有着整齐划一的切口罢了。
蓬门的主人,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