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门》忘川一醉

14、文战

　　第十四章:文战

　　“泽麟，你我二人各自布下的局，究竟是谁的进展更快呢？”沈黎跟床榻相看两厌，便让人请泽麟过来一叙。

　　泽麟原本在审问那新来的奴隶，那人嘴硬极了，审了半天也没撬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看起来还是京中进展更快一些，各地诸侯王都在观望之中，辽东的士族还不曾有过要支持哪一方的态度。但是这些还不够说明什么，最令我在意的是周边蛮族。中原正面临易主之境，蛮族本性反复无常，有趁火打劫的做派，为何偏偏这一次，都坐的住这针毡了呢？”

　　沈黎笑起来，“泽麟这话说的一针见血，和我的想法颇有相通之处。想必泽麟也接到了消息，数月前兵部尚书崔朗曾与塞外属国部族有书信往来，私交甚密。”

　　泽麟深思，不置一词。

　　沈黎继续说:“先帝在时，众臣议储。蒋震曾言:主君庸懦则国无勇夫，圣人勇武则过刚易折，陛下当三思而后行。当时先帝膝下唯有五子，而长子性命垂危，故有此议。先帝正于忧虑之中，崔朗上了一道奏疏，意为陛下正当壮年，议储过早，恰巧合了先帝心意，遂提拔崔朗为兵部尚书。平初五年，戎狄来犯。蒋震力克戎狄十二万，功高震主，先帝十分忌惮他，却对他无可奈何。”

　　泽麟像是心有灵犀一样，继续说了下去:“于是先帝就做了一件至今都未见成效的大事。先帝听从丞相建议兴办科考，选贤举能，以固权位。看起来是做了一件有功于社稷的大事，实则有皇帝的私心在里面。先帝不愿武将居功自傲一家独大，又做不出落天下人口舌之争的事来，所以此招虽然惹得世家大族不快，却也并没闹出什么大风大浪来。”

　　“世家大族终究是一群文人，既瞧不起武夫做派，又自命清高不肯与寒门学子为伍。当年的丞相虽说出身于寒门，但靠着一个国色天香的小妹，也脱离了所谓微贱的出身。”沈黎说的都是些旧事，有朝廷的，有官员的，还有帝王的，可唯独没有他自己的。

　　可泽麟知道，沈黎不愿意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平初八年，先帝主张的第一次科考终于有了结果。

　　沈黎凭得一手锦绣文章，拔得头筹，成为了先帝钦点的状元郎，名副其实的天子门生。从此天下人都知道沈黎的名字——

　　可也是先帝，把沈黎捧上了云端，而后又把他贬入尘埃。

　　“纵然天下事瞬息万变，可先生的心却从未变过。”

　　“泽麟门主。”沈黎的眼睛里只有怀疑，虽然语气里听不出来，但是如此称呼，不免让人脑子里绷紧了弦。“我不管你知道了什么，过去的事，只要我一天放不下，就一天不许提。谁提了，谁就得死！”

　　“先生放心，我既仰慕，定然也会晓得分寸。今日太守会在午时祭天，先生可要去看看？”

　　“不去。修池道长是我旧交，当日论道虽败阵下场，我却知道，有几分我的责任在里面。不然，就凭那妖道，也敢妄言命数？可笑至极！”

　　“此行也可算作收获颇丰了，故友新交，知音难求。”

　　“七日后，我便依约前往江南，我虽知时日无多，若此生真能扶柩回乡，亦是死而无憾了。”

　　泽麟想了想，笑着说:“先生原来在这里点醒了我。不明身份又不好处置的人，当然是送回去比较好。如此我便修书一封，叫信使带过去。估摸着信到了，大事就该着手办了。”

　　“早闻泽麟心思缜密，想必已经猜出来谜底了，不过这样惊天的消息务必要瞒的严实了才好。”

　　沈黎忽见泽麟时不时地在轻抚二重衣的袖口，那上面冒出了一个线头，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事。

　　引起沈黎注意的是泽麟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拇指上的扳指尤为显眼。那是一只中等粗细的青铜指环，表面看起来十分光滑。

　　泽麟仿佛没注意到沈黎那十分小心的观察，兀自从沈黎榻上起身，打算结束这次的拜访。

　　“泽麟贵庚几何？他日若图大事，可有亲友相助？”

　　泽麟一愣，“我以为以先生的性格是不会问的。在下今年二十岁，家中应无亲故，师父也只有我这一个弟子，没有什么师兄弟可以襄助。说来惭愧，蓬门在我这一代，恰是第四任门主。我却仰仗先人功绩，至今碌碌无为。”

　　“莫要妄自菲薄。泽麟还年轻，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总要循序渐进，操之过急反而事倍功半。正如江湖人练武，必须打好根基，方能一图长远。曾有人贪一时之名，走歪门邪路，虽得眼下风光无限好，但广厦倾覆之际，未尝不凄凉。”

　　“确实是这样的道理，先生真乃良师益友，泽麟受教了。”

　　泽麟自行取房中备下的文房四宝，提笔上书。

　　“殿下亲启:草民闻殿下欲取天下，以安黎民百姓。草民虽有愚见，未曾遇伯乐。公十谒，不得而返。实乃草民只过。今朝堂四分，外敌环伺，实为动乱之祸源也。然蒋贼势大，拥兵自重，当避其锋芒，取其软肋。丞相刚得治水之功，颇有名望，若亲取，必失民心。崔朗虽狠，却失主君，此时正群龙无首。公不若先取兵部，以充臂膀，再行驱虎吞狼之计，以便坐得渔翁之利……”

　　泽麟边说边写，沈黎在榻上旁听。

　　“若非早已知你大计，恐怕我也将陷入如此言辞恳切的陷阱里了。他若听了你的谏言，必然深信不疑。你于此时出山，看似助他一臂之力，实则是在捅他刀子。七皇子不过是个比你小的少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哪里能算计到这些呢？”

　　泽麟吹干纸上墨迹，装进信封封好，笑的一如既往地温和。“那便看看，这七皇子能不能活到我出山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