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门》忘川一醉

16、乱心 城外摆

　　城外摆起了作法的高台，朱砂黄符贴了里三层外三层。

　　平整光滑的石料砌的四方台，台上四角分别按照四季时令摆上祭品，台子正中间的地面上绘制了太极图，阴极镇着黑麒麟，阳极镇着白麒麟。

　　四方台外，是八卦图。

　　然而这样气派的作法场地，实际上仅有一人在场。

　　道袍加身，手执法器，身负寒芒之兵，眼含鄙夷之色。

　　恰是那日道观中的修池道长。

　　“现在该到拆开这封信的时候了。”

　　修池道长叹了一口气，愁绪萦怀，自苍青色的袍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是再普通不过的隶体，“故友亲启”。

　　“自别后，十数载矣，余恐自身之祸累及兄长，日夜忧思。然江湖之大，仍不足以慰藉此身，此非药石之患，谓之心疾……”

　　“……弟自知往事不可追，唯心有不甘，欲以性命相搏一二。修书一封，余生后事托付兄长，万望兄长见谅。”

　　浊泪滴在信纸上，晕开工整的字迹，明明不露锋芒的隶书字体，炸开墨色的芒刺，如针尖，似荆棘。

　　“他年事毕，请兄长为我焚骨殓衣，葬于祖籍……”

　　“若有来世，必不负君子之约。”

　　修池道长看罢信件，猛然拔剑挑翻脚边做法用的火盆。

　　信件从颤抖的手中脱落，掉进火焰里，燃烧殆尽。

　　修池道长狂笑着走远，笑声里没有半点喜悦，满面悲恸。

　　“沈黎！沈子政！十五年——分离十五年你竟不肯见我一面！”

　　袍袖掩面，隐有泣声，原来遮掩之下，早已泪流满面。

　　十五年，流离辗转，再听闻故人音讯，已然恍如隔世。

　　十五载岁月，天地无情，造化弄人。

　　沈子政依旧是那个桀骜不驯的书生，可方君诚已经不再行走江湖了。

　　修池道长，俗名方君诚。字延龄，零陵郡人。

　　从前是个侠士，现在是个道士。

　　天色低沉，乌云欲坠，风从树林穿过，携着冷冷的湿意，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可是这里唯一的人，已经毫不在意这些了。

　　他任由大风掀翻摆满符咒的供案，让黄符漫天飞舞，或是落在枯草地里，或是落在正蔓延着的火光里。纵使挂着镇妖旗的高杆即将被摧折，异象吞没乾坤，此刻，他只想一心去寻沈黎。

　　沈黎一定就在附近。

　　“可他为什么不来见我？”修池道长忍下悲泣，自言自语着。

　　“信是在道观里的香炉下发现的。”

　　而地上有半块湿鞋印，按留下的印记来看，很明显，这是一个男人的鞋，落地部分刚好是脚掌这一边，并且只有右脚留下了鞋印。而最近几日凉州各地都没有下雨，所以鞋底的水渍并没有带上泥土。

　　来送信的人，是因为轻功卓绝，常在树梢间穿行，被清晨的霜露打湿了鞋，才留下了唯一的痕迹。

　　而拥有这样轻功的人，天下间只有五个。

　　蓝关袁复，蓬门鹧鸪天，圣人的追风使，武陵郡的垂钓翁，松音遗韵的悬丝舞姬。

　　据说几位皇子在找蓬门，近几日已经确定了蓬门就在凉州城。

　　“我现在便去看看吧。”

　　总是怕晚一步就会像十五年前那样，只能无奈的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然后又是十五年生死无信。

　　极目之处，起伏的山丘间依稀可见城墙。

　　云间，不见日月星辰的光辉。

　　山野，火势在祭台周边连成一线。

　　那位道长，似乎是从十五年前的某一天而来，步履坚定地走向风雨欲来的前路。

　　世人都说蓬门隐蔽，难以寻觅。

　　可这一个月里，想要找蓬门的人，都找到了蓬门的位置。这些人却都似石沉大海，进了这座城，便再无音讯。

　　这个门派有些与众不同。

　　这原本是和他这样的一个道士是毫无关系的。

　　苟活至今，方君诚自认足够了。

　　入世只为知己，幸得几载逍遥，红尘之中辗转，如今也该从这大梦一场里醒来。

　　所谓江湖，所谓朝堂，从来就不是出家为道就能脱离的。

　　方君诚想着沈黎，脚下疾步如飞。

　　另一边，沈黎还未曾清醒过来。唯一的仆人在收拾行李，检查背椅是否牢靠。

　　鹧鸪天躺在秋萝堂的房顶，对着漫天乌云补眠。

　　泽麟收到了云珩的回信，说是一路平安，袁复轻功较之前更加厉害，二人抄近路比预期快了很多，马上要抵达蓝关，叫泽麟莫要担心。

　　信纸里掉出一张纸条，只有“多谢”二字。

　　泽麟照常焚烧信件，然后将信鸽装回笼子。

　　对于鹧鸪天私下接任务这件事，泽麟一点都不介意，更何况这件事办的不错。

　　药石当然不如感情对心疾的治疗效果好，泽麟仰慕沈黎，这是这几日大家有目共睹的。

　　所以，能为心中敬仰的人做些事情，哪怕只是借以他人之手，泽麟都是很高兴的。

　　“眼中的乱象会走进心里，那心里的乱象又是否能让眼睛被蒙蔽？”

　　“鹧鸪天今日休息，文三娘应是回来了，城中虽然都是蓬门之人，可委以重任者除却鹧鸪天不做他想。”

　　一座城池，远在边关，不够繁华，不够富饶，甚至也没有什么地势之利。

　　偏偏胜在此处实在是不起眼，偌大一个门派在此地扎根，伪装成寻常百姓，暗中架空朝廷下派官员的实权。

　　实际上，蓬门在这扎根，把这里从里到外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人，只除了朝廷的官员。

　　所以上至太守，下至县丞，人人都以为只要在这里安稳治下，得个无功无过，稍过上几年，走走京中的门路，便可调回去，坐享京中繁华。

　　只是这些人命不好，没有那个福分享受了。

　　这些皇子们只道蓬门应当是在城中某一处藏着，任谁也没想到，这一座城都是蓬门。

　　这么大的门派当然不会没有可堪一用的人，只是他们都在别处分舵暗桩。泽麟也只是一边带着云珩游玩，一边寻找沈黎的踪迹，才在这里落脚。

　　近日文三娘出关，正从越龙崖赶回来，若无差错，今日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