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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赵石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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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十几人的骑兵在干涸的大地上飞奔而过,龟裂的土地上扬起白茫茫的一层飞尘。
这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小树林,到处长满枝桠杂乱的树木。这些树木不仅挡不住他们的身形,其突出的枝桠还不时刮擦着身下烈马的腿腹。马儿受了痛,下蹄的步伐不稳,连带着马上的士兵都难以保持平衡。
他们前俯后仰沿着其中勉强能算是路的小径前行,铠甲破损,手中的武器已经卷刃。自身的破败还是其次,最让人绝望的是在他们身后半里远有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紧追不舍。
行进路上,一棵倒伏的巨树隐隐出现在前方,横亘着将小路堵得水泄不通。
“伏!”领头的男人大喝一声。
这十几个骑兵闻言尽数伏低身子,在枯木倒伏前十几米的地方一勒缰绳。这批疲军败马先后跃起,在空中划过一个流畅的弧度,再稳稳地落在平地上继续他们未完成的逃亡。身后的苍蝇们和他们一样披荆斩棘,挂在腰间的刀柄在烈日下反射出银亮的光。
距离渐渐被拉近。
终于,在他们某一次跨越荆棘小路上的某个路障时,落在最后的那个骑兵再也没有跟上他的伙伴。那个骑兵驾驭着他的战马跃起,重重跌落在身下那段枯木桩旁。
一人一马跳到最高点即将下落的时候,他们在空中趋于静止——这是给身后追兵瞄准射击的绝佳机会。
身后的追兵明显提前部署好了任务,那个瞄准射击的小兵丝毫没有为他的猎物停留。他一马当先前去追赶,身后跟着他的一大票战友。最后一个骑兵止步于这个滚动挣扎的猎物,手起刀落割下他的头装进马背上的粗布囊里,扎紧布囊又紧紧跟上。
路障出现——前方队伍的最后一名跃起到最高点——追兵里骑射最好的那个小兵跑在最前头伺机将其射中——追兵里最后一人收集战绩。
这样的循坏几次之后前方的逃兵再也不能保持队形,落在后方的人隐隐有伺机越前的架势。
“乱我队形者,死!”跑在最前面的人出言威吓。摄于那人的威信,他们又绷着神经勉力保持有序的状态一齐奔向前方。
时间伴着汗水流过,随着又两名战友落马,队形还是崩溃了。落在后头的骑兵开始和前方的战友争抢这窄窄的一条小道。推搡间,队伍中间的某个骑兵被身后的战友顶歪了身子,没跑两步就被马儿颠落身下。他这一落马,他和失去掌控骤然停下的马儿立刻就乱了身后所有战友的阵脚。
这四五队人马乱过片刻后,有人反应快将这倒霉骑兵拉上自己的马,反应不过来的就被自己的同伴绊倒。当下就有两个人连人带马滚做一团。
身后的煞神们紧随而至,像收割韭菜一样割下他们的头。这伙人收了这些人头也不止步,他们的目标是斩草除根。
邹庆之很疲惫不堪,他带着这些残兵败将从苍茫的、毫无遮掩的沙漠逃进这片稀树林中。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险,身后的追兵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打算,他们将距离一点点咬紧。
而前方,只有越来越密的树林而已。
现在追随他的人只有三个了,两个,一个,没有了。而追兵离他只有百米。
他勒住缰绳回转过身了,心里明白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了复国的希望。他再也不是魏国的将军,无法站在魏国的土地上,无法喝上一口故国的水。他们魏国,现在已经姓了“赵”,而他无力再让它姓回“宇文”。
那队追兵呈两队散开,将他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人正面着他,鹰隼一般的目光刮过他的骨肉:“邹庆之……”
“赵石屹。”
两个人都没有再废话,人手一把短刀近身博弈。在这样近距离的,狭隘拥堵的战场中任何大型的兵刃都无法施展,连引弓射箭的时间都不够。
最原始的,考验人的蛮力的灵敏度的近身搏斗方式也恰恰是最能叫人热血上头的。最险的时候邹庆之的短刀已经险险割进赵石屹的喉咙,后者仰头后倾才免于被割喉。覆盖在喉颈处的一小片软甲带着血迹裂成两半。
赵石屹双目赤红,顾不得整整自己歪斜的头盔便趁着对方稍有轻心扬腿将邹庆之拦腰一扫。这记飞腿像钢铁一般力道十足,当下便铲落了邹庆之的半边身子。
骑兵落了马就犹如步兵断了腿。
邹庆之双腿险险夹住马腹,利用腰腿的力量复又翻上马来。
他漆黑的瞳仁中反射的景致从干涸的土地变成战马回头时湿漉漉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齐国将领赵石屹的短刀上。
那刀被他的主人用双手握紧,迅猛地靠近,微微下移,然后消失在光亮的瞳仁中……
赵石屹将短刀留在邹庆之的喉咙中,他松了手,一脚将对方的尸体踢落马下。
他解开自己要掉不掉的破落头盔抱在怀里,冷冷地扫过地上的尸体。他下巴上有血珠沿着胡渣滴滴掉落,被他胡乱扒拉到食指与拇指之间捏成一汪。他嫌弃地甩甩手上的血珠,随后一双血手在空中一扬。
手割碎烈日阳光:“回。”
这回去的路上倒是慢悠悠的了,他们踩着马镫哼着不成调的民谣,沿途还把失了主人的战马也遛了回去。
晚上,军医给赵石屹清理下巴上的刀口,三下五除二就把赵将军的胡子全剃了方便涂药水。年老的军医掰着赵将军的脖子给他把药水从喉结处断断续续抹到嘴角边,嘴里难过得叨叨:“赵诶,这回怕是要破相了。”
赵石屹的脑回路和老人家完全搭不牢:“我杀了邹庆之!”
古稀之年的军医老泪纵横:“原先就没有姑娘愿意嫁你,这下好了,你恐怕是讨不到媳妇了。”
“这下魏国再没有能成气候的人了,剩下的都是一盘散沙,”赵石屹眼睛贼亮,急吼吼吩咐身边的长史,“快给建业报讯,说我们不出半年就可以大收官,顶多三季就可以回建业复命。”
“赵啊,四个月不要蓄须,轻易不要去拉扯伤口,这要是留疤了就更凶形恶相了,这可如何是好喔。”太医苦口婆心地在一边嘱咐。
“你们看这个,”赵将军变戏法一样从塌下抓出来一只通身长满豹纹的猫崽子,“这只小玩意也一起送到建业吧,记得随车带上一只羊给他吃奶。”
豹猫一爪子挠赵将军下巴上,好不容易止血的下巴又是血色一片。
聚众围观自家将军剃胡须的诸将士:这一爪子下去我们将军估计已经失去了他未来媳妇。
军医当场就哭上了。
破相还失去了络腮胡的赵将军倒是心宽,一个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莽夫要什么媳妇,能留住这条命就算不错的了。他把豹猫关回笼子里嘱咐送信的小兵给小猫崽剪好了指甲再送去,拍拍手又覥着脸把下巴伸给军医看:“李叔,再给我清理一下呗。”
属性为林黛玉的军医红着眼眶给他把下巴缝上了。
长史在一边欲言又止。等其他人都走出了营帐之后他才悄悄附过来。
“将军,建业那边来信了,说是新科进士名单已经拟定好,”他拿起一块纱布给赵将军抹掉脖子上浅浅伤口沁出来的血珠,“说是殿试的题目于将军不利。”
赵石屹扬眉,示意他继续。
“殿试考题化用叔孙通判主和朱序乱秦的典故,恐怕是暗指将军你有不臣之心啊。”
赵石屹哈哈大笑:“周寅正此人愚忠,他认定赵勉死在我手里,当然要找机会和我斗上一斗。他会拟这样的题目也不足为奇。文人么,让他三分又何妨,我不与他计较。”
“这题目虽是尚书省拟的,”长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毫无危机意识的将军,“可这是陛下亲自挑选的,他有十二种选法,却偏偏挑中了这一条……恐怕是对上回被掳的事心有芥蒂。”
长史看他愁眉不展,又狠心给他插刀:“就算他放过这事,朝臣都坚信将军杀了先帝,将军又怎么肯定陛下会信任将军不暗生疑心。将军恐怕还是不要太早报喜得好,军权一日在将军手上,我们的身家性命就可一日得保。陛下要觉得魏国已无大患,将军才是真的危险了啊。”
赵石屹视线不经意瞟过床头那把娘里娘气的镶钻匕首。
“若我赵石屹日日活在猜疑和恐惧当中,多图这一年半载的军权又有何乐?”他撩开营帐的帘子,“别人会不会从中使坏我不知道,但赵某自己怎能授人以柄给陛下猜忌我的理由。谎报军情这等事,我做不出来。”
他手一扬:“天色已晚,长史先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