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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殿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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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之后不久便是殿试。
殿试的地点就在召慧宫内一座名为“连山殿”的大殿内。山之连绵相依就是“连山”,取自“万事万物皆出于地”的流传颇广的观念。殿试的地方名“连山”,暗指学子乃是国之根基栋梁。它立足于辉煌气派的召慧宫内,大方,简朴,与召慧宫格格不入。
近百名学子踏进召慧宫,路过结琦阁而不入,纷纷奔向连山殿。
在连山殿内,所有的座次一律按照会试的名次排布,士族与寒门相交错,锦衣与麻布互为邻。连山殿处在齐国最奢靡的处所,确也是最不讲究高低贵贱的地方。
皇帝就隔着木质的屏风等在殿内,通过雕花中间的镂空可以看见大殿的角角落落。大约两三柱香的时间之后,这里坐着的一批人将进入大齐的朝堂,并在若干年后成为朝臣的中流砥柱。尚书令周寅正坐在他身边。
周寅正趁着学子们还没有来和小皇帝闲唠嗑,自从上次一番高谈阔论给陈笙放了暗枪之后他明显绷不住原先高冷出世的人设。
最显著的地方就是话多了起来。
“陛下先前出宫可有属意的人选?”
皇帝整整衣袖,表情有些僵:“有倒是有几位,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捱到殿试这一关。”
周寅正很贴心地替他把袖口理服帖:“陛下无需拘谨,士子们只会埋头奋笔,没人敢抬头打量陛下的仪容姿态。您随意一点就好。”
出于一种半桶水学子对高级知识分子的仰望之情,皇帝还是挺直了腰,尽量展现他目前还没有的“龙章凤姿”和“王霸之气”。他故作威严地拍拍周寅正的肩:“周卿放心,朕就算有了自己的心腹也不会让他们把你从尚书令的位子上替下去!”
并没有挂心这种事的周尚书:……
他轻笑出声:“谢陛下厚爱。”
此次殿试将会选出进士若干人,这批人便是真正的“天子门生”,是天然依附皇帝的天家之臣。
皇帝看着肖家二郎低眉顺眼跟在另外三位学子后头的时候还真有种“合该如此”的莫名情绪。早听说兰陵肖氏的二公子是个文成武就的双全之才,现在一看还真不是虚言。
学子们按次序进场入座,八个一排,肖二郎就坐在小朋友的正对面。
他不慌不忙,井然有序地铺纸磨墨,就是从脚下水壶里倒半碗洗笔水时也没露出半点仓促。一切就绪,他才挑开案上那卷考题。大红的丝带断裂,卷面上只有八个大字:叔孙六易,朱序一呼。
众位学子沉思片刻,不久之后纷纷落笔,殿内尽是毛笔摩擦纸面的轻微“沙沙”声。
这试题是有周寅正带着几位尚书共同拟制,为了防止泄题,他们一共拟了十二道题,由皇帝在殿试前夜亲自选择其中一道作为试题。
此题暗含两个典故。
其一是秦朝旧臣叔孙通先后背叛秦二世、项梁、楚怀王、项羽等人,六易其主最后才投奔的汉王刘邦。叔孙通把前上司所在的阵营都得罪得差不多了,从此一心一意跟随汉王,等汉王称帝后便为其制定一整套礼仪制度,甚至被任命为“太子太傅”,被托付教导储君的要职。
朱序则是东晋的臣子,前秦大帝苻坚将其俘虏劝降。朱序假意归降,待到前秦与东晋于淝水一战时他伺机在秦军后方大呼“秦军已败”祸乱军心。朱序一呼,秦军士气大减节节败退,士兵踩踏伤亡无数后前秦由此走向衰弱灭亡。
两个典故中的臣子或为名或为利选择截然相反的立场:前者判旧主后者欺新王。后世评价皆是毁誉参半。可不管是坦荡叛逃还是假意逢迎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一个论点:叛臣。
皇帝想要透过这一纸考题看到他们对判君之臣的态度。
学子们被这个考题搅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殿试的题目肯定是意有所指,谁?皇帝想要考我们的那个判臣是谁?就算猜到这个悖逆之臣是谁,皇帝想要看到的态度又是什么呢?
我们的态度又有何紧要?
细思极恐。
学子们硬着头皮闷头狂写,浑然不知今夕是何年。
近百份策论于中午时分交到皇帝的案头,众学子如潮水般退去,周寅正在一旁协助阅卷。偌大一个连山殿内只有他们二人,间或传来纸页翻动的声响。
上膳的时候才有三两宫人出入,很快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一个矮小的太监给皇帝表演拿手绝活:铁锅炖大鹅。
周寅正第一次和上司共食,什么花头都不知道,甫一探头就被骤然升起的火焰燎掉一小撮鬓发,傻乎乎地看着大锅边缘的火焰慢慢熄灭。
皇帝笑成了一团,身形状态和他的名字一模一样。
“陛下。”周寅正木着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朕从未见周卿如此……莫恼,朕片刻就好哈哈哈哈哈哈”小皇帝笑得叉不过气来。
周寅正面色复杂地看看大鹅又瞧瞧笑得灿烂的小皇帝:“陛下,宫中之人惧于皇威不敢多言。臣今日遇见了便没有隐瞒的道理,陛下可知鹅乃不祥之兆?”
鹅辣么好吃,岂能和不祥联系起来?
小朋友坐起来揉揉肚子。
“陛下想必是没有听说过让文惠太子一夕失宠的‘蜡鹅厌祷’事件罢。”周寅正给阴谋绝缘体的小皇帝科普历史,“文慧太子是嫡长子,又是太子爷,他曾是太宗皇帝最喜爱的皇子,是要继承皇位的。他最后落得个腿伤卧床也无人医治、郁郁而亡的下场,全是拜几只鹅所赐。”
???
赵勾第一次听到自己父亲的死因,颇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单纯的病亡。母亲一提起父亲就会忧思伤神,他更是不敢多问。
“文慧太子遭到厌弃,便是因为有人将蜡鹅埋在太子之母丁皇后的墓地中,借机栽赃他在后陵行巫蛊之术。太宗皇帝疑心他作法谋夺皇位咒厌亲父,又恼恨他破坏后陵忤逆不孝,从此就疏远了他。要不是太子早殇,他恐要落个圈禁流放的下场。”周寅正将大锅推开三寸,“陛下身为懋太子之子,不应过分喜爱食鹅肉,总归教人心冷。将这道菜进献给陛下的人更是其心可诛。”
周寅正一脸的惨痛:陛下你快懂点事,不要嬉笑无状被人坑了还不知道啊。
赵勾默默地挥挥手,教小太监把鹅肉撤下。
“多亏周卿提点,”小朋友抑郁地拿手指指了指午膳,“这菜上桌只是遵循宫中惯例,倒是厌祷事件……你可知是谁将吾父当了这盘中餐目中刺。”
周寅正垂眸:“此事尚无人知晓。”
主持个殿试还被科普糟心事顺便树了个隐性仇人的小皇帝:sad。
此时已经走到皇宫大门的肖家二郎则全然不知道皇帝的糟心,他瞅瞅身边的人果断没看见那个调皮的小孩。他扶了扶帽子:emmm,可怜的小孩子果然落榜了。也是,这种十五六岁的小崽子就应该在家捉鸡敢鸭斗蛐蛐呢,哪里要想不开早早地入朝为官活受罪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