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成了一个小心机》一方土石

22、沫沫

　　一杯酒入肚才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赵勾眼中的人和物都已经开始如螺旋般旋转。皇帝撑着脑壳摇了摇，只见男人笑眯眯地把果子塞他怀里，后面说的话却是怎么也听不清楚了。

　　肖，肖什么来着？

　　皇帝很不争气地敲敲自己的脑壳，成功地把自己敲趴在了桌山。他伏在那儿看着这个姓肖的年轻人带着书童踏出酒楼的门槛。他迈出左脚时，高大的身影占据了门外的半边风景，等他迈出右脚时，又把那半边风景还给了屋里的人。

　　光影交错间，有一个身姿笔挺的中年人从风景里走过。那人步履从容，手掌上的佛珠随着他的拨弄缓缓旋转。

　　皇帝醉得人事不醒，呢喃着凭本能叫了一声：“夫子？”

　　眼皮合拢，天塌地陷一般的黑暗笼罩了皇帝，人事不醒的皇帝被侍卫及禁军包围，酒楼里的客人登时乱成一团。鸡飞狗跳间，那和尚早已走远。

　　半月过后，春闱如期而至，建业城内专设贡院作为考试地点。贡院内有数百个小隔间，专供考生考试所用。每个隔间只有一门一窗，学子们要在里面呆足两天才能出来，吃喝尽在里边解决。

　　皇帝早早来到贡院看他的学子们。若说有什么私心的话大约就是想在醉酒这件事上扳回一局。他早就记不清醉酒后的所见所闻，只憋着一股气要把这坏透了的肖姓士子逮出来。

　　他已知晓此人祖籍兰陵郡，乃兰陵肖氏的族人。

　　兰陵肖氏在齐国算是不大不小的一支士族门氏，他们居住在建业城西北处的徐州兰陵郡，是一方大族。兰陵肖氏上数三代出了几位征战沙场的武将，也出过才高八斗的文人墨客。他们偏居一隅却不为地偏所限制，文武兼有所建树，与建业盛产的混吃等死文不成武不就的士族子弟简直是云泥之别。

　　兰陵肖氏一产武将，二产美酒。

　　兰陵郡位于齐国的第二大河 ——“泗水河”畔，肖氏家族包揽了其中一小段之流，用澄澈的河水作为水源酿了一种烈酒——醉月。他们与商人为伍，用这罕见的烈酒壮大家业赚的盆满钵满，可以说是很没有士族的包袱了。

　　“醉月”此名听着小意，其内涵可吓人了。当初醉月一出，就有嗜酒的肖氏子弟捧着它泛舟水上与歌姬一起赏月。他才喝了几口便扑倒在船边错把水中月当成真月亮，捞着捞着就一头栽湖里淹死了。

　　喝两口，保证让你醉的人事不醒生死不知！

　　而这次来参加会试的肖氏子弟只有一人，乃是当前肖氏家主的嫡次子。肖家二郎年二十一，此人在兰陵早有才名，其名曰……

　　皇帝贪婪地走进贡院特意给他安排的隔间里，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来来去去的士子。这隔间是专门空出来给皇帝用的，就是为了满足皇帝的偷窥欲，方便他用开考前的那段时间将诸位士子看个底儿掉。

　　这些人中将会有一些人成为皇帝的第一批心腹之臣，他们是天子门生，是皇权的坚定拥护者。

　　小皇帝非常平易近人地捧着个馒头啃，除了隔间外头端茶递水的小厮格外有高门子弟的雄风之外毫无破绽。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士子那样蹲守在一亩三分地的小隔间里啃馒头，这是多么重视朝廷文官储备力量的一个皇帝啊，感天动地！

　　皇帝眼冒绿光地观察这些士子，还要抽空示意想要过来献殷勤的主考官离远点，非常忙碌。

　　直到他看到那个和赵石屹有几分相似的背影。

　　哟吼！

　　小朋友摩拳擦掌要报那醉酒之仇。他知道自己要报仇非常简单，简单到连一步都不必踏出隔间，只要他冲着他喊上一句话即可。

　　准确的说三个字足矣。

　　皇帝双手撑住桌案整个身子往前倾还不够，他还要将脑袋伸出案前那个透光通风的小窗户。他憋了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冲着向他这个方向缓缓走来的肖二郎大吼一声：“肖——沫——沫！”

　　肖家二郎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肖——沫——沫！”

　　“肖——沫——沫！”

　　皇帝又坏坏地叫了两声他名字还朝他挥手打招呼，一下子吸引了全场目光。这个场景和学校里的小混混围堵校花时挤眉弄眼吹口哨的状态有异曲同工之妙。

　　肖二郎，阿不，是肖沫沫再也保持不来他那悠闲的步伐。他用袖子遮住脸，逃命一样冲进他分到的那个隔间。小隔间的门“嘭”地一声阖上，肖沫沫在里头羞耻地抱住了头。

　　有一点小心眼的赵小朋友喜滋滋地把探出窗外的身子收回来，他老神在在地窝回书案后头，胸中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感：让你喂我喝烈酒，让你刻意叫我出丑……

　　考前五分钟，所有考生都已经进入封闭的隔间，门已上锁，他们与外界联系的方式只剩那一扇小小的窗户。皇帝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隔间，他把鞋子拎在手里，猫儿一样地踮着脚走，尽量不发出响动打扰诸位士子。

　　他环视整个贡院，胸中煞是激荡，仿佛这齐国江山的千般风光万般好都透过这些五湖四海汇聚起来的学子们被他抓在了手里。三月暖阳，草长莺飞，齐国的画卷以皇帝脚下的寸土之地缓缓展开，温和地包裹起齐国的每一寸土地。

　　侍卫也在后面拎着鞋赤脚猫腰：当陛下的贴身侍卫真的好难，尤其是给一个喜欢到处跑的皇帝当贴身侍卫。

　　他用余光瞟过六寸丁小皇帝挺得笔直的腰，再对比自己五大三粗还必须佝偻着防止给学子们瞧见可疑身影的可怜老腰：给陛下当贴身侍卫真的好难，当个高个子侍卫更是难上加难。

　　两日之后，肖二郎拎着自己空荡荡的食盒面容憔悴地走出逼仄的小隔间。他生无可恋状扫视周围来来往往的学子，怎么都找不着那张稚嫩的面容。

　　“怎么没来堵我？这么大的孩子照理说不会那么快消气啊。”肖二郎咂咂嘴，“该不会是考砸了偷偷在一边哭没心思搭理我吧？”

　　他从袖管里掏出最后一颗橘子剥了皮：“小孩子心性……早知道就不留着这哄孩子的玩意了，越看越饿。”

　　肖二郎剥着橘子哼着小调走出贡院，很快消失在穿梭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