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一往无前 没什么大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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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宅隔壁的院子被收拾出来作为临时客房。
顾遇坐在白直身边，听这位名叫白策的青年诉说这些年来白家的起伏变化。
听来听去，他隐约觉得白直离开流云城似乎并非历练这么简单。
因为白策每每说到当年，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急忙跳过不提。旁边那位老者沉静的眼底也染着浓重的愧疚，看着白直的目光似缅怀又似心疼，但总归看得出那是长辈对晚辈深深的疼爱。
有古怪。
白直刚才回神后的笑容再次出现在他眼前，那笑容悠远苍凉，带着千帆过尽的通透与豁达，壮士断腕般果决而悲壮。
让他的心跟着一疼。
可疑惑归疑惑，现在到底不是发问的好时机。于是他乖乖静坐聆听，不发表任何言论。
倒是白直，除了最开始的片刻失态，此时的他又恢复了初见时有些疏冷的平和姿态，仿佛对面真的只是许久不见的故人，嘴角带着最合宜的微笑，听着他们闲话家常。
待白策将过去几年发生的大小事都说过一遍后，他站起来，十分果决的朝族长行了个大礼，然后毅然走到了白直身后站定。
这个位置他曾经站了十几年，中间断绝的六年他无力改变，可如今他已出城，从今以后，少主在哪他就在哪，再不会让少主一个人形单影只，踽踽独行。
族长□□浪张着嘴巴看看白策，又看看白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白直低头，面色依旧波澜不惊，只眼底的冷漠似乎退去了一些，竟让人觉得有些温暖。
白策刚才一番话半点不曾提及来意，更像是下属对这些年来工作的总结汇报。
白直于是看向□□浪，浅笑着问候，“族长身体可好？”
“老朽将死之人，劳少主惦念……”□□浪颤声回答。
接着又忍不住问道，“少主这些年，过得可好？”
此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有些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声音轻颤着，眼底一片潮湿。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终究是看不透了。他已经学会了用平静的面孔面对人生百态，哪怕他们突兀的出现在他面前，也不曾见他的面容出现过丝毫裂痕。那双眼已然深沉如海，其内再怎么浓墨翻滚外人也再看不出分毫。
他应该骄傲的。不愧是白家嫡系，流云少主，任凭风吹雨打依旧不动如星，那些在成长路上遭遇的艰难险阻全部被他转化为坚固的铠甲，好像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能伤他分毫。
他应该骄傲的，如今却只觉得心疼。
他已经一百一十岁，越临近死亡，回忆越是深刻。他永远忘不了记忆中的那个翩翩少年，风华绝代，清贵无双，那本是他该有的模样，如今竟只能存活于他的记忆之中。
也不知道这孩子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可无论如何，他总归是站在他这边的。
白直微笑点头，“我很好。”
□□浪颤声回道，“很好就好，很好就好……”
白直再如何冷漠也分得清真情假意，何况眼前这人是他一直以来无比敬重的长辈，因此话语中不由带上了几分亲近。两人闲聊了一番，白直将这几年的经历轻描淡写一带而过，逐渐把话题转向了他们的来意。
“族长此来可是为了食物？”白直问。
□□浪摇头，“是，也不是，老朽此番前来，是代表流云城中众人，请少主回城主持大局。”
白直垂眸轻笑，“族长说笑了。”语气却已由温转淡。
“少主……”□□浪一急。
白直伸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族长莫急，其实您与我都明白，我并非那么不可或缺。何况我在这里呆久了，怕是已经适应不了城内的生活。”
“怎会？”□□浪不信，明明大半个人生都是在流云城度过的，怎么可能会不适应呢？
“少主是否还在为当年那件事耿耿于怀？”思来想去，大概只有这个可能阻断了少主回城的路。
白直嘴边的笑变得有些漫不经心，他习惯性的轻敲桌面，“当年之事已有决断，我不回去只是因为不想，此是其一。其二，您需要食物我可以帮您借，只是以您的眼界恐怕不难看出，这场灾祸短时间内不会停止，躲在山中望天兴叹终究不是良策。”
流云城是什么地貌□□浪比谁都清楚。当初白家老祖选择在这处安身自然是看重了这里风水极佳，而他在离开前更是耗费半生机缘，在流云城原有的基础上又罩了一层福泽，庇佑后世子孙富贵荣华享受不尽。
流云城内的田地全是由山地开垦而来，每年的收成其实仅够维系普通人家的吃穿用度。但白家在外界培养的势力不小，每年掩人耳目往山里搬运的供奉足够再养活十个流云城。
也因此，渐渐的，哪怕是白家旁系也不愿再种田了。
田地一部分交由家生仆役种植，剩下的则本来就是专门为主家种植金贵物什使用的，比如稀有的茶叶花卉，比如碧粳米金玉麦，还有各种难得的蔬菜瓜果，还有专门的草场为牲畜提供优质饲料。
流云城中总人口三千有余，而姓白的人家加一起人数不会超过五百。白家众人早就习惯了奢华无度的生活，哪怕旱灾伊始仍然酒肉不断，每天浪费的食物都够外界同等人数的村落吃上小半个月。
这种现象直到外界供应链中断才有所好转，但所谓的好转也不过是与先前相比，在普通人眼里还是太过奢侈了。
也许在白家众人眼里，他们上有祖宗庇佑，下有外界供奉，无论世事如何变化，总不会真的走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何况族中仓廪向来丰盈，年年都满到塞不下，几乎想象不到有一天他们会面临三餐无以为继的命运。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白直早在六年前就深刻体会了这个道理，而城中的众人却是直到最近才吸取教训。
也不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少主的意思是？”□□浪心中其实已有猜测，只是这猜测牵连太大，纵使他身为一族之长也不敢轻易说出口。
白直眸色转淡，“守在山里只有死路一条，都是四肢健全的成年人，难道还要等着我去一个个投喂不成？”
这又不是一次性投资，投喂过一次以后就不再饥饿。那是些活生生的人，就跟无底洞一样，吃完了三餐还有三餐，喂饱了今天还有明天。
他手中的粮食是他家小孩辛辛苦苦种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要无缘无故养活一群闲人，是懂科研还是长得好看？哪来的那么大脸面。
哪怕那些人名义上都是他的族人，但以当初事发为鉴，又有后来这六年的日渐消磨，加上他本身就是凉薄之人，除了少数关心他的长者、伙伴，以及打小追随他的手下，其他人早与路人无异。
“可是祖宗的基业岂能说弃就弃？”□□浪打心底里接受不了这样的提议。
白家人说到底，骨子里都是自负的。他们以自己渊源的底蕴为傲，从来看不起外界浅薄的族群。
流云城对大多数人来说不光是根，是归宿，更是底气，是一切自豪感的来源。让他们出来历练可以，但让他们出来长期生活根本是件无法想象的事。
有辱斯文，尊严丧失，超出底线，不可接受。
这就是自负的白家人。
白直清楚的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也曾是其中一员。
“基业就在那里，有大阵护法谁也抢不走，但人命不是。夜深了，族长先休息吧。”
话已至此，白直起身拘礼，拉着顾遇离开，给□□浪充足的时间思考。
白策落后一步跟在他身后，坚毅的面容上只有令人安心的沉静。仿佛这些年他一直都这样伴随在白直左右，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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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宅东厢房，白直环着顾遇的腰斜靠在木踏上，伸手轻抚他探究的双眼，说，“问吧。”
顾遇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你要回流云城吗？”
白直点头，“要回去一趟的。”
那里还有一些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若非他走之前反复叮咛，只怕早就冒险破阵誓死追随他而来了。
不管其他人愿不愿意走出来，他总要把他的人带出来才能安心。
还有城主令，他也必须拿到。
当初无欲无求，城主令对他来说除了责任与累赘外没有任何意义。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需要那个东西，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那片土地，甚至一度厌恶与白家有关的一切。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生命中出现了一个让他愿意不惜破坏原则也要保护的人。
曾经所有的自以为，如今他都可以为了这个人全部推翻。
没什么大不了。
顾遇靠在白直的怀里，没看到他眼中温柔如水的决绝，仿佛漂浮不定的人生终于找到了落脚点，而他将一往无前不回头。
顾遇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问，“我跟你一起去吧？”
至于其他的，他不说，他便不问。
白直抓住他捣蛋的手，放到嘴边轻吻他的指尖，毫不意外的见他红了耳尖，顿时愉快的笑了起来。
与故人相遇引发回忆坍塌带来的窒息与沉重，全在这一笑中灰飞烟灭。
“好。”
他笑颜清和如春风。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一往无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