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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久仰大名 对象是谁? ...

  •   顾遇一路晕乎乎的被男人牵回了东厢房,被安置在一直以来只偷偷肖想却从未染指过的雕花大床上。

      他不是太反应的过来。

      事情到这里可以说是大反转,他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实。

      “睡觉。”

      白直说道,顺手开了空调。刚刚靠近少年他才后知后觉出他的疲惫,身体的生命力仿佛被抽光了,干涸的令他心悸。也心疼。

      顾遇确实好几天没有睡一场安稳觉了,一闭上眼睛总胡思乱想,他烦躁的厉害,便索性不睡。此时躺在白直的床上,这床大概沾染了主人的味道,那股草木味道包裹着他,舒适又安心。

      他和坐在床尾的男人对视片刻,渐渐有些困了。

      察觉到温度降下来的白直伸手拉过内侧的被子盖住少年的腰腹。这孩子也不知在那边做些什么,竟累成这副样子,他伸手蹭了蹭他的脸,少年的肤质如瓷,竟让他爱不释手。

      这……

      他苦笑着摇头,强迫自己抽离转身,捡起书案上好几天都没怎么翻动过的书认真看了起来。

      但事实上,他也是好几天没睡过一次囫囵觉,此时心中挂念的事了,思维竟然也跟着惫懒起来,依旧看不进去。

      将书扔到一边,白直躺在少年的专属卧榻,心中思绪万千,知道自己今晚是睡不着觉了。说来也是奇怪,那孩子不在他睡不着,在了他还是睡不着,话没说清楚睡不着,说清楚了依旧睡不着,不免又有些好笑,他鲜少被人折磨的如此狼狈,这小兔崽子是真能耐。

      不过他也甘之如饴就是了。

      不是没跟少年同房而眠过,也不知是不是位置交换了,竟生出隐晦的亲密感。房内的灯被他关掉了,昏暗中弥漫着安定。木塌旁的窗户糊了层油纸,并不格外通透,院子里的灯光却给它镀上了一层浅金。那浅金透过油纸渗入室内,竟变得有些暧昧。

      白直闭上眼睛,心神留意着少年的动静,思绪却已飘远。

      以前一直以为白忘归是在与他逗趣,如今再想想,或许是他妄言了。可哪怕如今知晓了,也如同他之前所说的,他确实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只是那孩子出现了,他的喜欢便全随他而变了。他是什么样,他就喜欢什么样,与年龄无关,与男人女人无关,只因为他是他罢了。

      说起白忘归,他只在合福村呆了一周就回流云城了,他本也是在南方历练,白直的父亲在南方本打算帮白直南迁之后再回家,没想到突然冒出个顾遇,白直居然就不走了。他离开时说是眼不见为净,其实更多是担心家中会有变故。流云城虽然依山傍水地理环境优越,几千年来一直自给自足,中间也没出现过什么岔子。但这次毕竟不同以往,一旱就是两年,滴雨未下,这对于一直靠天吃饭的流云城中人来说的确是严峻的考验。

      不过白直是无所谓的,他对那座城已经没了感情,如果一定要有所牵扯,那也只会因为厌弃而非其他。

      曾经有多眷恋,如今就有多厌弃。

      他不往已是对那些人最大的仁慈,千万千万,别不知好歹。

      ****

      顾遇这一觉睡的极安慰,一直到早上八点才醒。结果一睁眼就看到白直侧靠在床尾目光柔软地注视着他,顿时脸颊有些发烫,两只耳朵更是红得滴血。

      昨晚因为迟钝没来得及表达的情绪此刻一股脑全涌了出来,一朵朵迟来的烟花在他眼前炸开,绚烂夺目。他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身体也兴奋的轻轻颤栗。

      原来是这种感觉。

      顾遇眯眼笑了起来,原来被喜欢的人喜欢是这种感觉。难怪勇者冒着被拒绝后备受煎熬的风险也要表白心意,原来成功后的感觉竟如此美妙。

      白直见这小孩儿人刚醒就红着耳朵一个劲的傻乐,一会儿瞅他一眼,被他发现又赶紧挪开,看得他一阵好笑。本想损他两句,不料自己竟也跟着笑了起来,只好无奈的由着他乐,待他乐够了才站起来伸手示意他起床。

      “快点,今天要去省城。”

      见这小孩居然还不乐意伸手,便弯腰一捞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你、放我下去……起床我还能不会吗……”顾遇郁闷得满脸通红,他就是有点不好意思,手不是已经伸到半空了么,这人什么性子啊还好意思说他没耐心!

      白直嘴角的弧度就没消下去过,见少年实在不经逗,就这一下脸已经红得冒烟,颇有些遗憾的将人放回床上,自己则顺势蹲下,一手握住少年劲瘦的脚踝,一手拿起脚踏上的鞋子——

      “我自己来!”顾遇缩了缩脚,他自小学起就没再让人帮他穿过鞋子了。

      白直却没松手,轻声说了句“别动”,动作生涩却温柔的将鞋子套在他的脚上,低头认真的帮他系好鞋带。

      顾遇看着他纤长白净的手指熟练的绕着结扣,急促的心跳突然奇异的平缓下来。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男人的发顶,发旋绕出的弧度很柔和,就跟这个男人一样。

      他伸出食指轻轻勾起一缕头发,发梢在他指尖缠绕一圈后滑落,只留下柔软的触感停留在指尖,顺着血液缓缓流进心脏。

      他弯眼笑了,又勾起一缕。

      白直伸手虚扣住少年在自己头上不断作乱的手,无奈又纵容的撸了把少年的头发,手上微微用力将他拉起来,“没大没小。”

      “谁大谁小?”顾遇不乐意了,“现在我是老大!你们都靠我养着呢!”

      “你最大。”

      白直从善如流的点头应是,手掌自少年手腕下滑,轻而易举的将他的手掌攥入手心握紧,轻轻捏了捏。

      “你……”

      扑通扑通扑通通通通——

      完了,顾遇扶着额无声哀叹,完了完了,彻底完蛋了……

      不过对方也不比自己好到哪去吧?他侧过头,看见白直嘴角飞扬的笑容,嘴唇抿了抿,还是没忍住得意的笑了。

      哼,半斤八两,谁也不嫌弃谁!

      “大热天的牵手不热吗?”石头不知打哪突然冒出来。

      顾遇:“……祖宗你闭嘴吧!”

      哀叹着挣脱了白直的手。

      “嗯?”白直扭头。

      “热!”

      “……”

      很好,这小孩儿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

      老板回来了“资金”自然就不成问题了,那省城之行自然也就确定了。其实这趟原也不需要白直跑一趟,水管公司那边自然有科学家负责,大棚骨架本就是参数确定的东西,确认无误后让人送过来就好了。

      可小孩刚回来,两人又刚刚互通心意,正是迫切渴求独处的阶段。他若当着村里人面跟小孩勾肩搭背,肯定会有一堆人站出来指责他“亵渎神灵”……

      他当初让这小孩装神弄鬼也确实是存了点恶作剧的想法在里面,当时信誓旦旦,如今却搞得自己束手束脚。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不过有顾遇的名头压着,村里面闹事的人倒是骤然减少,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也都会找村干部帮忙协调解决,俨然已恢复到灾前的秩序井然。

      唯一有点麻烦的还是每日不断涌入合福村的外来灾民。与其说是麻烦,不如说是隐患。

      如今每天都有至少二十个灾民或拎着竹子或空手投奔而来,人数听着是不多,可十天下来可就是二百来号人,且这个数据还在不断上涨。合福村新老村民总共才五百余人,老合福村人更是人口不到两百。这样下去若灾民人数积累到一定数目,比如超过新合福村人口总数,但凡有一人存了私心,势必会有一闹。

      原因显而易见,当口腹之欲暂时被填饱,他们就该追求自己所谓的权益了——比如人人平等,比如福利一致。这个要求严格说来也不算过分,若真要满足也不是不行,只是这群人与合福村人不同的是,他们缺乏应有的敬畏心和约束力。

      合福村人手里的粮食在他们看来是好不容易从小仙人手里求来的,拿了粮食自然就会努力干活,不干活没有粮食也不敢闹。可这些粮食到了外来灾民眼里呢?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虽然这些粮食目前掌握在合福村人手里,但大家生而平等,不是应该同甘共苦吗,他们都被接纳了也算是合福村人了吧?凭什么老合福村人只需要做些简单的活计就可以轻松挣到粮食,他们却要没日没夜的挖井挣粮?

      等他们产生了这种想法,并且越来越不甘,冲突将不可避免。且他们若仗着人多势众妄想从合福村手里分一杯羹,届时又该如何?

      顾遇的本意是救人,人数越多本该越好的,可人越多就意味着冲突也越多,届时又该如何?

      所以顾遇脑袋上顶着这个身份还是很有必要的,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有些事越压制反弹的就越厉害,不如顺势而为,不怕他们闹,就怕他们不闹,矛盾爆发出来再雷霆解决,解决完了再人人平等,说不定从此便可一劳永逸。

      顾遇本来不想吃早饭,但赵母知道他来专门拿了好面与他做食,不吃太浪费人家一番好意。何况旁边还有一个人笑眯眯的看着,一副不吃别打算离开的架势,只好埋头苦吃。

      他还听赵自强之前说起过一件事,就是他住在赵宅的第一晚,赵自强爹娘专门喊儿子过去问小仙人吃不吃凡人饭菜。村里人听说小仙人住在他们赵家,别提多羡慕了,出去逛一圈都有一堆人排着队跟他们打招呼,提水什么的也一堆人过来帮忙,这可全是托小仙人的福,他们自然要小心招待。可那时候赵自强自己也还搞不清楚顾遇的身份,就屁颠屁颠的跑去问白直,结果被白直一脚给踹了出去,说丫就是个变戏法的,不吃饭还能活命?

      顾遇想到这眼角就是一抽,下巴朝慢条斯理掰馒头的男人一怼,“听说我是变戏法的?”

      白直将一小块馒头塞嘴里嚼了嚼,又不疾不徐的咽下,挑眉问他,“你不是?”

      “废话!”顾遇眼一瞪。

      “还是个水平不到家的。”白直又掰下一块馒头,放嘴里细嚼慢咽。

      “劳资压根就不会变戏法!”

      “你会。”

      “我咋不知道?”

      “若不会,我的心怎会无缘无故跑到你身上?收都收不回来。”

      “……”你这是犯规!顾遇脸又双叒叕红了。

      “你还不好意思了?我都没管你要呢。”白直笑眼斜睨他。

      “妈蛋……关我啥事……”顾遇埋头喝粥,头都要塞进碗里去了。两只红红的小耳朵一抖一抖的,显得可怜兮兮。

      白直本是想逗逗他,没成想少年这副模样,倒惹得他心痒痒,真是造孽。

      他轻咳一声,拿筷子的另一头轻轻敲了下小孩的脑袋,“好好吃饭。”然后又问,“跟谁学的垃圾话?”

      “我小叔。”这死孩子为了不挨骂毫不犹豫的把自家小叔给卖了。

      白直手一顿,算是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你小婶也不管管。”

      “小婶还未转正,不敢管,怕把我小叔吓跑了。”顾遇想起小叔那别扭模样就替楚哥着急。

      看他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白直挑眉,“怎么?”

      “你不知道,我小叔可别扭了,都快弯成一坨蚊香了,居然还总强调自己钢管直!”他那蠢小叔大概没见过会拐弯的钢管,要不等他生日送他一根?

      得,别扭的源头也找到了。

      白直想,他是不是该让他的少年离他小叔远一点?不过大概为时已晚?

      算了,他爱说便说吧,反正自己也都喜欢听。别扭便别扭吧,只要最后还会回来他身边。

      都拿去,都随他。

      只要人在这里就好。

      ****

      去省城的路上,白直和顾遇开了辆皮卡远远吊在前面那辆车屁股后慢悠悠的晃着。他们又不急着赶路,这一趟纯粹就是出来郊游的,不过说出来估计会被人骂死,别人都为吃喝急白了头,你们还有闲心开着车吹着空调出来郊游?郊都是废墟有什么好游的?

      可是天要干旱人要恋爱,总不能不让人家过二人世界吧?人总要慢慢救,急也急不来,可恋爱不能慢慢谈啊,人跑了咋办?

      “你说你,喜欢我,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顾遇故作平静的瞅着窗外,耳朵却跟个天线似的竖了起来。

      “不告诉你。”白直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温存语调,却气得顾遇瞬间炸了毛!

      “小气!”

      白直假笑着斜他一眼,“相比起你的‘不喜欢女人’,我的‘喜欢你’已经大方多了。”

      顾遇被噎得心服口服。

      半晌才反应过来,这男人不会是因为他含糊其辞的告白而心有不满吧?

      他仔细打量了半天,见这人又恢复了平日里轻世傲物的德行,半点不复昨晚今晨的温柔缱绻,顿时觉得自己猜对了。

      这小气的男人!亏他以前还觉得他是个清高的。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的表白也确实够含糊,若换个愚笨点的估计根本就听不明白。或者哪怕是个聪明的,听懂了,恐怕也会犹豫再三直到确定了对方的真实心意才会考虑要不要跨出这一步吧。
      幸好他遇到的是白直,幸好白直从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然真要畏畏缩缩,到最后一个以为自己被拒,一个以为自己会错意,两个人恐怕真的会相看两相厌。

      “我十六岁那年知道自己喜欢同性……”

      “哦?怎么知道的?”

      顾遇:“……”

      这个男人!

      顾遇立即反省,自己这开头明显不对,直接说老子也喜欢你不就行了,扯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老子——”

      “嗯?”白直语调依旧平和,顾遇却听出了山雨欲来的冷肃。

      靠!

      顾遇瞪他,“我还能不了解自己?”老子就知道自己喜欢同性,没有缘由的就是知道了,咋地?!

      “嗯,”白直点头,依旧目视前方,很认真的跟这小孩儿掰扯道理,“但了解自己也是有过程的,比如我知道自己喜欢同性,是因为我喜欢你,那么,你呢?”

      顾遇:“……”

      怎么可以这么云淡风轻的又强行表白,讨厌!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不小心撞见了在阳台吻得难舍难分的小叔和楚哥,当然后来知道是楚哥强吻的小叔,结果当天晚上他就梦遗了。春/梦对象真的不知道是谁,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对方是个男的。后来他又从发小手里要了些小电影看,男女都有,这才确定了自己的性向。

      真的不是喜欢上了谁才确定的啊!

      可是要把实话说出来,怎么觉得有点难以启齿呢?

      “如果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的话,那么,你自/慰时的幻想对象是谁?”

      噗咳咳咳——

      顾遇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真的有必要聊得这么惊险刺激吗?!他还是个孩子啊救命!!!

      “也不好回答?”白直似乎有些为难,还隐隐有些委屈,“两个问题居然一个也不能告诉我吗?”

      顾遇:“……我选择第一个。”

      “好的。”白直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淡漠。

      “……”

      顾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给自己挖个坑,还特么得冒着摔个灰头土脸的风险往里头跳,总结起来两个字——智障。

      他目不斜视、磕磕巴巴的将当初的事用一句话概括完成,至于后面那个问题,呵呵,打死不能说。

      不过白直听完了他的描述倒是抽空看了他一眼,表情颇有些不可描述。

      “咋?”还想笑话劳资不成?

      “没有,”白直笑着轻咳,空出右手揉了揉少年炸起的毛头脑袋,“就是觉得你小叔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顾遇一脸懵逼:???

      “你认识我小叔?”

      “久仰大名。”

      结果到最后,顾遇还是没能成功表白。

      丧!

      第一批200套大棚骨架经过组装确认没有问题后,白直支付了尾款,然后又加订了500套。

      钢厂的老板拿到尾款和更大一笔定金,激动的眼圈都红了。其实这批骨架五天前就造好了,比当初承诺的交货时间还晚了两天,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们来验货。

      之前得了定金那四百斤粮,他想了想,便只请了跟他关系不错干活又踏实的五个工人。不是他不想多请人,可是既然他没办法把所有工人都请回来,那具体请谁就成了问题。还不如就他们几个关系好的一起,好歹都是知根知底嘴巴又严谨的,也能少些是非。

      工期虽然只有半个月,但最耗时的就是建模,模型建好了后面都是批量生产的,如此一来他们六个人连夜赶工,半个月时间想来是够的。他给每个人分了六十斤粮,自己留了一百斤,也算是个良心老板了。这年头别说六十斤,六斤都一堆人挤破脑袋想进来。

      不过也不是没出问题,工厂突然开工,自然有一些心思活络的工人想到工厂这是接活儿了,便号召了一批人前来闹事,要求开工干活。

      厂长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个简单的,当即发话,干活可以,工钱没有。车间里做的东西都是政府点名了要的,工人也都是看着以往的交情上过来做白工。他们若是愿意来帮忙他非常欢迎,人手正缺得紧。

      无论那些工人如何胡搅蛮缠,他们六人就是咬死了没有工资,最后那群人在工厂门口堵了几天,确认厂长是真的不打算松口,亦或者他们真的是做的白工,这才收拾东西散了。

      可东西是做好了,当初订货的人却迟迟不来,急的厂长嘴巴直冒火泡。老实说对方给的订金也不少了,就是前后总共只给四百斤,他们也是愿意干的。可心里到底还是怀抱希望的,若是能来,尾款就又是四百斤,如此一来他们后面好几个月的日子就算有着落了。

      只是这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淡,厂长都心灰意冷打算关门了。没成想居然还是让他们给等到了!收到了尾款不说,居然又接了更大的订单,简直是喜上加喜!立即找工人租了几辆货车把那二百套骨架送至合福村。

      就是这500套的定金只给了五百斤粮,可他们也理解。模具都建好了,他们只需要按比例把原料加进去就行了,确实不费什么事儿,就是原料是个问题。

      “我还得去跟之前合作的矿方谈好合作,铁矿不够得另外开采,如此一来交货时间可能要延长,另外那边如果谈不拢,厂里的材料最多只能再做350套。”厂长虽然很想一口应下来,无奈材料不够,他也不敢贸然答应。

      白直在这方面意外的好说话,粮食是他家小遇的,花起来一点不手软。直接又给了厂长二百斤粮,作为与矿方谈判的弹性粮。以后对大棚骨架的需求会越来越多,基于长期稳定合作的前提下,矿方那边是一定要谈下来的。

      他倒是不怕对方拿了粮跑路,这年头像他家小遇这样人傻钱多的金主去哪找?往他们身边凑还来不及呢?跑?脑子傻掉了吗?

      原本科学家们手中的降温装置也打算在钢厂谈的,可后来考虑到竹制大棚骨架的承重能力、管道的可塑性以及制作成本,他们还是把目标放在了塑料厂。

      这就尴尬了,城中的塑料厂也有几家,但做的最好的还是之前试图坑人结果反被坑的那一家。

      不过那家塑料厂厂长之前已经犯过一次诨,如今可是再不会把到嘴的粮食往外扔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人家还会再来找他,在他看来人家就算以后再需要塑料薄膜也不会通过他购买了,直接从省里下个单子,他不接也得接。此时人家不但不计前嫌的又找到他,还给他带来了额外的大订单,这下别说是保本了,就算亏本赔本,只要给粮食他就干!

      不过科学家们制作的模型无论从精度还是制作工艺上来说难度还是很大的,中间的数据和原理需要跟模具工人反复确认,塑料厂厂长当即喊来了三位手艺上佳的老模具工人,几个人在房间里讨论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往厂子里跑了一趟,亲自确认了所用的材料和工艺,这才跟白直他们确定了这家厂子可行。

      白直当然是二话不说付款了。但之前被坑了一次,不找回来实在不是他的风格。于是一百斤粮的订金里,不但包含了喷雾设备包括建模到出样,还外带50套塑料薄膜。

      有点坑对不对?但塑料薄膜作为赠品,一百斤粮全部是给模具师父们建模打样的。下周样品制作出来他们还要带抽水泵和水过来亲自验收,确认样品合格才开始出大货,到时候订金自然不会少。

      就这样塑料厂厂长已经喜出望外了,当即就让货车师傅将五十套塑料薄膜送去了合福村,还把一行人送出门外几十米,待车尾都看不到才撒丫子往家跑。接着迅速集合工人开始了模具的建设和出样工作。

      ****

      距离省城三十多公里之外的金山村曾经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贵村,说是个村,实际上经济发展状况比周围的乡镇还要好。这就是靠山吃山给村民们带来的好处。

      金山村原本不叫金山村,背靠的大山原本也没有名字。只是六年前山中发现了铁矿,铁矿又给村民的生活带来了财富,人们这才给大山取了个响亮的名字,连带他们这个村子,也被人习惯性的称作金山村。

      抱着座金山,总不能承包给别人来开采。于是村里的村民把能拿出来的积蓄全拿出来,合伙把铁矿包了下来,自己承包自己开采,也能省下不少劳务费。而且他们金山采出来的铁矿质地好,纯度也高,根本就不愁卖,基本上矿还没开采出来就已经被人给包圆了。村子里人各个赚了个盆满钵满,不但定额的粮票不愁了,连高价粮都买得起,日子也就变得越来越好过。

      手里赚到了钱,家里有了余粮,村民们心中也有了盼头和底气。于是原本种田最踏实的观念在他们心中越来越淡泊,到后来,村民们更是只承包最低标准田,再多的一亩也不种,全部重心都放在了铁矿上。

      没人能想到会迎来这么长时间的旱灾,竟似一眼望不到头。钢铁厂纷纷停摆,工人下岗,国家机器半瘫痪……手中的钱成了废纸,曾经一斤能卖到一块钱被村里人视为宝藏的铁矿石居然半两粮食都换不到,而在村民眼里成了累赘的承包田居然成了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金山村人悔不当初,但为时已晚。

      好在他们心中唯一不变的意识是屯粮,平日里除了定粮,他们还会囤一些高价粮,但高价粮不好买,他们也舍不得把钱全花在粮食上,便每家每户或多或少囤了一些,好歹支撑他们熬过了之前那段日子。

      钢厂孙厂长来到金山村的时候,已经有一小半村民离家逃荒去了。剩下的大多怀抱着旱灾马上就会结束的期望,守着金山不肯离开。孙厂长之前一直跟金山村有合作,村里人也多大都认识他,此时一看见他来认出他来的迅速围了上来,连连询问他是不是来买钢的,换一吨矿石只需要十斤粮,实在不行五斤也行。

      孙厂长心中感慨万千,想当初排队都买不到的矿石,如今居然五斤粮食就能买到一吨。

      “你们有开采好的矿石吗?”

      “有有有!”

      “要多少有多少,只要给粮就换!”

      一听果然是来买矿石的,所有人都激动的面色通红。用力握着孙厂长的胳膊和手,生怕他们一个不注意孙厂长就改变主意了。

      “你们别激动,我就是来买矿石的,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好好好,去大队部吧,那里地方大,咱都可以听听。”

      “就去大队部!”

      一群人簇拥着孙厂长往大队部挪去,同时越来越多的金山村人得到了消息,都往大队部赶了过去。

      最后孙厂长以每吨六斤粮食的价格订了三十吨矿石,炼出的精铁再淬炼成钢,足够把这批骨架全部做出来还有剩余。

      虽然只得了一百八十斤粮,每个家户差不多也能分到二三十斤,这对于吃糠咽草的金山村民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

      原本暮气沉沉的金山村仿佛一下子活过来了一样,到处都能听到村民们愉快交谈的声音。他们经历了放弃种粮选开矿,矿石从金石变废石,如今仍不愿意走,本来就是守着绝望盼希望,如今总算被他们盼来了,他们如何能不激动?这证明铁矿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可以换粮食的,他们的选择不全是错误的!

      “老刘啊,你们家谁进矿啊?”

      “我家老大老二都进,你家呢?”

      “也都进,孙厂长说之后还会再订,多采点矿,省得到时候咱手忙脚乱的。”

      “可不是吗!”

      “我家婆娘也嚷嚷着要下矿,叫我给她撅回去了,这不是添乱么。”

      “哈哈,她是急着挣粮食呢!”

      “可不是这回事么!”

      “……”

      不知不觉中,顾遇计划的第一步——大棚建设已经带领中州一部分产业链重新焕发了生机。

      去塑料厂谈细节的时候曲中来没有去,他借口回家看看,揣着已经写好的书信回家去了。顾遇得知他要回家还专门开车送他到家门口,有另外给了他一袋粮食、土豆和一些油盐,让他给家里人带回去改善一下伙食。

      曲中来本来就有些愧疚的心经过这么一遭更加摇摆不定。一边是国家大义告诉他凡是于国家发展有益的行为都是可以被原谅的,一边是从小到大的立身之本告诫他不问自取即为盗也,不仁不义。他徘徊在天平两端的拉扯中,整宿都没睡个好觉。

      “怎么了老头子,翻了一晚上的身,害得我也跟着没睡好。”老伴拍了拍曲中来的后背,示意他赶紧睡觉,外头天都蒙蒙亮了,睡不了两个小时了。

      可曲中来睡不着,道德与大义的较量让他备受煎熬,想了想,还是打算听听老伴的意见。

      “你说啥?你要把人家的技术偷过来?!”老伴虽然是农妇出身,但这么多年下来,该懂的人情世故早就看透了。

      在她看来人家愿意在这年头拿出粮食供他们搞科研已经是大仁义了,是这辈子积攒的福祉到老总算有了福报,理所应当珍惜才是,如何能做那等恩将仇报之事?

      “这如何能叫偷?”

      “如何不叫偷?我问你,如果你的实验室,有人把你们的劳动成果拿给美国人,德国人,你们是什么反应?”

      “这……如何能一样?”

      “就是一样的!这就是小偷!人家供你吃喝,不光是你,全家人的吃喝都给供上了,那你就该一心一意的替人家工作。如何能朝秦暮楚,身在曹营心在汉?你动机都不纯,亏人家拿真心待你!”

      “我……”

      “而且人家小顾和小白,雇你们搞研究,搞出来的东西是为了谋取私利吗?是为了造福更多的百姓!让百姓能重新种上地,吃上粮,这才是真正的大仁大义,你不征求人家的意见,就擅自将人家的劳动成果拿给别人,这是典型的农夫与蛇!你、你简直是老糊涂了!”

      曲中来本来心中就不安稳,被老伴这么一说,更觉得自己这事做的确实不厚道。小顾和小白让他们做出来的东西确实是为了造福一方百姓,他们借粮给村中百姓,接济外来灾民,显然是胸有丘壑心怀宽广之辈,自己若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不见得就不会同意,自己这样,显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活了大半辈子了,居然差一点点就把撑起他胸膛的德行给丢了,实在是不该。

      “我回去寻个机会,好好跟小白他们说说。”

      “这就对了。两个孩子我见了,都是好孩子,咱孙子们比他们还大,就没有人家的能耐。别因为人年纪小就轻视人家,这不是你常教育孩子们的话吗?”

      “是我想岔了。”

      “谁还没个错的时候,别多想了,快睡吧。回去好好跟孩子们说说。”

      “嗯,要不你们也跟我一起回合福村吧,我那里分到的地方挺大,住得下咱们一家。”

      “当真?”老伴眼睛一亮。

      “当真,”曲中来点点头,“傅铭他们都是拖家带口过去的,每个人每个月都能领到粮食,你们过去了粮食也是免费的,不用还。心里过意不去就去地里帮人家干干活、种种田什么的,你不是老说一直不活动,骨头都生锈了吗?哎……你去哪?”

      曲中来正说着,见老伴居然坐了起来,披上衣服就要下床。

      “我去叫大海小海他们收拾东西去啊!”

      “这大半夜的……”

      “天快明了,若是有鸡早就叫了。而且明天小顾他们万一一早来接你,难不成还让人家等?”

      “我还没跟他们说呢,万一坐不下……”

      “不管怎么说早收拾总是好的!你也快起来帮忙!”

      “我一晚上没睡了……”

      “那你睡你的,别管我。”

      “哎……”

      曲中来知道自己是睡不着了,便也披了衣服下床,跟着他老伴收拾东西去了。

      “说起来,”老伴突然想起,“昨天早上有个自称魏国良的来找你……”

      “你说谁?”曲中来脸色骤变。

      “说是叫魏国良。”

      “他人呢?”

      “我跟他说你去了合福村,他便走了。”

      曲中来呆立在当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正朝着未知的方向愈行愈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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