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新菜 ...
-
今个简珊登台唱的是贵妃醉酒,这折子戏现在流传在世上还能听到的是由太合麦田接着电影《梅兰芳》的大热请了梅派最后一个传人梅葆玖先生录得唱片,梅葆玖四十五岁登台唱的这一出一十四岁开始学的腔,厚积薄发自有神韵。简珊唱的调气韵不足,拔高上不去,又不如女老生那般声线低沉,所以在这唱戏的造诣上不过是中上,这贵妃醉酒一出戏不仅重唱腔,对于身形神态的把握更是微妙,但也因为在外形上的过分笔墨,可以让看客少一分关注在唱腔上,取一个巧儿劲,最是适合简珊。
唱至第六折七夕盟誓,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杨贵妃设案向牛郎、织女双星乞讨许愿。杨玉环在殿前深深拜定,秉虔诚一件件祝告双星:
“一愿那钗与盒情缘永订
二愿那仁德君福寿康宁
三愿那海宇清四方平靖
四愿那七巧缕乞天孙在那支机石上
今日里借与奴身
叩罢头将身起清光泻影
叫宫娥将金盆捧到庭心”
简珊不禁悲从中来,今日这般的情深切切又哪知之后的生死别离,想来人世间的男欢女爱总不过还是要败给现实两个字,又念起自己起伏的半生遇到的两个人,一个阴差阳错,另一个爱恨交隔,一口气梗在喉头,后半段的唱腔就此戛然。
台下的食客不知所以,只是以为这戏到这般就已经结束了,有人还带头鼓起掌来,惹得几个行家连连摇头感叹世风日下,年轻人受了教育把老祖宗的东西都丢忘本了。
阿龙却是个机灵人,他守在后台等着简珊下了台卸完妆就直奔灶台,为他的金主烧饭作羹汤。看到简珊的匆匆离场,他赶忙快步走上前去,手里拿着块绢子递给了简珊。”孟姐,这唱个戏台下的看客都没有哭怎的把自己弄哭了呢?”
涂抹的颜料油腻的很,是简珊在大理的道具市场花了三百块淘来的,只不过抗水性能不强,这还没走下台子脸已经花了。简珊看不见自己的脸是个什么模样,但是看到阿龙一脸见鬼的表情约莫也能猜到几分,接过阿龙手里的帕子,在自己的眼睛周围轻轻擦拭,主要是为了防止颜料进到眼睛里。
“你这混小子怎么今天还带了帕子来。”简珊看了看手上的帕子,干干净净的墨蓝色,散发着阵阵幽香,一看就不像是阿龙这孩子的所有物。
阿龙尴尬的拍拍自己的脑门,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孟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呢?这帕子不是我的,是那个老板让我转交给你的,对了还有一束花!”说着连忙转身,从身后的椅子上拿起一捧红色天竺葵。
简珊从戏台子布帘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台下,并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心里那种没有由来的紧张散了几分。“什么老板?”
阿龙用手指了指看台的后面,嘴巴顺着手指的方向努了努,“就是那个天天叫我送饭的大老板,今天竟然也来捧孟姐你的场子了。只不过前面看到你突然离场,老板把我叫过去给了我这两个东西让我转交给你。”等阿龙也张望过去的时候,台下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简珊收了收手里的帕子,对于来路不明的东西她现在会有知觉的戒备的谨慎,只不过这位有钱的客人一直以来安分守己,并没有做任何逾越的行为,这让简珊感觉到对方并不是别有居心的,所以暗自放了心。“这老板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简珊补充着问了一句。
阿龙眼珠子转了三圈,实在记不起是不是有问过这个客人的姓名,最后发现自己的记性不算上乘,就算听过也叫不出人家的名字,索性作罢不去想着复杂的事。“这我倒是没有留意过,不过孟姐你要是有兴趣,我去问问!”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喃喃了一句:“我今天才发现这客人竟然是个跛脚的,难怪这么多天都是日日要送饭上门,真是人无完人。”阿龙有些懊恼,自己那一日的胆怯让他丧失了窥探那个男人的资格,这个阿克琉斯之踵来的太过突然和劲爆,这下自己和小方关于孟姐CP组合的讨论上,自己支持的这个客人显然是要落后一截了。
简珊却是把阿龙的喃喃听了进去,跛脚?这和自己脑海里模糊猜测到的身影形象有了出路,那必然不是那个人了。想到这里,简珊的内心竟然有了一种淡淡的遗憾,她会告诉自己不要希冀与不切合实际的幻想,但是又不甘心放弃对于生活的各种罗曼蒂克式的遐想。之前那种对于客人的抱怨统统在这一刻如同泄了洪的大坝,刹那间压力尽失,剩下的只有占在道德高峰对于弱势群体自然的同情和无限的宽容了。
“阿龙,以后你让那个客人把想吃的都提前告诉你,我会好好给他做的。”简珊异常郑重的吩咐了阿龙。今日这般的细腻情感被觉察,想来对方也是一个戏里戏外人,唱戏的和听戏的他们有他们自己相通的一条情感道路,在现在这个时代更是心心相惜,少了一份旧日里驱赶潮流的附和之意,多了几分真情。
恰好这个时候小方走了过来,阿龙瞧见了小方好奇的探究目光,刻意大声答应了简珊的话,又有些得意的望了一眼小方,似乎他们两个人私下的打赌在这一刻是他阿龙更占了上风。至于为什么在和一个女孩子打这种无聊的赌注问题上因为占了上风而这般喜悦,阿龙没有细想,也永远不会去细想。
“今日这盘梅子扣肉甚是清爽。”男人夹起一筷子,吃完一口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阿龙骄傲的昂了昂自己的脑袋,好像这盘菜出自他之手。“这道菜用的是我们大理本土最好的雕梅,红烧肉也是大清早师傅从肉贩子手里第一道买来的。我们孟姐五点就起床把这梅子浸了,到了中午才把这菜端出来。别看小小一道菜,里面都是门道呢!”
男人也不计较阿龙的口无遮拦,以往别人要是在他面前这样的吹嘘怕是早就被丢出门外了,今日难得的好脾气,男人也不愿意和一个半大的男孩计较。停顿了片刻,男人问道:“你们老板可曾也为别人做过这菜?”
阿龙的眼神忽然变得暧昧,看向男人的目光也出现一种了然的眸光,就像在拍着男人的肩膀同情的说:“看吧,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也是个目的不纯的人。”可惜男孩不敢把这种猜忌和打量直接落到对方的眼里,低垂自己眼睫毛,把情感藏在一片阴影之下,笑意盈盈的回答:“哪能呢?这菜是孟姐最近研发改良的,您是第一个正式的客人呢?”反正他阿龙不会说他们几个和并着刘厨子早就在梅龙镇的小厨房吃了这个菜不下五次了,不过拿出来售卖这倒真的是第一次。
“不过……”阿龙变得有些吞吐,他心怀不轨,想要窥测这个客人更多的秘密。
男人夹着饭菜的手并没有停,他在等阿龙接下来的话。
“其实这梅龙镇还有另一个老板的,只不过大老板不经常来,孟姐很多菜都是大老板第一个吃的。”阿龙的话半真半假,简珊做了新菜只要是店里的人都有机会尝鲜,只不过陆玖的确偶尔会过来,也吃过几次简珊的新菜。
嘴里的雕梅那种酸涩不再变得开胃,反而令人有些败了胃口。“来了这么多天,还不知道梅龙镇的大老板是谁。”
阿龙悄悄的瞄了男人一眼,没有自己预料中的吃惊和不满,男人神色平静,让他猜不透究竟在想什么。“大老板姓陆,在昆明做其他生意,偶尔会来这边看看情况,但是来的并不多。”阿龙的内心为了自己邪恶的好奇而感到羞愧,更因为见不到自己想要看的戏剧性场面而觉得无趣,少年心性不过几分钟,过了就恢复如初,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停了的筷子继续在菜和饭之间做循环往复的运动,阿龙静静的退到门口,不去打扰男人的吃饭。再过半个小时,里面会把男人专用的一套碗具送出来,这是男人的专属餐具,每次送饭都是指定的,阿龙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模式。
盘子和碗筷送出来的时候自然夹了一张百元大钞在底部,只不过今天除了一张百元大钞客人还传了一个口信,阿龙似乎是明白其中的奥妙,嗤笑一声,亲了亲手上的红钞票,大摇大摆的提着篮子离开了。
等阿龙回到梅龙镇送碗筷的时候就看到小方一个人无精打采的趴在前台两眼放空张望,下午的客人并不多,大厅里零星坐落了几个喝茶的客人。小方没有力气去招呼这几个客人,打发了一个小妹陀去服务,自己坐在凳子上长吁短叹的。
阿龙悄悄的绕过大厅,从小房门溜了进去,轻巧的走到小方的背后,猛地往小方背上一拍,惹得出神的小方一晃,手中玩弄的玻璃水杯瞬间砸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要死了!”小方扭头看到始作俑者,气的伸手就要往阿龙的身上打。
阿龙努努嘴,半大的男孩还在为自己恶作剧的成功而沾沾自喜,对于小方的生气不以为然。“你才要死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什么歪七八遭的呢?”
小方白了阿龙一眼,不愿意和阿龙说自己的心事,但是转念一想,身边也没有要好的小姐妹能让自己吐露衷肠,反倒是这个眼前看上去不靠谱的阿龙最是了解彼此的事情,犹豫了片刻还是藏不住心里的事,一五一十和阿龙说了起来。“最近陆总都不来,我们孟姐都快被别人给抢走了。”相比较于阿龙口中的大款,小方还是觉得温柔体贴的陆玖才是简珊的良配。
阿龙捡起前台的一把瓜子,一颗一颗的磕着,“我看未必,陆先生我也见过几次,我总觉得他和孟姐以前有过很深的故事,不过现在看来,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呐!”反正男人看男人和女人看男人是不一样的视角的,这个陆玖也未必见得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简珊有午休的习惯,这才姗姗来迟,看到阿龙和小方聚在一起,地上又碎了一地的玻璃,以为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了?”关切的问道。
小方和阿龙一听到简珊的声音,迅速做鸟兽散,一个人一边吐着瓜子皮假装找垃圾桶,另一个人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回到:“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碎了一个杯子。”毕竟被人现场抓包说别人的八卦并不是什么好事。
看到走下楼来的简珊,阿龙突然记起了那个客人的嘱咐,转身对着简珊说了一句:“孟姐,那个客人让我和你说,以后你出了新菜都往那边送。”
简珊楞了一下,转念想起这个客人身体的不方便,没有再计较什么,对着阿龙嗯了一声表示她知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