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龙镇》渡生

35、厨子

　　“今天3楼的客人还在不？”阿龙跑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一边用手扇着给自己散热。

　　老板指了指上面，压低了声音说“上面的客人今天还没有下来，点餐也是打电话给我的，要不你先上去看看。”说着话手上的活却不停，眼睛停在电脑屏幕上，头也不抬的对阿龙说。

　　阿龙端起打包盒三步并作两步的迈上了台阶，急匆匆的走到了房门口，本欲伸手敲门，复又停住。他定了定身形，用手背擦拭了自己额头上的汗水，整了整身上的外套，上下左右看了一遍觉得没有大问题了，才伸手在房门上有节奏的敲了三下：“您好，您的外卖到了。”阿龙说不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只是天生的直觉让他习惯性在这个让人感觉就是非富即贵的客人面前不得不注意自己的仪容。

　　“进来吧。”房间内传来了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阿龙小心的推了推房门，门并没有锁。进到房内，阿龙首先看到了那个坐在露台上敲击电脑屏幕的男人。这个客栈是最靠近洱海的高级度假庄园，洱海边是没有鳞次栉比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的，所以有钱有权的城里人总是爱预订这边的小独栋别墅。事实上每一栋的小楼都会配备一个所谓的安保和管家，只不过最近是大理旅游的旺季，这位客人是临时来的，所以这片庄园的老板就把自己的私人别墅让了一层出来，位置极佳，坐在露台上下面就是洱海，是多少人心目中最向往的大理。

　　这一眼看不出男人的年龄，阿龙也算见多识广，粗粗的在房门看了第一眼只能看得出来男人三十上下，侧脸显得英气而刚毅。阿龙不敢拿眼睛直视不远处的男人，只好在放外卖餐具的时候用房间里的镜子悄悄的打量这个出手阔气的客人。

　　许是感觉到有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男人把脸从电脑屏幕前转开，鹰一般的眼神刷的转向阿龙，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中相遇、碰撞。阿龙没有由来的心一慌，浑身血液在瞬间凝固，他下意识的把头低下，欲盖弥彰的站到了餐桌的一边。

　　男人从椅子上站了，一下子压迫感就迎面而来。云南人的个头普遍矮小，特别是像阿龙所在的苗族的男儿身高也大多不高，男人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让阿龙有一种自己是待宰的羔羊的恐慌。他的手心微微冒出了冷汗，不知道这个客人会不会因为刚才的那冒犯的一眼而做什么。

　　男人的目光却没有在阿龙的身上多做停留，他站在了餐桌旁，看了一眼桌子上还在冒着热气的饭菜，眼神闪烁。“今天怎么不是汽锅鸡？”声线低沉，有一种令人迷惑的性感。

　　阿龙不敢抬头，只好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地诺诺的说：“今个梅龙镇的大师傅家里儿媳妇生产了，所以这一桌是老板亲自操刀给您做的。”不知道这个看上去不好相处的客人是否能接受这个解决办法，阿龙有些后悔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亲自上来送饭了。

　　“老板……？是那个喜欢唱梅龙镇的老板吗？”男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丝的迷惑。

　　阿龙听到男人的话后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其实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可怕，他鼓起勇气抬了抬头，只看到男人的眼睛盯在那两个菜上，神色复杂，表情也带了几分莫测。“是的，就是孟姐做的。孟姐姐是梅龙镇的老板，是个顶漂亮的美人儿，不仅人美心善还有一副好嗓子，在我们大理很有名呢。”阿龙不过十几岁，寻常孩子在这个年头都还在学校里背诵朱自清的《背影》，他虽然早早出来养家，但也还是个少年心气的孩子，压也压不住的青春年少热血心肠。

　　男人的眼神突然就变得很温柔，那摄人的气场也渐渐的淡了下去，不再具有侵略性，就连阿龙都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人的心情转变。男孩疑惑的想要从男人的脸上寻找到自己问题的蛛丝马迹，可是想到刚才那让他三魂去了一半的一眼，还是选择缩了缩脑袋，乖乖的站在一旁等着男人发话。

　　“你回去和简……孟老板说今天的菜我很喜欢，以后我的饭菜也让孟老板做了吧，价钱翻倍。”等了许久，阿龙才听到男人的回复和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男孩不敢再多做逗留，毕恭毕敬的道了谢连忙退了出来，走到二楼的时候把钱从手里取了出来，在阳光下翻转仔细看了一遍，在确认是真钞之后猛地亲了一口这张百元大钞。这年头，吃一顿饭竟然给了半顿饭的小费，阿龙不理解有钱人的价值观念，只是默默的祈求最近这位奇怪的客人能够天天吃外卖，他倒是很愿意次次都来送餐。
　　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有的人生下来就喊着金汤匙，从小根本不需要关心物品的价格，只需要决定自己是否喜欢；可是有的人生下来就是一辈子在还债，还完了父辈的还自己的，生下孩子继续给自己还债，一辈子都在为着孔方兄发愁。只不过恨过、怨过、不甘过后你会发现没有任何作用，上天是不会因为你的眼泪和绝望而同情你的，渐渐的你就麻木了，你认为理所应当遭受这样的贫穷，甚至你开始为上天找了借口——上辈子命不好，这辈子来偿还。多可笑？可是只有这样的阿Q式精神让无数平凡的和金钱在作斗争的人能有一个生活下来的念想，这辈子好好做人，下辈子不再投贫穷人家，这辈子做猪，下辈子就是达官显贵，你看万物平等，猪和权贵，不过百八十年的轮回差别。阿龙摇了摇头，没有心思再去考虑自己为什么生下来就不像这个客人一般能够随心所欲，他的下一个外卖订单还在等着他，那里有时间自怨自艾？

　　这客人的一句话可苦了简珊，本来是为了客栈名声而挑过担子临时当一个厨子，现在却变成日日有人点菜指名道姓要她做，这苦活累活简珊可不愿意长久做着。可惜简珊耳根子最是软了，虽然硬下心肠告诫自己再多的雪花银也不接这个单子，但是当阿龙声泪俱下的哀求又让她于心不忍松了口。阿龙十几岁当了家，送外卖是个辛苦活，难得有出手阔绰的客人愿意伸着脖子让他狠下杀猪刀能够赚钱养家糊口，她简珊就是辛苦一些，经济上不能帮助阿龙，这间接的帮忙也不是不行。思考再三，简珊相信这位客人不过是大理风花雪月中的一个过客，伺候这位爷几日估计也对这种乡村生活失了兴趣，迟早要打道回府回大都市纸醉金迷夜夜笙歌。所以，简珊还是把这份活给承了下来，左右不过累几日，这般自我安慰，才觉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孟姐！今天有什么菜？”阿龙的声音从前厅传到了后厨。

　　剁着辣椒眼泪不停直流的简珊简直就要拿着手里的菜刀亲自跟着阿龙去手刃这个客人了。从三天做到了五天，简珊以为这位客人差不多该走了，又从五天做到了十天，简珊日日为了准备着中午的饭菜而忙活半个上午，本应该上午开场子每个月固定的戏都因为要做菜而耽搁了。简珊做到第五天之后就不愿意再干了，厨子不过是她临时起意干的事，五天之后她就黔驴技穷了，再也拿不出新的菜品了。于是简珊灵机一动，让刘师傅替自己做了两道菜准备瞒天过海蒙混过关，可惜人家吃了简珊五天的饭菜已经食之上瘾，刘师傅做的菜才被动了一筷子就被送回了梅龙镇，气的简珊在厨房对着洱海方向大骂三声“矫情”，又不得不在阿龙祈求的目光中收拾心情，开始绞尽脑汁的想新的菜品。

　　“真不知道我是上辈子那里欠了你的。”简珊只差捂着自己的心脏指着阿龙说这句话了，要不是自己一时好心心软，那里成想今日所有的孽报都落在自己的头上。

　　小方嗑着瓜子在一旁看着好戏，笑着说：“孟姐，我看你上辈子不是欠了阿龙的，定是欠了那个难缠的客人的。不过你说这客人也真奇怪，我孟姐这般容貌竟然都没有过来一窥真面目，反而天天窝在洱海吃这你做的外卖，我都替他花了这么多冤枉钱不值。”这世界上有钱人都是傻子吗？难道不知道这样的价钱还存在很多的附加项目，美食和美色本都能兼得。不过想起她自己最是支持的孟陆CP，小方的内心还是希望孟姐能和陆总在一起的，毕竟郎才女貌是一件多么赏心悦目的事情。

　　阿龙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道歉和恳求简珊，这一边是生钱的金饭碗，一边是填补金饭碗的米，没了米金饭碗也生不出钱。简珊和那个客人对于阿龙来说真可算是“一个都不能少”，也难为他能在两个人中间找到自己微妙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