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龙镇》渡生

24、真相

　　简珊和青枝回头看着这个明显来者不善的人，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她们都没见过这个人。简珊把青枝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眼神示意青枝找个机会走开，来人明显是冲着自己的，没必要拉不相干的人下水。

　　青枝诺诺的不说话，看了一眼简珊，发现后者示意她离开，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无言的离开这个剑拔弩张的战场。

　　“你是谁？”简珊的确是不认识这个男人的。

　　男人嗤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猛地吸了一口，又朝着简珊吐出肺腔里的浊气。“简大小姐人中龙凤，自然是不会记得我这等小人物的。”说完还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抖了抖手上的烟灰在脚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简珊。

　　简珊沉默不言，她摸不透这个人的来意。“你想干什么？”第二个问题就问了过去。

　　“我想干什么？恩……让我来想想，我呢胸无大志，平生的愿望就是见不得别人比我过得好。你是朱厚照的女人，我见不得朱厚照好过，所以，你跟着遭殃。”男人始终不肯透露他的真实来历。

　　顿了一下，简珊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复又警觉了起来，自己和朱厚照同气连枝，伤了朱厚照自己也没好日子过，眼睛在男人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揣测男人的来意。

　　“不过，其实你也是受害者，和我一样的可怜虫。我今天主要是大发慈悲来告诉你一件事，省的你被人骗了还帮着别人数钱。”男人眼神怜悯，吞云吐雾的姿态不算潇洒，倒是让简珊实打实的感觉到人家身上那种切实的悲哀。

　　简珊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想要干什么了，她不再问这个男人任何问题，直觉告诉她接下来的事会让自己没有安生的日子过。蓝胡子那个被锁住的大门就要被这个男人给打开了。

　　看着转身就要走的简珊，男人快步走上前，粗壮的手一把拉住简珊的胳膊，把简珊撤退的行为遏制在摇篮中。“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故意杀人罪是如何变成正当防卫导致的过失杀人吗？”不紧不慢，等着鱼儿自己来上钩。

　　简珊离开的步伐停在了半路，腿好像被灌了铅，什么都迈不动了。

　　过去三年的事简珊很多都在刻意的忘记，不去提及。杀人、入狱、父亲逝世这些接连的打击和不堪回首的过去就是简珊心头的一块伤疤，连自己都不能想起，因为一想起，就会痛，会揪，会羞耻，会懊悔。在某种程度上，简珊认为自己就是简家的扫把星，她的行为直接导致了父亲的落难和死亡，她是罪人，要用一辈子好好活下去来偿还欠下的父亲的命。

　　“我不想知道，我也不感兴趣。”简珊试图从男人的大掌中挣脱，她害怕接下来的事情的发生，会超出想象和掌控。

　　男人黑水一样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面前这个女人刹那的惶恐和害怕，这个赌注买定离手不能回头，他的嘴角勾起，用一种不紧不慢胜利者独有的自信制住了手底下挣扎的胳膊。一字一句的吐出天底下最恶毒的言语：“你的父亲简越是被朱厚照逼死的。”

　　简珊没听清楚男人的话语，还在用力掰这男人卡住自己胳膊的手，胳膊上已经有了红印子，但是她没感觉到疼。等到简珊真正听清楚了这一句话，她倒是镇定了，不再做任何的动作，只是把眼睛朝向了说话的男人：“你有什么证据？”嘴巴已经先于内心开始相信这个男人了，心底却还在为朱厚照争取最后一丝解脱的机会。

　　“简越在临死前的一天，最后的探监记录显示是朱厚照。当天凌晨简越就用撕碎的衣服自缢而死了，朱厚照在你父亲的死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想来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当然，你完全可以去查我说的对不对。”男人的眼睛笑了，他看到了简珊瞬间苍白的脸，他的赌注下对了，他赌朱厚照没有好日子过了。

　　当年简珊入狱涉及的是刑事犯罪，因为案发地址在北京，所以理论上应该关押在北京的看守所。简珊作为犯罪嫌疑人被暂时扣押在看守所，迟迟没有定罪，只不过这中间简越来看过她一次，阴沉着脸什么话都没说，父女俩并着律师在小黑屋干坐了很久。简珊先跪在简越的面前为陆玖求情，简越纹丝不动，直到最后律师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他们才离开。临走的时候，简越只对简珊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就没有再说其他的，直直的走了。只不过背影阑珊，不太像一个春风得意的马上要申省委常委副书记的样子，反倒是一个风烛残年普通老父亲的模样。

　　之后当开庭宣判的时候简越就没有再来了。蒋捷的尸检结果是被重物捶打造成流血过多且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而死亡，凶器在犯罪现场就被找到了，是那个床头灯，上面有简珊的指纹，只不过莫名其妙少了陆玖的。简珊本来就对把陆玖卷入这件事情有深深的愧疚，那个时候她以为是自己在看守所哀求父亲帮忙不要把陆玖卷入起了作用，对于父亲的没有出庭，她有悲伤，但也理解父亲的难处，能帮到陆玖已经是父亲对自己最大的恩情了。

　　有一个杀人犯女儿是父亲最为骄傲的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污点。

　　简家的律师据理力争，当庭出示了很多对于简珊有利的证据，包括酒店的监控录像，参与部分当事人的口供，酒店凌乱的现场，以及简珊被撕裂的衣服……一切的证据都指向了蒋捷的犯罪在先，简珊属于过度的正当防卫造成的过失杀人。等到法官宣判庭审结果的时候，简珊看了一眼坐在旁听席上的蒋家人，只有蒋捷的叔叔来了，黑着的脸怒瞪了一眼简珊。

　　出乎简珊意料，蒋家没有当庭抗诉，表示服从宣判，并且简珊被判处在长市的监狱服刑。那个时候的简珊真的傻傻的以为是法律的公正，蒋捷的罪有应得，还当庭哭泣表示感谢司法公正。

　　只不过在长市服刑的第四个月的某一天，监狱长突然找到了简珊，让简珊在简越的火化通知书上作为家属签字。这一天简珊才知道简越的落马，以及父亲在监狱的自缢。在长市的监狱信息闭塞，长久没有人来看望她，她自然得不到外界的消息，所以她不知道父亲已经因为职位犯罪被纪委调查，然后迅速被判刑入狱，入狱不到一周就自尽身亡。

　　签字、办理手续、带着镣铐到火化场参加父亲的葬礼……这一段时间的记忆已经断断续续了，身体是麻木的，只能被别人牵着干这个干那个。简珊开始吃不下饭，也不能睡觉，不是她不想吃，也不是她不想睡，只不过人悲伤到了极点，身体是会有应激反应的，它履行着大脑深处最原始的想法，把皮层里面你想不透的事自行给你做了决定。

　　换句话说，简珊没有往下面活的劲头了。

　　直到简珊瘦到同监舍的大姐都看不下去准备给她硬灌稀饭的时候，监狱长带着简越的遗书出现了。这封遗书层层审核，层层递交，一直到了今天才出现在收信人的手里，不知道被拆开多少次，不知道被看了多少遍。

　　在沙漠渴久的人会看到海市蜃楼，简珊在那一天看到的景象也有点神奇，迷迷糊糊中她看到了简越走到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就像很多年前还在大院的时候，那个时候母亲刚刚去世，她哭闹着问妈妈去哪里了，一直哭到抽噎没有力气，父亲也是这样子，一遍握着她的手一遍拍着她的脑袋安慰她，让她坚强。简越的遗书没有说其他的，就是让简珊发誓好好活下去，不过怎么样只要活下去就是对他最大的报恩，让简珊把他的命一起活下去。

　　从那一天以后简珊奇迹般的好了，认真吃饭，认真做工，认真汇报思想状况，甚至还被监狱长分配了一个狱内思想改造模范称号。所有的人，包括简珊自己，都觉得自己走出来了，开始重新的人生。

　　“你告诉我这个有什么目的？”这个时候的简珊冷静的连自己都要害怕自己。

　　男人的最后一口烟终于抽完了，只不过他看了看简珊，眼里除了恶毒的幸灾乐祸更多了一份好奇，这个女人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外，那一口本来准备吐在简珊脸上的烟，鬼使神差的，朝向了另一边。明亮月光下的简珊的脸，有些坚毅，这种故作坚强让男人动了恻隐之心。

　　“我知道你和朱厚照住在郊外的别墅里，朱厚照在那里有一个书房，里面有很多他的备份资料，你想要的真相都可以在那里找到。不过，我也要你帮我找一个东西，确切的来说，是帮我们俩找一份可以扳倒朱厚照的东西”轻轻松松，勾勾小手，把这个女人划到了自己的阵营，现在他们的共同敌人变成了同一个人，两个人的利益被捆绑在了一起。

　　男人想了想，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缺钱，简越这个老头家底都被没收干净了。这样好了，只要你帮我们找到了那一份文件，我给你五百万，现金。”五百万，就算是简越活回来也不见得敢贪污这么多，这笔钱够这个女人渡过余下半辈子了。男人为自己的突然的大发慈悲感到一种没有理由的满足感，他静静地等着简珊的回复，脑海里已经为简珊的感恩做好了推拒的措辞。

　　“你们这唱的是哪一出呀？”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此刻在两人背后响起。

　　是申博涵，青枝找来的帮手。

　　申博涵的背后站着的是朱厚照，他没有说任何话语，只是看了一眼简珊面前的男人，有些疑惑，半秒之后就是了然，然后神情变成厌恶。这一切的表情的变化不过在三秒之内，只不过全部落入了简珊的眼里。简珊突然觉得异常的悲哀，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了解朱厚照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小动作，简珊都能明白它的意思，这种默契是一种习惯，习惯会让人害怕。

　　“李亮，京城一别好久不见呐……”朱厚照的尾音拉的很长，里面的意思只有李亮自己才能体会。

　　李亮扭头看了看来的三个人，脸色微微一变，不过马上就调整回镇静。他把手上的烟屁股随手一丢，鞋子踩到烟头上面转了转，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拍拍手就准备走人。

　　申博涵率先迈了一步挡住了李亮的去处，“呦呦呦，朱少和你说话你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怎么什么礼都不行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又是一个混世魔王模样。

　　这个叫李亮的人用眼神在简珊的身上顿了几秒，和简珊在刹那的目光接触中打成了一种共识，彼此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这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他展开一个笑容，夜光里牙齿很白，虎牙尖的像还没有启蒙的某种野兽，“申博涵，别狗仗人势，当我亮爷的道儿。”

　　申博涵脸色一变，但是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朱厚照，看到朱厚照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了一步，把身体拦住了去处的大门，多年的相处在这两个兄弟中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今天朱厚照要问出李亮究竟在这里对简珊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