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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二进红楼(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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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媳两个推测出了缘由,便不肯留在这邪地儿,又问得贾母晕倒被送回上房去了,一合计也往上房准备伺候贾母。
贾母已经醒了,她只是被元春病危的消息惊得一时闭了气。鸳鸯把她带回上房之后,取药酒给她在太阳穴上抹了些,没多久就清醒过来,躺着就先开口问宫里的夏太监在哪。
待鸳鸯回禀了“连贾政也晕倒了,夏太监说要离开,谁也不敢拦他”等话,贾母便撑着一口气起了身。一边喊鸳鸯快点给自己按品大妆,一边叫琥珀等分头去请邢夫人、凤姐装扮了一起进宫,见元春最后一面。
另外还叫人去看看贾政的情形,再叫上贾赦一起去前朝见皇帝,预备元春的后事。最后还要记得通知宝玉不要上学了,去宫门口等着宫里的信儿。
至于王夫人,只能等先支应完了皇家的差事再发葬了。
邢夫人与凤姐恰好赶来,听着贾母的吩咐才想到元春若是没了,自家品级最高的可就只剩贾母这个国公夫人了,在这四九城里怕是有些不够看。
婆媳两个赶回去换品级衣裳。因王夫人这个共同的敌人忽然没了,两人心里都各自打着主意。
凤姐想的是贾家的背景不够看了,外头那些放债之类的要赶紧收回来。
邢夫人想的是弟妹没了,贵妃也没了,二房算是彻底没落,总该轮到大房住正房了,等出了宫就要跟贾母说这一点。
前头贾政是男人,伤心的程度比女人有限,醒的比贾母还早些。只是他管家的能力比较差,平素都是等别人管家自己只安心坐享的,如今面临大事稍有些六神无主。待贾母派过来看他的人把贾母的吩咐说了,他才分派长随等分别去请大哥、儿子进宫。
又想起要顾着女儿,妻子的后事暂时无人操办,便吩咐人去园子里通知李纨一声,叫她先在家把婆婆葬礼所需的一应物事预备起来,免得事到临头了来不及置办。
贾母等人赶着去宫里,园子里李纨接到公公叫自己预备婆婆后事的话先是惊愕:婆婆去得这么突然?跟着又有一丝窃喜:上头少一层婆婆对自己来说是好事。因此便打算尽心预备。
先打发人各处报丧,薛家、林家跟孙家都报了。
薛家,薛姨妈听闻姐姐突然没了,同着宝钗立刻就往王夫人院子里赶去。夏金桂见了婆婆小姑去亲戚家治丧,一时半会儿决回不来,立刻吩咐宝蟾请二爷一处说话。
林家,黛玉正隔着屏风见人,问那书楼建造的进展。
报丧的人还要到别处去,等不得,遂悄悄跟王嬷嬷说了。
王嬷嬷自然吃了一惊,按捺住等黛玉见完了人立刻来禀告了王夫人过世的消息。
黛玉想了想才开口:“舅母过世,我原该早些过去的。只是明日便是父亲生忌,我既为人子女,该当祭祀。嬷嬷叫人去贾府说一声,待我明日给父亲祭祀完,就过去。”
亲生父亲的生忌自然比舅母的葬礼重要,何况王夫人才没,一开始只是治丧,真正下葬且还要等些时日。王嬷嬷便一口答应下来,着人去办。
孙家,孙绍祖出门会友去了,迎春听报丧的人说二太太没了,想起自己没了娘在婶子身边才过了几年好日子,顿时哭的什么似的。
还是绣橘镇定地吩咐人套车送迎春回贾府奔丧,又命人出去找姑爷,找到了叫他也快点去贾府。
贾母等人到了宫门口倒没有被拦阻,女眷们往内宫去见元春,贾赦贾政到前朝去见皇帝。
宝玉无职,遂留在宫门口等。正焦急间却见北静王水溶带着人从大内出来。
水溶看见宝玉便过来招呼,略说两句就低声问:“你们家几时得罪了夏太监?才夏太监跟皇帝说去你们府上宣亲眷入宫见贵妃,无人肯奉诏。幸而本王就在跟前,赶在皇帝发火前说贾府的国公夫人年纪大,莫不是听了消息受不住病了?那自然是不能奉诏。皇帝也念着国公夫人是先皇封的,也问那夏太监,他才说了实话。”
宝玉再三拜谢了:“多谢王爷仗义执言。”又摇头表示宫里来人府上一直都恭敬招待,再不会有得罪那夏太监的地方,着实不知道他为何陷害自家。
水溶自己倒想清楚了:“是了,夏太监一向贪财爱势,想是看你们家娘娘病得重了赶着来踩一脚的,讨好后宫其他主子。”
宝玉呆愣了片刻,再次拱手施礼:“多谢王爷提点。”
想到姐姐还没去世就已经被太监这样踩,他很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猛然又想到迎春,又怔住了:二姐姐怕要在孙家受苦了。
水溶看宝玉脸上神色变幻,问他又有何事。
宝玉思来想去,等自己立起来给二姐姐做主,她不知道该被孙家磋磨成什么样了。除非现下就再找个靠山,让孙绍祖那混账仍旧不敢得罪自家,而眼前的水溶,就是一个现成的靠山。他虽一向不耻这种狐假虎威的行径,为了姐姐也顾不得了,当下便犹豫着说了。
水溶一听宝玉想借自己的势替出嫁的二姐姐撑腰,大笑着拍拍他的肩头:“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本王名头你只管借去用。”
宝玉翻身下拜:“王爷大恩,不知以何为报。”
水溶亲自扶他起了身:“咱们一向处得来,些须小事何足挂齿。”
他没有久留便离开了。
宝玉敲定了这样一件大事,心里的焦急便减了些。
待贾母、贾政等哭着从大内出来,宝玉虽然跟着哭,却不像祖母与父亲等一样伤心。
他确实难过亲姐姐去世,然他跟亲姐姐相处的时间太少,真正说起来亲厚尚且不如迎春、探春等。
贾母年纪大了,女儿比自己早走,如今连孙女也比自己早走,真正是难过的紧。
而贾政的哭泣虽有伤心女儿过世的成分,更多的却是家中少了倚靠的茫然。
贾赦与贾政相比更重情,倒比贾政哭得还真心些。虽然这个隔房侄女的存在让二房占了自己这房太多利益,可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贾家姑娘。早年宝玉凤姐被马道婆魇咒得快没命,贾政直说做棺材发送,他还要到处打发人请医延药。便是曾经讲笑话刺贾母偏心,也是想着叫母亲多疼自己些。
至于邢夫人、凤姐之流,自是面上哭心里笑。
一行人虽各怀心思,面上却也是哀哀哭泣,就这样一路回到家中。
李纨行动迅速,已经把所有喜庆之物取下换成白的。见贾母等回来,还立刻派人来说各处报丧,住在府里的薛家、离得近的孙家都上门治丧了,林家黛玉只带了话等明天做完父亲生忌再来。
贾母止了哭,叫众人各自回房换素净衣裳。
宝玉换好孝服又想起迎春的事来,水溶也已经允了自己借他的名头行事,只是总借他的名头怕孙绍祖那混账打蛇随棍上再去北静王府叨扰,那就是自己的罪过了。
想来想去想到一物,却是水溶先前曾经仿着自己的通灵宝玉做了一块送给自己。当下便叫麝月把那块玉找出来,藏在袖子里。
到了治丧的所在,宝玉先悄悄地寻着迎春,把玉递给她,嘱咐她拿回去明说是北静王爷赏的,叫孙家好生供起来。
迎春收起玉,郑重地谢过宝玉,也低声告诉他:“婶子那院子里有古怪,下人们都不敢去,婶子的遗体还在里面没送出来停灵。亲友们都快来了,再不赶紧就掩不住了。”
宝玉叹息一声,亲自去找了贾母,说自己身为人子,该为母尽孝。
贾母忧心宝玉,转眼看见探春缩在人后不出头,心里一怒,这孩子往日看着对嫡母甚是尊重,哪知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她当下就点出探春,又让人去前面叫来贾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叫贾兰——姐弟三个都管王夫人叫娘,这就带人进那院子把王夫人遗体搬出来。
赵姨娘哭倒在地:“老太太,求老太太开恩,先把太太院子里海棠送走……”
她一头哭一头说了“这回的海棠大约是周姨娘变的”的话。
贾母略一沉吟,叫宝玉、探春、贾环备上香烛等先去祭一祭海棠,死马当作活马医。
宝玉又是伤心母亲之死,又是叹息周姨娘死于非命,倒是诚心诚意地祭拜了。
探春素来连生了自己的赵姨娘都看不起,这一回没奈何要拜没生养自己的周姨娘,哪肯拿出真心?只是跟着宝玉行事而已。
唯有贾环想着若真是周姨娘作祟,既然能害死太太,大约也能害死宝玉。于是一边假装虔诚地祭拜,一边暗暗祷告,求周姨娘有火冲宝玉发,让他们母子去地下陪葬就好,不要牵连无辜的自己。
海棠得了祭拜,枝条在三人之间摇摆不已,最后却垂了下来。
宝玉等人眼睁睁地看着那海棠绿油油的枝叶逐渐变黄,而后慢慢干枯,最终化作泥土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