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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二进红楼(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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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都这晚了……”
宝玉听见说便扭头往屋里的金自鸣钟上看了一眼,约莫快到二更了,他欲待收拾了睡下,又心有不甘,遂趿拉着鞋出门看天色,回头又吩咐道:“时间虽不早了,天气却晴朗,园子里路也是走熟了的。再叫人打上灯笼跟着。”
麝月无奈,只得寻了家常的衣裳给宝玉换上,又安排了几个婆子点起灯笼,留下秋纹准备睡觉的物事,自己随着宝玉去潇湘馆了。
待人走了,秋纹眼珠乱转了一圈,吩咐了下剩的仆妇烧水、铺床等。自己却趁人不注意,也开了院门悄悄地出去了。
不多时秋纹又避着人回来,见宝玉等还在潇湘馆没回来,才舒了口气。
却说宝玉接连几日被俗事烦扰,心里发闷不得解脱,连夜往潇湘馆走了一遭,跟黛玉说了半天话,回来便好些了。
第二天麝月到底寻到了机会把在迎春那里打听到的事告诉给宝玉:“二姑娘出门子才一两个月,看着瘦了不少,脸上虽擦着脂粉,也能看见两眼底下发青,一见便知日子过得不顺心。偏二姑娘什么都不肯说,我就叫秋纹寻了绣橘说话,打问二姑娘在那家子的情形。”
“绣橘说,孙家别无长辈在京,二姑爷在家里最大。一院子的丫鬟媳妇他都沾了手,二姑娘性子和软压不住人,常被人欺到头上来。偏二姑爷拿着银子托大老爷跑官的事没做成,就迁怒到二姑娘身上,对着二姑娘非打即骂,一点也不肯怜香惜玉。”
宝玉才从林黛玉那里得到的一点儿安慰一下子又被迎春的消息给打灭了,脸色也难看起来:“这些我都知道了。二姐姐那里有没有说我能帮上什么忙?”
麝月觑着宝玉的脸色小心地答道:“二姑娘说,宝二爷去孙家看她那日,二姑爷待她和颜悦色了些。不但没有打骂,还说要把府里事都交给她掌管。”
“二姐姐想叫我多去孙家看看她吗?”宝玉立刻心领神会,这个倒便宜,只是有些奇怪,“姓孙的那个混账不怕大老爷,却怕我?”
“这个奴婢却不知了。”
迎春在大观园里住了三天才回大老爷那边,又住了两天孙家便派人来接了。
宝玉闻说孙家派人来接二姐姐,当即便说自己要去送二姐姐回夫家,匆匆换上大衣裳走了。
秋纹又拉着麝月坐在廊下说话:“前几天宝二爷觉也不睡地跑去潇湘馆看林姑娘,我还觉得将来的日子难过呢。如今再看,宝二爷待不受宠的二姑娘也是这样上心。可见他待姐妹们的心都是一样的。”
谁知麝月却摇了摇头:“怕还是不一样。你看宝姑娘搬出园子几个月了,二爷何曾惦记过要去看她?上一回二爷去薛家,为的还是宝姑娘的哥哥成亲的事。”
秋纹若有所思地问:“麝月姐姐,你是说,二爷待林姑娘跟自家姐妹一样上心,待宝姑娘却像外人?”见麝月点头,她略迟疑了一下又悄声道,“我们是不是该在太太跟前卖个好,说说林姑娘跟二爷过往从密,宝姑娘跟二爷却从不私下来往?”
“这是为何?”
“麝月姐姐你今日怎么也傻了?二爷看宝姑娘像外人,她若是做了宝二奶奶,二爷自然跟咱们更亲近些。”
闻言麝月心里也是一动:“这个……”
“麝月姐姐,在二爷眼里跟林姑娘关系太亲近了,亲近到二爷把她当自家姐妹一样。林姑娘进门的话,你我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麝月低头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二爷待林姑娘好,可宝姑娘自己厉害。咱们做偏房的,只要主母容得下,便是爷们儿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吃好喝好住好日子也好过。怕的却是主母厉害,爷们儿的心还在偏房身上,主母不是要使尽了手段揽住爷们儿的心?咱们日日提防,哪里能安心过日子?”
“麝月姐姐你可真是糊涂了,宝姑娘素来有宽厚的名儿,林姑娘却牙尖嘴利目中无人呢。若说厉害,还是林姑娘更厉害些。”秋纹顿时笑起来。
麝月犹豫了一阵,没有再解说,只是忽然自嘲起来:“说来你我最多不过做宝玉的偏房,却操心起将来的主母人选了,岂不是抢了老太太和老爷太太的活?”
秋纹一愣,俄尔也笑将起来:“是了,是我糊涂了。”
秋纹不知麝月心中所想的是:“将来你我同为宝玉偏房,共同应对主母之余,自家在宝玉心里的地位也要分个高低出来。林姑娘做主母比宝姑娘做主母强,只是我如今点醒了你,不是叫自己日后难做?”
麝月不知秋纹心中所想的是:“我在太太那里把这些日子来麝月的表现都告了,太太已是允了我将来定会做宝玉的姨娘。太太心中更想选宝姑娘做儿媳,我为何要拉着你这个必定要被赶出去的人一起?”
两人皆不知对方心思,偏偏却想到了一样的对策,显出彼此姐妹情深来,也自此很少再提宝玉的妻子、妾室等事了。
自从二姑娘被接回孙家,宝玉得闲了便往孙家走一遭见迎春。其后迎春的奶娘回府请安,麝月秋纹听其言语,知道有宝玉看顾之后,二姑娘的日子确实好过了许多。
这天宝玉没有出门,正赶上黛玉来看他,两人在院子里摆上棋盘,一边下棋一边闲聊。
宝玉邀功,把自己对二姐姐处境好转的功劳告诉了。
黛玉一手拈着棋子往棋盘上放,嘴里轻笑道:“二姐姐的夫家不怕大舅舅却怕表哥,表哥就没想过是什么原因吗?”
宝玉看着自己的棋子被吃掉了一大片,眼见得是输了,偏不肯推了盘重新下,只是拈着一枚棋子在棋盘上寻摸放在哪里合适,嘴上也回着话:“妹妹有什么教我的?”
“表哥敢是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份?”
“什么身份?”
“大表姐现在宫里做着贵妃呢。”
宝玉一惊,手中的棋子便落了下来,谁知落在此处恰是一招妙棋,也把黛玉的棋子吃了一大片。
黛玉笑着看宝玉把自己的棋子收走:“我原只是要点醒表哥的,不想竟连累了自己。”
宝玉顿觉过意不去:“妹妹,这一枚子却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不如改了去。”
黛玉摆摆手:“落棋无悔,表哥何必执拗是有心还是无心?况且我还不一定就输了呢。”
因了宝玉的无心之招,两人这盘棋下得相当胶着,直到棋盘上摆满了棋子仍是不分胜负。
黛玉起身告辞:“下了这半天棋,着实的累了。我要回去了。”
饶是宝玉看过跟黛玉的人都在,可紫鹃没来,便还是派了麝月送黛玉回去。又叫秋纹收拾了棋盘等。
他自己在院子里慢慢地踱步,想着黛玉那句“大姐姐现在宫中做贵妃”的话,思索跟二姐姐的夫家怕自己的关系。
宝玉终究聪明,很快便想到了:
孙绍祖这混账东西因大老爷没有帮他升到官,知道大老爷手中已经没有权柄了,所以便不怕大老爷。
而他畏惧自己,却正是像林妹妹说的那样,因为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是皇帝的贵妃。
宝玉想通之后先是有些愤怒于孙绍祖的势利,其后却又哀叹起自己的无用来:连为姐妹们做个倚靠都要借助大姐姐的荫庇。
正在哀叹之时,收好了棋盘的秋纹再回到院子里,指着廊下的海棠惊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