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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是你救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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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崖底,周围十里渺无人烟,楚烬寒寻到一处破庙,将他放在厚厚的干草堆上,为他疗伤。
疗完了伤,他又出去打水,一点一点替他擦拭,沾湿的布帛轻柔地擦过他的眉、他的眼、他额间鲜红的红莲印、他眼下的泪痣……
因为不知晓他醒来是否还会再记得他,所以,他擦拭得很慢很慢,如果他不再记得他,这或许会是他最后一次,可以离他这样近,他就在他的身边。
今夜有月,月色如纱,这荒凉又破败的野庙,似乎也有了别样的温情暖意。
忽然,他的手被握住。
陵澜睁开眼,短暂的迷茫过后,无神的琥珀色眼眸紧跟着锁定身旁的人,他警惕地道,“你是何人?”
全然陌生的语气,全然紧绷的敌意。
手轻轻一抖,心也重重沉了下去,楚烬寒不语。
前一刻还觉得温暖的庙宇,此时却仿佛变得格外凉了。
然而下一刻,楚烬寒的脖子却忽然被两只手攀住,陵澜挂在他身上,笑道,“哈哈!骗你的!我记得,全都记得,开心吗?”
楚烬寒仍然没有说话。陵澜看不见,所以摸不准,差点以为自己玩笑开过了,正有点忐忑,却被一阵巨大的力道紧紧抱住。
他第一次抱得这样紧,都失了往常的分寸,抱得他都有点疼了。他的胸膛贴着他的耳朵,陵澜听到耳边的心跳狂乱,犹如一场纷至沓来的骤雨,抱着他的手臂在轻轻颤抖,犹如失而复得,犹如终于触摸到从未妄想过的宝藏。虽然得到,虽然狂喜,却又潜藏着难以抑制的不安,所以只能把他抱得更紧。
许久,楚烬寒才稍微松了些许力道,说了一句,“往后,不可再开这种玩笑。”
陵澜暗暗吐了吐舌尖,心里却觉得熨帖,其实如果他一点也不在意,他才是要大闹。
他这样在乎,很好。
万籁俱寂中,陵澜轻轻问,“我没有忘记你,你开心吗?”他可是费了好大劲。
楚烬寒没回答。
闷骚怪。陵澜靠近他,主动伸手去摸索他的脸,他摸到他的唇角,摸到了微微上扬的弧度。
顿时,陵澜也雀跃起来,狠狠亲了上去。
荒风吹过破旧的帷幕,月光漫上歪斜的神龛,陵澜拉了拉楚烬寒的腰带,慢慢卷着。
迷乱中,楚烬寒抬头,正看到歪歪斜斜的神像,神像脸上的笑容慈祥,他一下子清醒不少,制止陵澜,嗓音沙哑,“这里,不可。”他犹豫片刻,怕陵澜太没有顾忌,说道,“这里是神庙。”
那不是更刺激吗?难道还想吓到他。陵澜转转眼珠,开始装可怜,低头捂住胸口,“嗯……”
楚烬寒果然担心,今夜是满月,离开了神树,或许业火会发作,他要查探业火,却被陵澜顺势拉住,倾倒在他身上。
冷香与莲香交错,黑发丝丝缠绕,身下的人皮肤雪白,似拢着莹光玉色,琥珀色的眼眸水光潋滟,唇色如额心红莲,艳光无匹,连清冷的月色似乎都变得旖旎。
楚烬寒眉心不可抑制地一跳,想要挪开眼,脸却被身下之人用手掰住,不许他不看。然后,那只手又缓慢向下,牵住了他的手。
郊外野庙中,陵澜躺在粗糙的稻草堆上,宛如一只将要吸人精气的艳鬼,握着被他引诱之人的手,徐徐放在自己胸口,轻薄的衣衫下,是皮肤暧昧温热的温度,以及轻轻鼓动的心跳。
他侧过头,咬住楚烬寒通红的耳垂,呢喃道,“业火不要紧,是心火,需要公子帮忙熄一熄。”
一向清冷无波的眼眸,顿时也燃起了火焰。
荒郊野庙中,倾斜神像下,喘息声伴着风声,响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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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破庙,两人又走了几日,才终于看到一户人家。
夕阳西下,一名农家少女在门前喂鸡,嘴里“咯咯”地叫唤,一手握着麦壳,一手叉着腰,在教训不听话的几只,嘴里念念有词。
几只大大小小的鸡殷勤地在她跟前转悠,偶尔一两只高高仰起头,打着鸣跳来跳去。
说是走,其实几乎都是楚烬寒一路或抱或背,破庙的一夜太过放纵,陵澜第二天又有点旧伤复发,他自己满不在乎,楚烬寒却是再也不肯了。
陵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饶有生机的一幕,楚烬寒也微笑着看他,似乎也被感染。然后,他笑容的弧度又慢慢平了。
他望向高远的天际,有一些事,也该要解决了。
陵澜走过去,问少女借宿。
少女抬头,迎面就是一顿美颜暴击,顿时看得呆了,手里的卖壳都握不住了,流沙一样从指缝漏出去。
陵澜“眼”疾手快地接住漏下的麦壳,微微一笑,要说点什么调侃的话,楚烬寒已存在感极强地站到他的身边。
他立刻住口了,转头“咯咯咯”地喂鸡,虽然看不到,他撒得却比少女还精准。
那一晚本来好好的,他就心血来潮地问了一句他是不是第一次,不用回答也知道肯定是第一次了。于是他好心地想要展示一下自己丰富的技巧,楚烬寒却忽然动作都带上怒气,叫他吃了好一顿苦。
其实……也不算吃苦。陵澜有点回味地想,别有一番风味。
楚烬寒站在少女与陵澜中间,仙姿翩翩,状似不经意地将他们隔开,礼貌地请问能不能借宿。
挡了一个艳绝的大美人,又来了一个清绝的神仙,少女简直目眩神迷,哪能不答应,顿时小鸡啄米一样地狂点头。
陵澜凑过来问,“你叫什么?”
少女脸红红地道,“我叫苏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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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将陵澜安顿下来,楚烬寒便说自己有事要处理,需要离开一趟。
陵澜正端了云片糕进来,闻言一愣,坐到旁边,自然而然地说知道了。
他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云片糕,没有问他去做什么,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
这世间的人,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人际关系,不像他无父无母无亲缘。他理解,没有谁会和谁永远黏在一起,他懂。
只是,本来觉得香甜的糕点,却好像突然没了吃它的兴致。
楚烬寒坐到他旁边,掰过他的脸,认真道,“七日,我会回来,然后,我再也不会离开。”
他话虽然少,却好像每次都能说中他心中所想,尤其是自破庙那一夜后。
陵澜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讷讷地把云片糕放进嘴里,咽下去,“哦。”
楚烬寒伸手擦去他唇边的碎屑 ,看到他的模样,莞尔一笑,忍不住又俯身亲了亲他。
陵澜恼羞成怒,仰头用力亲回去,亲着亲着就有点擦枪走火,好歹顾忌着这里是别人家,及时克制住了。
半晌,陵澜道,“那就说好了,七日,你一定要回来。”
“嗯。”
陵澜开玩笑似的,“如果七天你不回来,我就走了,不理你了,还会忘掉你。”
楚烬寒郑重道,“我一定会回来。”
虽然他的话少,却是每一句都会有回应,而且每一次都会做到,无论大小。
那些微小的有时连他自己都没注意的不安,是一道道经年累月的细小伤痕,却每一次都会得到最细心的抚平。
夜色寂静,烛火幽微,陵澜“看”着他,很想看清他的模样,但眼前仍是一片模糊,他有点失落,但仍是说,“……那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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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前,楚烬寒担心陵澜的旧伤又会复发,留了一整瓶七日份的血,交给农家少女苏怜。
血毕竟吓人,他做了一些障眼法的处理,显得与寻常药物没有什么不同。他又留下了一些草药,让苏怜给陵澜煎服。
陵澜斜倚着门扉,听楚烬寒一个冰块竟然絮絮叨叨地叮嘱这叮嘱那,他忽然又很想看到他此刻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可惜,他看不见。
心中有些黯然,不知什么时候,楚烬寒已经走了过来,握了握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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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楚烬寒悄悄离开,他不擅长依依惜别的告别。
紫衣翩飞的身影化作一道紫色剑光,冲天而去。陵澜倚在门边,伸手触摸,只有早晨微凉的风穿过他的掌心。他才刚走,他竟然已经有点觉得孤单了。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哎呀,好不舍啊,拼命都要留住这段记忆,好感人。不过,”声音刻毒起来,“你是这种人吗?”
陵澜捂住脑袋,要施法压制,胸口却剧痛,一个黑影从他的倒影中慢慢流淌出来,形成一个与他相连的人形。
黑影轻轻地抱住他,“唉,你不过是太孤独了,所以谁都可以,好可怜。不过,我想和你交换一点记忆……”
陵澜挥手要将他打散,可猝不及防,几段从未看过的画面却冲入他的脑海。
黑漆漆的神树之内,宿尘音徒手挖出自己的一根肋骨,鲜红的血滴一颗颗坠落,把他的白衣也染得鲜红。他没有停止,又接着一片片削下自己的血肉,鲜血在他足底汇成了一条血河。
他面不改色,将那削下来的一半血肉与那一根肋骨于业火中炼化,亲手捏出了一个人的眉眼,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犹如亲抚着自己的爱人,又像是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乌云翻滚的月神殿,一把剑刺入他的胸口,他眼前发黑,看不清面前执剑的人,但是掌心摸索出来,是那一串他亲手在宿尘音剑上挂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于是,眼前的人就变成了宿尘音的模样。
他站着不动,鲜血从口中溢出,满眼的难以置信,琉璃瓶坠地粉碎,一颗颗魂珠漫天飞散。
可这一次,他看到了,那时握着那把剑的主人,并不是宿尘音,而是……月神殿的长老。宿尘音闻声而来,血淋淋地站在旁边,扶着山石,虚弱到极点,却满脸焦急,飞身而上。
他看到他自己一掌拍出,欲要同归于尽,那一掌没有拍中执剑的长老,却击中了本来就已经虚弱不堪的宿尘音。
长老当场自裁,宿尘音抱着他,接住他慢慢无力的身躯,全身发抖,抬起他的脸,只看到他满目鲜明的憎恨,在他本就几近刚被凌迟过的身躯上,再加一刀。
“我……给你做了一具身体,日后,你再不会……”
“滚。”
宿尘音默默无言,只是用灵力将他的魂魄收拢着,小心翼翼地将他放置在全新的身躯里。
但他的魂魄排斥他,将他的掌心割得道道血痕,直到血肉模糊。
用神的肋骨与血肉做成的身躯与灵魂融合,他的意识开始沉睡,却仍然抗拒他。
他问他是要留在他的身边,还是转生做人。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离他而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宿尘音一路跟随,踉踉跄跄,直到走到精疲力竭的尽头。他用最后的灵力将他送去无尽海,用业火之莲重生……
头剧烈地疼痛起来,不对,明明,明明杀死他的是宿尘音,怎么会是别人?他明明亲眼看到。
“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啊。”黑影幽幽道,“是神树‘告诉’我的,要谢谢我吗?”他一边说,一边却慢慢动手,将那一段即使徒手攀爬整座山崖都要留住的记忆,彻彻底底地抽走。
心神剧荡之下,陵澜无暇顾及,眼前发黑,晕倒过去。
清早起床喂鸡的少女一声惊呼,忙赶过来。
迷迷蒙蒙中,陵澜感觉唇边凉凉的,他微微张口,就有苦涩的药汁喂进来,混着血腥的甜味,他觉得苦,转头不肯喝,对方叹了口气,仍然追着他,十分耐心,直到他全都喝进去。
再次醒来,他眼前终于看得见了。一个少女正端着碗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在门口探头探脑。
少女喜道,“您终于醒了!”
陵澜晃了晃脑袋,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却又记不清。
少女手中端着碗黑红的药汤,显是熬了许久。陵澜记起沉睡时口中一勺勺不厌其烦喂进他口中的药,笑道,“是你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