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如坠冰窟 ...
-
少女呆了呆,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想了想,她只是按时给他熬药煎药,应该还算不上“救”,正要摇头,门口的黑皮小书生却忙不迭地点头,同时狠命地拉苏怜的手,“对,对对对,是我们救的你!”
这个人一看就非富即贵,怜妹这么天天熬药熬得热火朝天的,又一勺勺地给喂药,现在终于醒了,可不是救命之恩吗?!必须要认下,然后好好地赚一笔,这几日为了照顾他,怜妹都没有出摊卖豆腐了。
他搓着手指殷切地朝床上那人看去,却冷不丁对上了两道冰冰凉凉的视线。
床上的人斜靠着粗陋的木床,穿着的也是粗糙的衣裳,却丝毫掩不住他满身的风华。
日头刚起,晨光洒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苍白的容颜像一截冷玉雕成,看着他的目光幽冷冷的,就像在看一只十分碍眼且不讨喜的野狗。
他的视线,落在他紧拽着苏怜的手上。冷不丁的,苏明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松开了手,再抬头时,只见陵澜已经接过了药碗,似是很寻常地在轻轻吹着碗中的药汁,升腾的白色热气轻扫过他的面颊,他低垂着眸,眼睫浓黑,什么也没做,却宛如仙凡之隔般的令人不敢逼视。
那些恶意,仿佛也是错觉。苏怜挣开了他,认认真真地说,“算不上救,只不过给公子熬了几天的药。”陵澜抬头,眸中染了笑意,如三月岸边的春柳,点头说“好”,但那笑意,并没有分给除少女以外的人半点。
·
紧赶慢赶,风雨兼程,楚烬寒还是比约定好的迟了一日。其实他本可以不迟到,但半路上撞见妖祟害人,他无法视而不见。
妖祟狡猾,查探踪迹时费了些许时间,草草将身上又崩裂的伤处理遮掩,虽然立刻重新启程,但终归还是耽误了一日。
他少有的存了几分忐忑,但心中已经卸下一切的轻松与可以与陵澜真正在一起的喜悦,还是冲淡了所有的不安与忐忑。
这一日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几朵白云脉脉地游走于碧空之下,春风和软,溪水绵绵。他穿风过水地回来,在木屋不远处,他看到陵澜手中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画,旁边是几个睁着大大眼睛的村里小孩。
从前在月神殿,他是个最不听管教的小师弟,如今教起小孩子,竟然也像模像样的,可慢慢走得近了,他才听到陵澜的声音,他说着“这样……嗯……这样……懂了吧……”似是大功告成。
小孩却挠挠头,怯怯地说,“不,不太……”
陵澜眯了眯眼。
小孩立马狂点头,“懂了懂了!”
小孩跑了,陵澜就扔了树枝,像是完成了一件多烦人的大事,靠着树干,在春天的和风中轻轻地闭上眼。
树叶挨挨簇簇地在他头顶沙沙推挤,往他无暇的面庞投下跳跃的光斑,垂落的眼睫黑亮浓密,在眼睑下倒映出一片薄薄的影子。
他闭着眼的时候很安静,他像是沉睡在春天的光斑与树影之中,等待着谁来唤醒。
楚烬寒的手中握着一把剑,是他早就为他打造好的,但一直没能送出去。
陵澜喜好华丽繁复,这也是他唯一一把外形华贵的剑,与他自己的截然不同。
楚烬寒铸剑,向来是尽善尽美,但极端的完美也向来容不得一分差错,在正式认主开刃前,这把剑极其娇贵,任何多余的灵力侵染都会让它被摧毁损坏,华光不再。如果有人知道他竟然铸了这样一把剑,或许都会不可思议,连楚烬寒都忍不住笑了笑。
自他回到月神殿,他一次也没有笑过,他本也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因为一张冷面,在月神殿时,不少人见到他都战战兢兢。但此刻他笑起来,笑容中的温暖甜意,眼中的炙烈情意,似乎与世上所有得偿所愿的少年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足底踏春草,春光里沙沙清脆,一名素衣少女急急向树下跑来,面颊因为气恼而鼓鼓的,是苏怜。
陵澜还没睁开眼,唇角已经先勾起,但直到被抓着摇起手臂,他才懒洋洋地将眼皮掀开,那一眼的眸光流转,似乎让整个春天都褪色。
他琥珀色的瞳孔中装着一个有点气急败坏的少女。苏怜气鼓鼓地在连比带划,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激动中脚下不慎踩中什么,惊呼一声,跌进陵澜怀中。
似乎并不应该多想,只是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悄悄握紧。
原本扶了人就该放手,但等到苏怜已经站稳当了,陵澜也没有放开她。只见他修长白皙的两指一翻,夹起一枝似是早就准备好的嫣红翠染的花,轻轻地、温柔地别在了她的发间。
春光正好,树下的身影在风里摇曳成一副绝美的画卷,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焕出神采,装满情意的模样,犹如一根令人遍体生寒的针,让人在这么温暖的春日中,都感到犹如置身冰天雪地的冷,忽然有浓重无形的阴云,像一只来自深渊的苍莽巨兽,一寸一寸地吞噬了万里的春日晴空。
一声沉重的响声如同平地闷雷,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碎裂,又像是什么东西轰然断折,陵澜皱了皱眉,立刻将苏怜护到身后,双人合抱的古树在他面前轰然倒地,落地时扬起一片土腥。
陵澜看到断折的树后站着的人,愈发警惕,“师兄。”自从神树之底出来,人间便已经过了九百年,陵澜没想到,这么快,月神殿就派人来找他了。
他让苏怜先走,转身对上楚烬寒生冷异常的脸。
“你……她……”楚烬寒似是极为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奇异的,陵澜竟然知道楚烬寒时什么意思,就好像是心有灵犀似的。想到苏怜那个“心上人”,陵澜有点不耐,面无表情地说,“她救了我。”
楚烬寒微微一愣,语气急促起来,“她何时救过你?”
陵澜奇怪地看他,这一刻,楚烬寒看到了他身上与他魂魄交错的浓重黑气,像某种极端不详又充满戾气的力量。
他皱紧眉头,走近一步,抓住他的手,一字字地道,“在神树之底,与你在一起的是我。”
“风雪之夜,抱着你的是我。”
他想过许多次陵澜知道树底与他在一起的人是他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他会惊讶,也许他会别扭,但最终他会接受,然后他们会一起回到灵苍山。
这次回去,接受处罚之后,他们都已是自由之身,再没有阻碍,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考验等着他。
但不要紧,他忘了,他记错了,他会帮他想起来。
陵澜愣愣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有点变得茫然,他的表情都变得有点空白,楚烬寒放缓了声音,轻柔道,“你曾与我约定,结永世之契……”
随着这句话落,错综复杂的记忆在脑海中交错,掌心似乎感觉到那晚有人一字一句写下自己名字的灼热,陵澜的呼吸开始急促,“你,是……”
但没等他将那个记忆中的名字说出口,一团黑气就猛然袭来,楚烬寒深深皱眉,要将黑气掐灭,却发现这团黑气,竟然与陵澜的魂魄千丝万缕地缠绕在一起,俨然已经是一体,陵澜的魂魄本就残缺,这团黑气正好填补了那部分残缺,他要消灭黑气,也会连带摧毁陵澜的魂魄。
他不敢再继续说下去,而陵澜已经晕倒过去,楚烬寒接住他,心中的不安极具扩大。
他将陵澜抱起,才想起那把还没送出的灵剑,只见光华璀璨的华贵剑身上,一道裂痕从最关键处贯穿,已是彻底毁了。
楚烬寒在陵澜床边守了三日,等他醒来,陵澜的目光又回到了那日树下的模样,生疏中带着警惕,全无半点情意,他淡淡叫他,“师兄。”
这一刻,楚烬寒如坠冰窟。
·
发现楚烬寒没有要带他回去问罪的意思,陵澜慢慢放下心来,开始琢磨自己的事。苏明朗与苏怜是两个孤儿,自小相依为命,苏怜赚的钱都供给了苏明朗考科举,苏明朗却至今连个秀才都没有考上。
尽管如此,苏怜仍然倾慕苏明朗“满腹经纶”,对他不离不弃,而且已经私定了终身。
陵澜之所以会仔细了解这些,是因为,他依稀记得,在他昏迷的时候,她分明说过,是要与他在一起的。可是当他醒来,当他看到她,她却好像已经完全不记得。
他不知道,是不是人的承诺,总是会这么轻易地转头就忘。
他当然不舍得与她生气,于是这份怒气,自然通通都给了“情敌”。
有朝一日,他竟然会与一只小土狗做情敌,这两人好似还情比金坚,丝毫没有动摇。
他想不通,那个救了他的人,明明应该对他百依百顺,应该对他万分爱重,为什么会满心满眼地都是别人。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骗了。
他的自尊当然不允许他开口质问,而苏怜是个一根筋的傻丫头,完全没意识到任何不对,每天还是乐呵呵地卖豆腐,弄得陵澜好几次都想半夜把她的破豆腐扔飞到天边。
他心中愤懑,对无故找上门的师兄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种无处可泄的愤怒,让他像一张被一天天拉满的弓,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
终于,他再也忍不下去。
一天看不顺眼,两天看不顺眼,三天,陵澜就已经打算要偷偷结果掉这只看不顺眼的小土狗。
他的计划很好,原本也该很顺利。他不是非要小土狗的命不可,他只需要他消失,然后,他会给他一个新的身份,或许给一点补偿。
其实他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拆散他们,像苏明朗这样的人,根本经不起多少诱惑,只是也许,他还是不想让她太伤心。
对他来说,心上人死了,自然比心上人变心伤害要小得多,至少至死,她也还是会觉得他还爱她,再是难过,也还是幸福的。
然而,他每一次的行动,都会被同一个人破坏——他的师兄楚烬寒。
他千里迢迢地来,似乎不为抓他归案,也不为任何私心,纯纯只是为了膈应他,妨碍他,他从来不知道,这冷情冷面的师兄,竟然还有这种讨人厌的癖好。
陵澜知道此刻的他应该不是他的对手,于是只能忍耐,同时寻找时机,支开他再行事。
终于有一日,他找到机会,苏怜要赶集去卖草药,周边一个村落也有妖祟作乱,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小土狗腰间系着绳索,颤巍巍地爬向高崖,要摘一株难得的药草,他靠在树边冷眼看着,倒数着那根绳索将要断裂的时间。
本该万无一失,然而,尖叫声中,一道翩翩的剑影落下,带着从空中坠落的苏明朗,稳稳站在陵澜面前。
不用说,这一次,他又是失败了。
苏明朗的哭声中,陵澜冷冷地看着楚烬寒,楚烬寒也冷冷地看着他,他调动灵力,缓缓抽出许久没有动用的佩剑。
楚烬寒看着他满眼的杀气,满身的敌意,他的手上还抓着那截断掉的绳索,掌心微微颤抖。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少女的呼喊。陵澜的动作一僵,有一瞬间的惊慌与无措,虽然很快就将所有杀气都收敛,虽然所有蛛丝马迹都找不到任何他动手的痕迹,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忧,害怕自己的行迹或许会被发现。
他的每一分真心的担忧,都是一把无形又最锋利的利刃,无论多少次,都无法让人适应那种明明无形,却绵绵不绝的密集刺痛。
楚烬寒沉默着拂去衣袖的灰尘,望向群山阻隔的远处,已经看不到那间荒废的庙宇,也看不到那棵茂密无穷的巨树。
“澜哥哥,真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少女充满感激地道谢,瘦小的身躯上趴着一脸丧气的心上人,虽然既不光鲜也不华丽,却仿佛是天然的一体,脸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质朴真诚。
陵澜的脑中浮现积雪覆盖的树底,现在分明是春日的烈阳高照,可他却仿佛觉得比置身那样冰天雪地的荒芜之地还更冷,那时,有一个人抱着他。
他心说,我希望你抱着我。可是无论如何,这句话也说不出口。
看着本该与他海誓山盟的人与别人情比金坚,看着那个人情比金坚的对象是如此软弱无能穷困潦倒只会夸夸其谈的废物,陵澜实在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他的问话也许是很不客气,所以苏明朗的脸直接僵住了。
苏怜也愣了愣,却没有觉得这句话是多么恶意,她的脸上几许羞涩,“就算他又穷又笨,我也一样喜欢他的。”
在苏明朗不满的咕哝声中,两个人相携着走远。
陵澜一眼不错地看着他们慢慢走远,身侧的手掌深深握紧到钝痛。楚烬寒这才回过头来,目光洒落在他身上,像一片薄淡的月光,眼底是无法言说的悲哀。
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也不能说。
陵澜面色铁青,唇齿间带着血腥。走过楚烬寒时,他有意无意地撞了下他的肩膀。
本是很轻的一下,他却犹如风中残破的菖蒲,带着全身没有愈合,也没有被发现的伤痛,一起猎猎切割,像一场漫长、永无止境,也不会停止的凌迟。
他几乎要被撞得粉碎,但他还是笔直地站着,不受欢迎地跟在他身后。而陵澜,一眼也没有回头看他。
这一次后,陵澜又大大小小策划了好几次,但无一例外,依然都被楚烬寒阻挠破坏。一次次的波折,仿佛还淬炼了苏怜两人的情意,眼睁睁的,他们的感情似乎愈发深了。
终于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没有人能拆得散他们,一次次的从中作梗也只是让自己愈发难看,再试不甘不愿,他也只能放弃。
不放弃,还能怎样呢?
可他终于决定要放弃,楚烬寒却猛然抓住他的手,“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吗?”虽然是淡漠的语气,却仿佛隐忍,仿佛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