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心碧》潇潇湘水

16、姗姗来迟

　　朱碧玉送走绵妃娘娘的凤驾后，已是将近傍晚时分，寒风越来越紧，风中夹杂着碎米粒一般小雪，看来，明晨的天地间将会白茫茫地一片了。萃芳身子那么弱，秋老虎的时节里，尚觉得身上有寒气，如今一下雪，她怕是连门都不会出了吧。南方水乡的冬季，三五年才会有一场大雪，说是大雪，也就十几公分厚。不知，她园子里的那些花，可经得住这风雪。

　　“描红，让人去洗四个干净的坛子，明日一早我要采集雪水。”

　　描红领了命正欲出门吩咐，朱碧玉又补充道，“明日一早，去市集上多买些坛子回来，买上三五十个。”

　　医术上记载，雪水有美肤养颜的功效，用来煮水泡茶，清醇爽口，民间还有用雪水来治疗蚊虫叮咬和烫伤的方子。朱碧玉想起那个娇弱的女子，不知她是否知道这个方子。

　　翌日不到卯时，朱碧玉便起了床，听着外面细碎的簌簌风雪声，掀开帘子一看，外面果然白茫茫的一片。这大冷天，丫鬟们还都在睡梦之中，朱碧玉只身着白色中衣，拿了四个空坛子飞上房顶，三下两下装满了雪。这时，她听见院子里后排的厢房传来起床的声音，生怕被丫鬟们瞧见了去，于是赶紧提着四个坛子下了地，将坛子放在檐下，自己则进了卧室。

　　描红进前院来服侍时，见四个坛子上有星星点点的残雪，好奇之下伸手拎了下，才发现都灌满了雪。

　　“姑娘，廊下的坛子，是你去收的雪吗？”

　　朱碧玉心知赖不过了，只好点头应道：“昨儿半夜一直睡不着，就把坛子敞着口放在外面，等它们自己填满，今早上醒得也早，就把坛子移回来了。”

　　“这雪才下了十几公分厚，坛子却有一尺半深，如何填得满呢？我看院子里也没有被扫过的痕迹，姑娘从哪儿弄来的雪？”

　　朱碧玉沉吟几息，“这个，是秘密，是我看书学到的法子。”

　　哎，到底是不怎么说谎，自己说来都觉得穿帮了，哪像萃芳，谎话说得毫无破绽。

　　描红虽觉得自家姑娘说这话时眼神闪烁，却也只当她是看书习来的法子，不便说出来而已，“平日只知道姑娘力气大，不曾想大到这种程度，一个坛子少说也有十来斤，我方才试着拎了一下，着实费劲得很。”

　　“是啊，我也是费死劲了，这不已经浑身发热了么。”

　　描红替自家姑娘宽衣，确实觉得她身上此刻热乎乎的，“姑娘出阁在即，可要爱惜好身子，别冻坏了，到时吃亏的是你。我听婆子们说，女孩家年轻时不好好将养，年纪大了之后会生病的。”

　　“你说的是，以后我会注意的。这件事替我保密噢，这个方法我还没研究透，等以后有了心得，再示于人前。”

　　“连姨娘那儿也不能说吗？”

　　“当然！你就说这雪水是你弄的。”

　　主仆俩正忙着洗漱之事，外头有丫鬟隔着帘子道：“姑娘，国公府六姑娘来访。”

　　朱碧玉惊得手中一松，漱口的茶水掉落一地。她三步并走两步出了门来，一抹轻紫映入眼帘。她从头到脚都是浅紫色装扮，头顶上一把浅紫色的伞，上面绣着各种花，显得冗余而繁杂，浅紫色的帽子边缘一圈白色的毛，浅紫色的狐皮袄，浅紫色的靴子，在冰天雪地里更显得身姿单薄，楚楚堪怜，脸上的神情少了之前的那种明快欢愉，添了几分愁态。清澈动人的双眼下，多了两条乌青。

　　朱碧玉这回主动牵了她的手进了屋子，描红早已递上一个新的汤婆子。

　　“碧玉姐姐，我这么早来，会打搅到你吗？”

　　“当然不会，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陈萃芳慢慢弯起嘴角，“是的，我看得出来，你很高兴。”

　　“怎么这么久不来找我？”

　　“你怎么不过去找我呢？”陈萃芳有些不悦，自己何等的尊贵，难道要屡次三番送上门来。

　　“我母亲说，你们国公府门第太高，我若总去找你，有巴结之嫌……”

　　陈萃芳“那你也不曾派人送个话来。”

　　“我以为你不愿意跟我玩了……现在你来了，真好。”

　　萃芳垂低了头，有点难过的样子，“我们公府在朝堂失了势，家道中落，我自然就不能常出来了。”

　　朱碧玉心忧不已，关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一个深闺之女，大人也不会跟我说，说了我也不会懂，不过，这事我就告诉你一人，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就连朱将军也不行。”

　　“自当保密！如若有违，教我此生老死闺中。”

　　陈萃芳莞尔一笑，心想，堂堂百年望族襄国公府怎么会失势？百年王朝千年世家，就算大云朝此刻倾覆，陈氏一族亦不会被殃及。朱碧玉以为她笑的是自己这番承诺，以为人家对自己放了心。

　　“我襄国公府已大不如从前，你还会待我如从前一样好吗？”

　　“我对你好，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萃芳有些窘迫，“也是，你又不是想借着我寻一门好亲事，是我小人之心了。”

　　“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嫁人。”

　　瞎说，鬼才会信了这话，不嫁人难道让娘家养一辈子？不说这传出去有多难听，未嫁的闺女在娘家吃现成的，未来的嫂子会如何对待她这个庶女！

　　“碧玉姐姐可又乱说了，上个月还说要嫁给我哥哥来着。”

　　“嫁人这么大的事，你我两个女孩子说了可不算数。”

　　陈萃芳在心中默默地鄙视了一下朱碧玉。瞧！一听国公府失了势力，就变了话语，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只问你，你想嫁过来我们公府吗？”

　　“想。”

　　“如果是小妾，你也愿意吗？”

　　“愿意。”

　　看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是落魄之后的国公府，即便是为人妾室，对她朱碧玉还是有吸引力的。

　　“我们公府真是日渐衰微了，如今是太平的时候，皇帝就忽略了我们祖上的军功，保不齐日后看我们不顺眼还会降罪下来，我真是怕连累你。”

　　朱碧玉笑道：“萃芳莫要太胡思乱想了，才隔了半个多月，你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这些事情远非你能插手的。再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算嫁给皇帝，也未必能保证长治久安，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你真的愿意嫁到国公府来陪我吗？”

　　“我自己是愿意的。”

　　萃芳冷哼一声，觉得朱碧玉话中留了余地，到时候她大可撺掇长辈们推了这样的婚事。忽又想起自己今日来的正事，于是岔开了话题。

　　“听说，昨日三皇子和绵妃娘娘来将军府了。”

　　朱碧玉点了点头，她昨天特地留意了一下绵妃的言谈举止，觉得她为人和善，看起来还是很相处的。

　　“见过你府上的姐妹了？”

　　“嗯，母亲叫我们几个去给绵妃娘娘请安。”

　　“可都说了些什么？”

　　“先给我们一一送了宫花和首饰，然后让我们姐妹四人挨个给她弹首曲子。”

　　“还有呢？”

　　主要是跟母亲闲话家常，我们几个也插不上话，才听了几句，母亲就直接让我们出去了，我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说惯了谎话的陈萃芳死死盯着朱碧玉的双眼，见她并未露出任何破绽，这才相信了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