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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人心自愁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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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带陆长青去的这家茶社,名叫:逢春。
环境倒真的如她所说,十分清静雅致。虽身处闹市,却曲径通幽,有一条石子路通向竹制的茶室。一个个雅间,又都被新鲜青竹隔开,看着面积虽不大,进去后却令人耳目一新。
陆长青坐在蒲垫上,好整以暇的打量着四周。这倒真是个好地方,清静却不寡淡,布置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太多、减一分则太少,足可见其主家的兰心蕙质。现下,房中燃着清香,茶具古朴素雅,真是令人心旷神怡、酌茗聊醉了。
苏幕见他喜欢这个地方,心中亦觉得骄傲欢喜,就向他介绍到:
“此间的主人,原是‘红芳阁’的花魁青娘。她五年前从了良,就开了这个茶社。”
“原是如此”,陆长青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他方才还奇怪呢,这个地方虽然清雅,却离城中最著名的花街非常近,只有一墙之隔。原来竟是曾经的花魁开的,这就可以解释了……
他又问苏幕:“此茶社的名字,可是取‘枯木逢春’之意?”
“青娘是绝代佳人,哪儿是枯木呢!”,苏幕给他斟了杯茶,接着说:“往日不可柬,来日犹可追。别人都说她的身世苦了些,我却觉得,若没有那些曲折的经历,她也不会有现在的风韵和气度……诶,陆兄,你笑什么呢?”
苏幕斟完茶,看到陆长青笑得一脸深意。但他脸上的笑容,既非轻贱嘲弄、又非猥琐垂涎……苏幕被他灼热的视线盯得有些尴尬,她好像没说什么令人发笑的话吧,莫不是脸上蹭上了脏污?
她这样想着,就不自觉地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
见此,陆长青的笑意更深了,他说:
“我在想……郡主的眼中,还真的没有身份贵贱之分呢。”
“咳,我的父亲母亲,祖籍都是商丘的一个小村镇,根本不是什么世家大族。我不过虚落了个‘郡主’的头衔,若是忘了根本,去嘲弄他人……岂不是可笑又可悲?”
“这可不尽然,朝中的许多大臣们,祖上不也都是无名之辈?但一朝得势,就变得眼高于顶了。若依郡主所言,那满朝文武,岂不是都可笑可悲?”
苏幕撇撇嘴,说:“他人的做法,与我何干?我爱怎样做就怎样做,而其他人……也爱怎样就怎样吧。”
陆长青的目光一深,向前微微探出身子,问道:“那在郡主眼中,在下是否是可笑之人呢?”
苏幕一愣,陆长青可笑吗?当朝的状元郎若是可笑,那朝中可真是无人了。况且,他虽出身富贵,想法却与时下迥异,视利禄为浮土。所以苏幕才毫不避讳的跟他提及青娘之事,反正他也不会因此撂茶杯走人的……
“陆兄是人中龙凤,风姿令人嗟叹。”
“苏兄,你在说谎。”
“实话罢了,何来扯谎一说?”
“因为……”,陆长青忽然凑近了她的脸,语气低哑的说:“在你心中,陈靖才是人中龙凤。而我,不过是池塘里的淤泥罢了。”
他凑得太近了,都险些触到苏幕的鼻尖。
苏幕措不及防,清晰的看到他的眼中,逐渐映出自己的倒影。她心中一慌,侧头避开,又往一旁挪了几寸,与他拉开距离。
陆长青的目光有些闪烁,缓缓地坐了回去,不再逼近。
“对了,陆兄”,苏幕岔开话题,问他:“你怎知那个慈济院是我开的?”
“有些事,关心自然就会知道了。苏兄不必担心,此事我不会告诉旁人,你的所担心的事情,并不会发生……”
“你觉得,我在担心什么?”
“本该由户部督办的赈灾事项,却被不该干政的女子所插手。而这个女子,又恰巧身份敏感……所以这个慈济院,对灾民而言是善事。但对苏兄而言,却是引火上身的火种了。”
“其他的呢?”
“其他的?”,陆长青笑了笑,“那就看郡主愿不愿意告诉我了。”
苏幕的眼神一暗,陆长青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这里隐藏的势力?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对自己私下的动作一无所知。但就慈济院一事而言,自己也触到了陆府的逆鳞。因为户部的尚书,正是陆长青的伯父!
他今日来此,莫不是来警告自己的?苏幕虽努力让自己往这个方向想,但不知为何,她心中却有种直觉,觉得陆长青不会这样做……
“没什么”,苏幕低下头,品了口茶,略带冷淡的说:“多谢陆兄的提醒,只是你不必亲自过来的。”
苏幕此话,实是警告了。陆长青调查她的行踪,又步步紧逼,此举实在令人心生警惕。她想告诉陆长青,今后不该插手她的私事,更不该跟她过多接触!
而陆长青若真会被她三言两语吓退,也就不姓陆了。他原本也没想掩饰自己的意图,对他而言,苏幕是个特别的存在。明知应该保持距离,却还是忍不住飞蛾扑火,去靠近她,甚至不惜触怒她!
他忽然厌烦了这种藏着掖着的对话,就换了称呼,直截了当的说:
“幕幕,我知你与陈靖不合。他不懂你,更不会花费心思去懂你!你我虽无前缘,却并非毫无机会。我的心思,你应当知晓的……幕幕,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苏幕的眼神陡然阴沉,“我与陈靖,如何不合了?”
陆长青卸掉了风流公子的神色,如风雨欲来,隐隐有雷鸣电闪的怒意。他在替苏幕不忿,那样美好、那样纯善的人,为何要与一个不疼惜她的夫君一起虚掷光阴!他的语气愠怒,冷冷的说:
“幕幕,你与他并无夫妻之实。”
苏幕猛地从席上站起来,伸出手,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她气到指尖发抖,一字一句地怒斥到:
“陆长青!你哪儿来的胆子,居然敢监视我!真当我苏幕软弱可欺吗!”
她那一掌用尽了力气,指尖甚至划破了陆长青的脸颊,带起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但陆长青不怒反笑,他站起身来,狠狠攥住苏幕的手,将她冰冷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
他说:“我的确在你身边安插了人手,我为此事道歉。但我不会为今日所言道歉!你可以怨我恨我,但我不会放手!”
苏幕见他笑得毫无悔过之意,心中惊怒,想抽回手,更想再打他一掌!但她方才太过用力,陆长青的左脸已经泛红,伤口还冒出了血珠,甚是骇人。她狠狠心,猛地推开了他,却没再动手。只是目光森然的看了他一眼,便转身,怒不可抑的跑开了。
陆长青没有去追,他抚平褶皱的衣摆,复又坐了下来,拿起茶杯把玩。他的目光含笑,低声自言自语:
“幕幕,你果真是狠不下心的……”
苏幕冲到外间,急声唤到:“蒲草,回府!”
“夫人!”,蒲草见她的鬓发散乱、脸色也气得铁青,不由得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您怎么了?陆大人可是做了什么?我去找他!”
“不”,苏幕伸手拦住蒲草,她努力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忿。她方才失态,竟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她这是怎么了?皇后和陆府监视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今日听到陆长青明言,为何却觉得心头火起,灼得心口都痛了!
她摇摇头,甩开脑中纷乱的思绪。
蒲菜很少见到她这般失态的模样,后悔刚才不该在外间等着,十分心痛自责……
“陆大人惹您生气了?”
“不,我只是忽然发现。他和我的为人一模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狼罢了!”
蒲菜大惊:“夫人怎么能这么说呢!您不是狼,是最良善的………”
苏幕冷哼一声:“谁又能说的准呢?我们走!”
回到府里,苏幕将如心唤进里间,冷着脸吩咐到:
“将府里所有下人的名册和卖身契拿来,我要一一过目。”
如心见无外人,就壮着胆子提醒道:“夫人,府里的丫鬟小厮们,都是您大婚的时候,皇后娘娘赏的……”
“既然赏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了。”苏幕打断她。
将府中的人全部换血,并不现实。只需赶走那些胆大心细的,留下那些愚笨的和好拉拢的,事情便好办了。
苏幕权衡再三,仔细考量了每个下人的生平和性格,从名册上划掉了三个二等丫鬟、五个三等丫鬟和五个小厮。这其中,甚至包括了老夫人身边儿的人!
见郡主的动作竟这样大刀阔斧,如心十分担忧,悄悄附在她耳边说:
“夫人,动的人太多,怕是不好交代呀……”
“有什么好交代的”,苏幕的目光森冷,她已经忍了这么多年,还是处处受制,对方甚至变本加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陆家既然已经和她撕破了脸皮,她若继续忍着,就等于变相的宣布自己的妥协和软弱!
“随便寻个由头,将她们打发出去。明日晨起,我不要再见到这其中的任何一人。”
“夫人……”,如心又压低了声音,“既然这些人不可留,不若多允些时日,让奴婢替您私下料理。”
苏幕当然知道她说的‘料理’是什么意思,但这些人只是跟错了主子,并没有十恶不赦的错处。她不想枉害性命,这已是最后的底线了。
“不,按我说的做。”
“是。”
但这次,苏幕裁的人确实多了点儿,都惊动了老夫人。
到了晚间请安的时候,陈老夫人忧心忡忡的问她:
“怎么忽然裁了这么多下人?府中事忙,只怕会周转不开。”
“母亲放心”,苏幕握住她的手,“这几个人办事不得力,待着也是浪费米面。我已派人买了新的丫鬟小厮,过几日便送来了。”
“唉,只怕新买的不懂规矩,还得从头调教……娘娘赏的下人们,做事倒是挺麻利的。”
“母亲”,苏幕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说:“这里是陈府。”
陈老夫人并非愚钝之人,被她略一提醒,就想通了其中关节。只是,她担心此举会拂了皇后的面子,但既然郡主都这样说了,想必她是愿意替府里抗事的……
而苏幕敢如此行事,也是因为早有准备。
她早就觉得府中的下人不可信,就早早儿的给宁叔叔去了信,让他遴选可用之人。昨日入夜,又恰巧收到了他的回信,说一切已经办妥,还另为郡主择了两名可靠的护卫。
苏幕得了信儿,自然就放下了心。这位宁叔叔,名叫宁远,是应国公当年的护卫之一。那次战乱后,所有人都以为他横尸荒野。但事实上,宁远只是得了应国公的临终所托,隐姓埋名,暗中保护着苏幕。所以苏幕可以不信他人,却绝对不会疑心这位宁叔叔。
夜半时分,苏幕刚换好了就寝的纱衣,窗外忽然黑影闪过。
桌上的烛火猛地一颤!
蒲草蓦的一惊,“谁?!”
再下一刻,她后颈一麻,整个人动弹不得。
苏幕却丝毫未惊,淡淡的吩咐到:“放开蒲草,她是我的人,无妨。”
来人摘下蒙面的黑布,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很是恭敬的行礼:
“郡主,在下长鱼,特来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