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寻觅觅》old九婴

16、酌茗聊代醉

　　苏幕挺直脊梁，缓缓地说：
　　“太子无治世之才，而前方虎狼环饲，后方内外交困，踯躅难行。若笼络人心、奋力拼杀，反而会伤及自身，落至万劫不复之地……太子对我有大恩，肖似长兄。我若袖手旁观，就是不忠不孝不义！因而我四处奔走，只希望若那一日真的来临，各位大人能……能以我命，换太子阖家之命！”
　　安阳听她所言，饶是心中早有准备，还是惊骇不已。苏幕看似柔弱，但方才那一番话，却字字掷地有声。更可怕的是，她一介女子，竟对时局看得如此通透！不仅心中早有打算，还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回报抚养她长大的太子！
　　安阳在朝中不偏不倚，一半是因为厌恶结党营私，而另一半，是他看出了大局未定，不愿拿阖家的命运相搏。太子在朝中的势头虽好，但他为人软弱愚钝，易受他人的鼓动。此种性格，绝非良君！而皇后那边又不是吃素的，先后收养两个皇子，意图早就昭然若揭。可怜那自负的清贵妃，还仗着娘家枝大叶大，对此浑然不惧呢！
　　圣上虽身体康健，但毕竟年岁已高，处理政务逐渐力不从心，性格也逐渐变得敏感多疑。
　　此时的朝中，就像是秋日的猎场。精明的头虎卧在中心，四周的幼崽和母虎蠢蠢欲动，而在他们背后，还有拿着箭矢的猎人，准备在暗中出击！
　　但狩猎尚未结束，苏幕何德何能，竟然敢断言时局？
　　安阳问她：“郡主当真只求一条生路，而不想另辟蹊径？”

　　苏幕在袖中攥紧了拳，她何尝没想过替太子改变时局呢？但平心而论，太子从小受舅家的掌控，眼中只看得见贵胄的私利，却从未见过苦苦挣扎的天下苍生。若真的为帝，朝中必将被清贵妃一家把控，大权旁落。苏幕的资历尚浅，尚且能看出这点，而圣上就是只老狐狸，心中必定早有打算。
　　但七皇子不一样，他不仅懂得文韬武略，更懂得韬光养晦，一举出击！他虽行事狠辣，却不失为一代良君。前世他登位后，在朝中改革肃清，致力改掉当朝的酸腐之气，富国强兵、惠及苍生！
　　苏幕又不是神仙，一己之力十分有限。她虽然知道了大局的走向，却觉得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但就算天意要让七皇子为王，太子一家却不该是那种结局！哪怕自己要受天谴，也要为他们争取！
　　她说：“安大人，我只希望家人平安。而千千万万的民众，也必定希望时局安稳，能安享天伦……虎群早晚都会扑食，有人以身饲虎，便能少些人无故遭殃。”
　　安阳默然片刻，忽然问：“在郡主心中，谁是家人？”
　　苏幕浅笑：“安大人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我？”
　　“只是觉得有些可惜，若应国公在世，必不希望郡主卷入这些。”
　　“若父亲在世，就算拼的头破血流，也要保一个国泰民安。而不会为了守全自身，奉行‘无为’之道。安大人，我觉得中立的意思是‘平衡’，而不是‘冷眼旁观’，您觉得呢？”
　　安阳将目光移开，看向应国公夫妇的白玉碑。他入朝为官，就是受了应国公的影响，想站在权力的中心圈，平息战乱，为天下万民博一个心安。
　　但当真的身处其位，却有了许多的身不由己，不得不小心翼翼。
　　他想至此，忽然明白了苏幕方才的那句“我知道大人不信我。但我只是一介孤女，有诸多的身不由己”。
　　身在局中，又有谁能摆脱这种身不由己呢！
　　“是臣错看了郡主”，安阳说：“郡主为人忠义，有当年应国公之风。”
　　“安大人，那你可愿答应我的请求？”
　　方才，苏幕恳请安大人不要帮助太子。而背后的深意，是希望他能动用自己在朝中的人脉，让将来的夺嫡之战少一些腥风血雨。
　　“郡主所言，臣已记在心里。”
　　安阳恭敬地冲她行了个揖礼，苏幕看在眼里，终于放心地一笑，转身离去。
　　“郡主！”，安阳忽然出声唤住她，说道：“陈大人已经出征，郡主若无事，可来臣家中坐坐。臣有个不成器的女儿，年方十五，虽懵懂天真了些，但心地是好的。”
　　苏幕温柔的点点头：“好呀，我正愁没有手帕交呢。”
　　此时细雨未停，但人心终于渐暖。
　　……

　　蒲草等在山路的转角处，看到苏幕行来，便急忙迎了上去，替她撑起纸伞。
　　“夫人，事可成了？”
　　“成了。”苏幕轻轻颔首。
　　“那就好”，蒲草长吁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
　　苏幕今日出行，还有另一桩要紧事，所以轻装简从，连马车都挑了一辆不起眼的。她在车内换上一身布衣长衫，将长发高高束起，猛地看过去，还真像个俊俏的少年郎呢。
　　蒲草也打扮成了小厮的模样，不自在地扯着衣服的下摆。
　　“夫人，那慈济院本来就是您开的。为何我们每次去，都得偷偷摸摸的？”
　　“我若大张旗鼓的去，那帮人岂不是得跪下向我请安……你快些改口吧，省得被人看穿了。”
　　“苏公子……”,蒲草瞪着眼睛，无奈地说：“就算您乔装打扮，看起来也是个女子呀……”
　　“就算人人皆知我是女儿身，但只要我穿着男装，他们就须得叫我‘苏公子’。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而是你想展示给别人的那张‘面皮’。”
　　“哎呀，您又在说教了！”，蒲草噘着嘴捂起耳朵，说：“郡主嫁了人之后，怎么变得这样老成…”
　　苏幕顺手抄起一本书册，敲了下她的头，“好呀你，都开始嫌我操闲心了！再敢多嘴，就让你背那劳什子四书五经去。”
　　蒲草“哎呀”了一声，连连求饶。她虽然识字，却对枯燥的典籍毫无兴趣。而郡主却能一看一整日，好似书中真的有黄金屋和颜如玉呢！

　　苏幕今日要去的慈幼院，在城中西市附近的小巷里。而其余的几间，则分散在城郊各处，以不同商人的名义所捐赠。
　　去年的旱灾严重，许多村民都结伴逃荒到了京城，但朝中无力一一安置，只能分派些稀粥。
　　而苏幕的嫁妆丰厚，名下还有应国公留下的田产铺子若干，账面上颇有盈余。她感念重生的这份幸运，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把这份幸运带给别人。
　　但若是明目张胆的开慈济院和学堂，就等于在打朝廷的脸，骂他们不作为。苏幕不愿旁生枝节，遂隐瞒身份，低调行事。
　　“苏哥哥、苏哥哥！”
　　苏幕刚走到巷子口，就被几个半大孩子给围住了。她蹲下身来，笑着揉了揉孩子们的头，问到：
　　“可有吃饱穿暖？在学堂乖不乖？”
　　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男孩儿，红着脸率先答道：
　　“吃得很好，新衣服也很好…中午还吃了包子哩！我娘让我一定要来谢谢苏哥哥，谢谢你让我们上学堂！”
　　“无需多礼，你们好好听先生的话、好好做功课，哥哥就很高兴了！”
　　这时，一个小女孩羞怯的扯扯苏幕的衣袖，小声说道：“哥哥，我想你啦……”
　　苏幕被她说的眼眶一热，温柔的把孩子拉到怀里，低声哄道：“小铃最乖啦，哥哥也想你…”
　　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是个父母亲眷俱亡的孤女…刚被领回来的时候，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好在养了月余，脸颊终于饱满了些、红润了些。
　　而苏幕抱着她，眉目间却渐染忧色。
　　只因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养一个孩子虽费不了什么银钱，但数百个孩子的花费加起来，数额就非常可观了。更何况苏幕还坚持让所有孩子上学堂，就算是女孩子，也要学习识字。而请先生的费用昂贵不说，好的先生还都被贵族和大臣接入了私学。所以学堂虽开起来了，却只能说是勉强撑着，还并未达到苏幕想要的效果。
　　这一桩桩加起来，就成了沉重的负担，瞬间掏空了苏幕的账面。前几日，她带着蒲草清点了一遍铺子田庄的流水，发现这些生意都太过些中规中矩，赚不了太多银钱。
　　面对着眼前的空洞，苏幕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只是这个法子有些铤而走险，所以她尚在犹豫……
　　而那个小男孩忽然说道：“苏哥哥，今天来了个很好看的哥哥，还给我们带了书册呢！”
　　苏幕的沉思被打断，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嗯？好看的哥哥？”
　　小女孩也仰着头，脆生生的说：“嗯！好看得很呢！跟苏哥哥一样好看！”
　　慈济院开了之后，常有心善的富贵人家，来送些粮食米面。苏幕对此都习惯了，听到有人来送书册，也并未深想。但她却被孩子们的形容给逗笑了，‘好看的哥哥’？莫非跟她一样，是女扮男装的么？
　　她笑得促狭，眼中光芒闪动。一把将小女孩抱起来，往大门里走，嘴里还调侃道：“呀，那我可得进去瞧瞧了！”
　　“不必瞧了，我这不是出来迎你了嘛。”
　　苏幕听到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就愣住了。她立在小巷中央，呆呆的抬头看去，见一身白衣的风流公子，正手持折扇，半倚在门框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一次是偶遇、两次是刻意、三次就是故意了……
　　苏幕的眼神闪烁，怎么又是陆长青？她勉强勾了勾嘴角，说道：
　　“陆大人，你怎么在此？”
　　此时还是早春，尚有些寒意。街上有些文人书生拿着折扇闲逛，都显得做作和刻意。但陆长青‘唰’的一下打开扇面，动作却如行云流水，丝毫不见违和之感。
　　他对自己的来意没有隐瞒，坦荡的说：
　　“听闻苏兄接济了许多奶娃娃，我便来逛逛。只是没想到，你我竟这样有缘。我刚头一回来，就与你偶遇了呢。”
　　苏幕若是信他，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她的嘴角抽搐，心中十分无奈。这哪儿是什么偶遇呀，分明是打听好了自己的行踪，刻意等在这里的。只是……
　　此处表面上虽是个慈济院，但暗中，却是她与手下联络的场所。就连那几个看似普通的护院，其实，都是身怀绝技的游侠呢……
　　陆长青来此，真的是为了与自己闲聊？还是别有他意呢？
　　午后的光线从前方照过来，颇有些刺眼。苏幕上前几步，眯着眼睛，看了陆长青片刻，这才说道：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可惜此处狭隘，不便与陆兄吃茶。陆兄可愿移作他处？我倒知道一处极好的茶社，很是清幽呢。”
　　她有意将陆长青引去别处，所以笑得嫣然，称呼也从‘陆大人’变成了亲切的‘陆兄’。
　　而陆长青听她所言，拿着折扇的手忽的一顿，被那笑容晃了神。
　　所以他明知她是托词，还是笑着轻声答道：
　　“好啊。”

作者有话说

　　文中诗句出处：韩愈：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