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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空堂坐相忆 ...


  •   苏幕缓缓地回身,对他屈膝行礼……

      来人是吏部尚书,安阳。
      这位安大人的官运说来传奇,他原本只是穷乡僻壤的一个无名秀才,却在兵乱中被应国公偶然所救。而应国公为人豪爽,见他无处可去,胸中又有着几分韬略,就聘了他作为军师。
      那时安阳刚行了冠礼,还是个懵懂别扭的少年郎。而后,他跟随应国公整整七年,从无名小卒,成了军中人人称颂的“安先生”。他又是个霁月光风、有恩必报的忠义之人,感念着应国公的知遇之恩,就一心扑在军务上、从未生异心。
      而应国公身故后,皇家疑心国公留下的那堆副将,怕他们有一天会揭竿而起。就把将领们拆得七零八落,让他们一部分受诏回京,另一部分去往各个关隘。而安阳为人孤傲,并不想随波逐流、听从天命。遂背着行囊,一路北上。
      他并非是天纵奇才,但本性聪慧,又在应国公的麾下走南闯北了许多年,眼界和见识都远超过常人。所以在次年的科举上,竟一举拿下了榜眼的位置,入朝为官!若不是考官觉得他的文章太过激进,不够锦绣工整,当年的状元郎,还不一定落在谁的头上呢。
      而应国公的旧部,虽也在朝中占了几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但都是武官,与朝中原有的派系水火不容!但安阳不一样,他是文人,而且不是个迂腐的文人。
      他深知,只有到达高位、手握重权,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替已逝的应国公守护着这个王朝。所以他在官场上披荆斩棘,扫除异己。在官场外,又娶了中书令的嫡次女为妻,更加有如神助,顺利地进入了朝中核心。
      安阳所在的吏部,是六部之首,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和调动,足见其权力之大!
      苏幕若能与他打好关系,就等于抓住了朝中的命脉,能省去许多功夫。
      但这绝非易事!不论是前生还是今世,这位安大人对苏幕的态度,都不冷不热的。甚至说,隐隐有些厌恶……
      前世的苏幕见他不喜自己,就也冷冷的保持着距离。反正她是郡主,自认为不需要去巴结任何人的。
      但苏幕重活了一遭儿,终于明白了,原来被自己视作庸俗之物的‘权力’和‘金银’,其实是这天底下最最实在的东西!面子值几个银钱?风骨又值几何?若她当年没那么痴傻,能稍稍笼络些势力,也不至于看着太子哥哥一家惨死,却无相救之力!

      现下,苏幕半垂着头,很是恭谨的对安阳一拜。
      但安阳大人却侧身避开,冷冷地回了个拱手礼。苏幕早料到他的态度,受此轻慢,也不觉得有甚不妥,神情也丝毫未变。
      “蒲草,我忽然觉得有些冷,你去马车里替我拿件披风。”
      “是”,蒲草行礼退下,临走前又担忧的看了一眼苏幕。她知道郡主此行别有他意,自己虽是郡主的心腹,却显然不被这位大人信任,必须远远地避开。但她见安大人的态度冰冷,唯恐他唐突了苏幕,心中十分烦忧。
      而安大人不喜欢苏幕,是有原因的。
      原本他们也无甚交集,对安阳来说,苏幕只是个故人之女。在苏幕小的时候,安阳对她还十分怜惜,常托人去打探她的近况。但随着苏幕渐渐长大,却有一道无形的门把他们的联系斩断了。苏幕对应国公旧部的示好,往往视而不见,甚至急于撇清干系。
      更令安阳生厌的是,苏幕的性子逐渐定型,却无一丝像应国公之处!
      应国公为人开明磊落、嫉恶如仇,极度厌恶朝中结党营私之事。但苏幕不一样,她在后宫中曲意逢迎,没有半分风骨,像个可悲的跳梁丑角!而她也愈发的偏向太子一派,与清贵妃和太子十分亲厚,竟像是一家人似得。
      再看看她对应国公的态度,不过是面子上的虚与委蛇罢了。就连每年的祭扫之日,都是盛装打扮,带着一堆侍女,草草的上一炷香了事。此等作态,实在不像是应国公的骨血!
      安阳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自然也不待见这位娇滴滴的郡主。
      况且他又不是傻子,苏幕最近常有小动作,频频向应国公的旧部们示好。如此前倨后恭,背后必有深意!安阳在朝中是中立一派,甭管是拉拢还是恐吓,都左右不了他的决定。而这位郡主,竟想用敷衍的一拜来笼络他?真是可笑!
      此刻,苏幕见他的神色拒人千里,也不免有些汗颜。她有许多苦衷,却不便过多提起。而这位安大人,又不像别的武官们那样直肠子,只要掏心掏肺的对他们,便能得到同等的回报……要想有所建树,必须先消除他对自己的疑心。
      “今日烦请大人前来,是有一事想劳烦。”
      安大人板着脸,漠然的回道:“郡主请讲。”
      “安大人与我父亲相交甚久,想必对他的音容尚且历历在目,我想请大人替我画一幅丹青。但我不认识大人的家眷,贸然过府恐有不便。若令小厮传话,又显得不够郑重……听闻大人每年也会来给父亲扫墓,便冒昧的将您约到此处了。”
      她竟是要应国公的画像?安阳有些纳闷,她若是想看着应国公的画像缅怀,那早先的十七年都干嘛去了?现在提起这茬,未免太过刻意。
      “下官画技粗陋,还请郡主另请高明。”
      “安大人太过自谦了,丹青妙手若都无从下笔,那我真的不知要去拜托何人了。”
      安阳心中不耐烦,就说:“郡主若早些年向我讨要,或许还能作出。可惜现在时日太久,难以描绘应国公的英姿。”
      “您说得对,我确实提的太晚了。”苏幕微微低下头,鼻尖略有些泛红。她又静立了片刻,才对安阳施礼,说:“叨扰大人了,苏幕先告辞了。”
      她说完,竟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安阳原以为她还要纠缠片刻,谁料她竟然走得这么干脆?他不信苏幕约他,只是为了要一幅丹青,但现在的情形,又让他不得不信了……
      苏幕本来就清瘦高挑,成婚后夜夜忧虑,就更加瘦削了几分。今日穿的又是一身素色纱衣,在细雨中缓缓地行着,背影仿佛一吹就倒似得。
      蒲草离开时曾塞给她一把油纸伞,但不知为何,她竟显得有些失魂落魄,连伞都忘记撑了。
      安阳看见苏幕的鬓角都被打湿了,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又被路旁的树枝给勾了下肩头,沾上了泥污。若今日来的是名武将,或许不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但安阳心思细腻,每件事都要掰开揉碎了想。
      而此刻,他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是疯了!但是他真的觉得,这位郡主似乎过得不太好?
      不,这不可能!她受应国公夫妇的荣光庇佑,向来活得富贵恣意,又刚刚嫁了如意郎君,怎会过得不好呢?但他也有女儿,也是十几岁的年纪,因还未许人家,所以性格依然娇憨。整日都缠着母亲撒娇,再不然就是约上闺阁好友,去各自的家中串门子。
      但苏幕不一样,她看起来竟那么清瘦、那么孤单!她刚嫁了人,却连个能回的娘家都没有。丈夫又远赴边关,只得一个人来给父母祭扫……
      安阳虽然不喜欢苏幕的为人性格,但他对应国公的感情是不可替代的,一时心中百感交集。
      他并非是心软之人,但眼见着苏幕越走越远,突然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了。就出声唤住了她,说:
      “郡主请留步。”
      苏幕迟疑地回身,犹豫地问:“安大人?”
      安阳轻咳一声,背着手说:“忽然想起早年间,曾替应国公作过一幅小相。郡主若不嫌弃,就请拿去吧。”
      “真的?”,苏幕的脸色乍现喜色,她此刻的表情的确是真心的。宁叔叔虽给过自己几幅像,但作画之人并不精通丹青,勾勒的就有些粗糙。但安阳大人是出了名的丹青妙手,他的笔墨,必定是生动传神的!
      她心中欢喜,就急切的上前几步,说:“多谢安大人。”
      苏幕说完,又从袖中掏出一件物什,伸手递给了他。安阳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一只破破烂烂的草蜢!
      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若没有记错,这是苏幕三岁生辰时,他送的东西。那时他想着宫中什么金玉都有,却没有市井的玩具,就买了几件有趣的玩意儿,辗转托宫人送了进去。
      这个草蜢已经破破烂烂,看起来上了年头。但苏幕拿出它,究竟是何意?安阳细思片刻,不由得在心底冷笑。果然她不是冲着丹青来的,只是在打感情牌罢了!
      苏幕却接着说:“我知道大人不信我。为人子女,我确实是欠缺的。但我只是一介孤女,有诸多的身不由己。而今日,我也不怕把话挑明了。我找上大人,的确有他事相求。希望您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能答应我一个许诺。”
      果然如此……安阳的目中乍现失望之色,没有答话。
      苏幕小心地将草蜢揣进怀里,忽然蹲下身来,向安阳行了个大礼!
      这回,安阳并没有避开,他嫌恶的站在原地,等着苏幕提出要求。他想着,便念在故人的面子上,帮她一次吧。只是,若她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就等于斩断了这最后一丝情分,自己也不必相帮了!
      苏幕行完礼,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
      “我想拜托大人,在朝中保持中立,不要帮太子。”

      安阳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四周细雨纷纷,春风冰冷,连着整个人都是冷的、寒的。雨潇潇、风兮兮,安阳透过雨幕,仿佛看到了应国公的影子与苏幕的身影重叠。
      他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此话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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