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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恩怨相尔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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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离今年的清明,还有四五日的光景。苏幕骑在马上,看着官道两旁的春景。此时杨柳都抽了新芽,远远看去一派朦胧。她又刚刚卸下了心事,觉得心中十分轻快。
她其实很少骑马……想想也是,深宫内院的,哪儿有让郡主跑马的道理呢?好在每年的秋猎时分,圣上念在苏幕是武将之后,就让她也跟着去,还赐给她一匹异域进贡的白色马驹。
苏幕很喜欢骑马,但平日里,她并不敢表现出这份‘喜欢’。一个长在后宫的郡主,要柔弱、温顺、知礼,才能讨人欢喜。但她心中的那份渴望,就像路边的野草那样,一茬又一茬的冒了出来。
今日,苏幕着急出城,又怕一个人骑马会让老夫人担心,就没让丫鬟去通传,自己悄悄的从后门走了。
苏幕真想独自去郊外逛上一逛,但府中尚有许多眼线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今日此举已是冒险了,不能再拖延时间回府了。
她想到此处,就轻叹了一口气,抖了下缰绳,微微加快了速度。
但行到半路,她却发现有一辆不寻常的马车等在了路边。
此处不是驿站,四周连个凉棚都没有,实在不是个能歇脚的地方。但这辆纹饰精美的马车,却静静地停在路边,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苏幕心中警惕,准备绕路前行。没想到马车的帘子忽然被打开了,有着桃花眼的风流公子,笑吟吟地从马车探出身子,对她说:“郡主,别来无恙?”
“陆大人?”
“郡主还记得我?”
苏幕失笑,她倒是想撒个谎,说自己已经忘了。毕竟昨天酒醉实在是太过丢脸,太没有郡主的风范。但奇怪的是,她酒醒后别的一概都不记得,却独独记得这位陆大人!兴许是这位大人长得太过妖孽了,让生为女子的她都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感,所以印象才这么深刻……
她倒是很坦白:“别的不太记得了,但状元郎嘛,还是记得的。”
闻言,陆长青的眼神忽然亮了。他本就容色极美,可惜脸上的笑总是浮于表面,未达眼底。但此刻整个人的气场忽然变了,不过是微微的一笑,都光芒流转、灿若繁星,竟让人不敢直视了。
他问道:“郡主刚送陈大人出城?”
苏幕看到他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太好了,让陆长青有了些误会?而他们的立场不同,实在不易过多接触。所以苏幕的表情顿时冷了下去,轻轻颔首说:
“是的。”
“那既然送完了,可还事忙?”
“确实有事要忙。今日贪睡起的晚了,还未向母亲请安呢。”
陆长青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郡主……似乎在躲着我?”
苏幕依然坐在马上,与他维持着几步的距离。她对陆长青的才华,还是很欣赏的。但一来,她害怕卷入贵族间错综复杂的阴暗关系中;二来,她知道自己与陆长青,总有一天会站在你死我活的对立面上。所以,还是躲着些比较好吧……
“陆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谨遵闺训罢了。”
“哦?”,陆长青露出惋惜的神情,说:“这可真是奇了,因为我认识的那个妙人,可不像是爱读闺训的呢。”
苏幕轻轻蹙眉,“陆大人很了解我吗?”
陆长青摇摇头,说:“非也。”
他并非是见美人儿就扑上去的浪荡公子。相反,他与人交往都讲究一个“缘法”。若是遇到品行高洁的雅士,哪怕是个钓鱼翁,他也会放下身段去结交;若遇见的人俗不可耐,就算是什么皇亲国戚,他也不会给好脸色看的。
但昨夜的宫宴上,又尽是一堆俗人!陆长青又是文状元,一去就被好些人围着问长问短。他皮笑肉不笑的应酬了片刻,就觉得难以忍受,所以才偷偷溜走,去水榭躲清静。但也正因如此,却遇见了苏幕。
那时苏幕醉得厉害,看到缓步行来的陆长青,还以为见到了月下仙子。
但对陆长青而言,又何尝不是呢!他偶然的一瞥,就看到苏幕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下,浑身都被勾勒出了柔和的光晕。那种淡然清冷的气质,让他一下子就心如鹿撞,觉得遇到了平生知己。
而此刻,他收起戏谑的神情,很真诚的看着苏幕的眼睛,说:“正是因为不了解,才想去了解。不知郡主,可愿交我这个朋友?”
苏幕讶然,这位陆大人还真是开门见山,这点倒与她挺投契的。就说:“你可真是直爽,若我年轻两岁,或许真能与你成为挚友。可惜了……”
“哦?为何?”,陆长青似乎猜到她的顾虑,说:“郡主是想说与陆府无甚交集,所以与我也不能结交吗?人们交往多看重出身,可我却觉得,朋友之间最讲究一个‘眼缘’。世间的缘法来之不易,何苦要受俗世红尘的束缚,给自己平添烦忧呢?”
苏幕颔首:“你说得不错,卑贱如薇草者,亦有品性高洁之人;高贵如金玉者,也有心思污秽之流。我最好的朋友,不是公主、贵女,而是我的贴身奴婢。这话我未对其他人提起过,但想必陆大人,是能理解的。”
陆长青笑了,“看来,郡主心中已经把我当成朋友了。”
他猜得不错。苏幕初时对他还有些误会,但彼此聊了几句,也就把一开始的想法给抛出脑海了。她甚至觉得有些羞愧呢,人家一个清白高傲的状元郎,不过是想交个高山流水的知己,却被自己想得复杂了……
苏幕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唉,你的确是个’妙人‘,让人讨厌不起来。”
陆长青垂下眼帘,语气有些低沉:“我却忽然有些讨厌郡主了。”
诶,这又是什么道理?苏幕偏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这倒真是有趣了……”
陆长青依然恹恹地:“我在想,郡主为什么在深宫呆了那么久呢。若是偶尔出来逛逛,或许,我就能早些认识你了。”
苏幕调侃道:“好吧,你现在想与我拜把子也不晚。快让你的侍从去准备碗鸡血吧,还需要什么来着?要上三炷香吗?”
陆长青被她逗得扑哧一笑,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就说:“那都是粗枝大叶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不如我委屈一下,勉强跟郡主义结金兰,做个手帕交吧!这样还显得文雅一些……正好我这儿有一方锦帕,便赠予你了!”
“手帕交?那我岂不是要叫你长青姑娘……不过你这长相,还真是比姑娘还要漂亮三分呢。好了,手帕我不能收。你也陪我聊了这半晌,城门已不远了,就此告别吧。”
陆长青的心思已经达成,就不再过多纠缠。他利索地从马车上跳下来,退到一旁,说:
“城中人声渐沸,郡主骑马太过惹眼,不若乘我的马车回府。”
苏幕偏头想了片刻,觉得他的提议无甚不妥,就大方的谢过了他,独自登上了马车。
“陆大人,那我的爱驹就交给你啦。只是我出府没有声张,还要委屈你从后门把它交给小厮。”
“还未向郡主请教,这匹马的名字是?”
“嗯……它叫‘涅涅’。”
闻言,陆长青有些讶然。片刻后又浅笑着答到:“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可是这个意思?”
苏幕说的是昵称,没想到他竟然说准了,一时也有些讶异。她重生后给爱驹起了这个名字,旁人都以为是‘聂聂、捏捏’之类的字,她也没解释过。也不知陆长青,是怎么猜出来的……
苏幕轻点了下头,便放下了车帘。
而车夫早就得了授意,本着绝不乱看、绝不多嘴的原则,一直低着头不去看郡主,只默默做好自己地本分。
马车行了一小段,苏幕不放心地撩开车帘,看见陆长青正站在白马旁,温柔的捋着马的鬃毛。苏幕不由得轻叹一声……她想着,这位陆大人,看起来还真像温柔无害的翩翩公子。但聪慧如他,却终究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踩着累累的枯骨登上高位。
他看起来跟陈靖毫无相似之处,但论心狠论计谋,却有着某些微妙的共同点吧……
……
陈靖走后的日子,看似古井无波。苏幕每日按时给老夫人请安,回来后就在府里四处逛逛,而后在房中翻翻闲书,一直到日暮。
她还真的在府里洒了菜种,像模像样的去浇了几次水,倒也觉得几分“采菊东篱下”的农闲野趣。她想着若这辈子依然无法翻身,也不必像上一世那样走上极端。还不如早早儿的卸下郡主的位分,去郊外隐居呢。
但在一切尘埃未定之前,苏幕必须要再搏一搏,祈祷着能改变些什么。
到了清明这一日,天还未亮,她就梳洗整齐,带着蒲草出了门。
应国公的墓园在远郊的一处山上。贵族们都讲究身后的荣华,互相攀比陵寝的富丽堂皇。但应国公却不喜铺张,只圈定了一个风景绝佳的小山,建了一处小小的合葬墓。白玉为碑,四周遍植青松。只可惜当年那一战,他伤得太过惨烈,下属们怕国公夫人看了伤心,便狠下心来,只带回了应国公的骨灰。
苏幕从未见过父亲和母亲,就连当初的应国公府,也被皇家找了由头给收了回去。她连个睹物思人的地界儿都没有,只能来此处寄托下哀思。
每年的清明都会下毛毛细雨,今年也不例外。苏幕站在雨中,呆呆地盯着眼前的白玉墓碑。蒲草在后边儿踮着脚,小心地替她挡着雨。
苏幕迟疑了许久,才伸出指尖,轻轻触到冰冷的白玉。在她做郡主的十七年中,总被一大堆宫娥女官簇拥着来此。而她深知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悲伤,只能显露出三分对故人的缅怀、和七分对身世的懵懂。
那样子真的比唱戏还累。太过伤心,就显得自己对宫中的生活不满。而太过冷漠,就显得自己为人冷心冷情。苏幕小的时候,还不能很好的拿捏这个‘度’后来被清贵妃提点了几次,她也就渐渐的明白了
而现下,她终于得了清静,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神情,神色怅然悲怆。但就在此时,她却听到身旁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一个冷硬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嘲讽地说道:
“郡主来此,连壶清酒都不带吗?”
苏幕神色一凌,嘴角浮现一丝苦笑。看来自己此前演得太过逼真,竟真的让别人相信了,她对父亲母亲没什么感情……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事儿,因为她今日特意来等的人,只能用“感情”来拉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