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寻觅觅》old九婴

13、目尽青天怀今古

　　早春的风还有些寒冷，吹到脸上一阵生疼。
　　苏幕着急去追赶大军，换了骑装就匆匆出门，连披风都忘了系。她一路纵马疾驰，脸颊被冻得发青，心口却烫的吓人。她实在是害怕，若去晚了怎么办！
　　都怪自己太过自私了……
　　苏幕心中自责，又狠下心抽了心爱的马儿一鞭，加快了速度。

　　此刻大军已经开拔，前来送行的家眷们早就哭完了，被挡在了城门后面。
　　苏幕只得亮出了自己的腰牌，强行出城，又足足追了二里地，才看到了大军的队尾！
　　队伍多是步兵，骑兵只有寥寥几队，所以大军的脚程并不快……况且他们也不是赶着去救援的。边关原本就有大把兵力，只是从京中派将领，总不能空着手去。所以才集结了大批军队，再加上募集的新兵，一同赶往边关增补兵力……
　　而苏幕打马疾行，扬起一阵烟尘。却看到队伍松松散散的，并未像想象中的那样强干，不由得暗自心惊。这样的队伍，究竟是怎么打出胜仗的？！
　　又跑了半晌，她才在队伍前方找到了陈靖的身影，急忙喊道：
　　“陈大人！陈大人，留步！”

　　站在前头的兵士纷纷回头，十分惊讶。
　　大军出行是严肃的大事，虽也允许家眷们前来送行，但此刻大军都开拔了，怎么还有女人追上来！
　　但是……这个女子是何人？白马、火红的骑装，衣服被猎猎风吹，美得好似画中谪仙！
　　军士们多是粗人，大字不识几个。此刻一个个的都看直了眼，却不知该感慨些什么，只觉得来人，竟像天上的仙子一样！纷纷倒吸凉气，眼中现出惊艳之色。
　　而前方的将领却认出了苏幕，顿时失声惊呼：
　　“咦？这不是郡主吗？”

　　陈靖也勒住了马，却只是远远的看着，并未迎上前去。
　　还是杨将军先尴尬的咳了一声，放了话：“速去速回，莫耽误军务！”
　　“是”，陈靖抱拳谢过，而后一甩长鞭，向苏幕迎了过去。他有些疑惑，郡主为何来找自己？她平素对自己很冷淡，若说是来送行的，那可真是睁着眼睛扯谎了……
　　所以他今日出行之前，并未派人通报苏幕。向母亲辞行后，一个人、一件行囊，就默默地走了。
　　“陈大人！”，苏幕见他过来了，十分欣喜。
　　眼看着两人越来越近，苏幕忽然将双脚从马镫中抽了出来，在上面一个借力，整个人高高跃起，借着惯性扑向陈靖！
　　陈靖心头一紧，凭着本能飞身上前，堪堪接住了苏幕！又旋身跃回马上，一只手死死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揽住苏幕的腰，将她护在身前。
　　远处的几个军官看了，还以为郡主对陈大人情深似海，急急地投怀送抱呢！于是都吹了声口哨，调侃地哈哈大笑。
　　陈靖却十分愠怒，方才的那一幕实在太过凶险，他若晚来一步，苏幕只怕就要被踩在马蹄下了！她又不会武功，只凭着三流的骑术，竟敢作出此等动作！
　　他压低声音，呵斥道：“你疯了？”
　　苏幕却十分开心，总算是来得及了！她知道陈靖的武功一流，肯定会接住她的，所以并未有多害怕。而此刻，大军还在前行，她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说话，就急忙搂住了陈靖的脖子，凑近他的耳朵。
　　陈靖浑身一僵，难以置信。
　　苏幕心中着急，又怕对话被别人听到，就紧紧贴住陈靖的耳廓，低声说话。她的嗓音柔软，温热的气息又尽数呼在陈靖的脸上。这情景看似旖旎，但她口中所言，却并非是什么温柔的情话……
　　“副将不可信，军中有叛将！”，苏幕的声音急切：“你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信！”
　　陈靖原本对她有些抗拒，此时却凑近了些许，低声问：“哪位副将？”
　　“我、我不知道……”，苏幕急的双目泛红，泫然欲泣，她知道自己此举很没有说服力。但她又不能手眼通天，实在是打听不出叛将的名姓。就说道：“我只知他出身贵胄，但母亲却是胡人！人心易变，你定要多加小心！”
　　她怕陈靖不信自己，所以死死地咬住嘴唇，神色十分紧张。
　　“嗯，不要慌”，陈靖忽然拍了拍她的后背，似是安抚。
　　苏幕的话确实很混乱，让人难以置信。但没有人会打马疾行数十里，只为了来说两句胡话。陈靖对她一向防备，但此刻，心中却有些动容。
　　“哦，还有！”，苏幕从他耳边移开，抬起头定定的望着他，说：“小心箭矢！兵器无眼，你千万不要受伤！对不起，我应当早些说这些的……我、我…”
　　陈靖目光幽深的看着她，忽然用手臂紧紧的把她勒在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说：
　　“别怕，等我回来。”

　　陈靖的语气一向冷肃，此刻已是刻意放软了声音，却依旧显得冷冷的。但他的怀抱却无比炽热，带着特有的男子气息。
　　苏幕在风中跑了许久，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因着心中惊俱，所以身上一片冰凉。但不知为何，她扑到陈靖怀里后，突然觉得身子渐暖。原本忽上忽下的心，也安静了一些。
　　她曾递给陈靖一个平安符，里面的内容详尽，写着诸多关于此战的秘辛。但苏幕不能将此事告诉陈靖，只因她在符中的字条儿上，还写了一桩事——
　　就是让杨将军提防陈靖，盯紧他和七皇子的动向。

　　苏幕不敢去想，若是陈靖真的用烛火烤了字条……看到这些话时，他会是怎样的神情？
　　陈靖原本就不信任自己，夫妻离心。若是字条的秘密被发现了，就更是火上浇油，反而将事情弄糟了！
　　百般无奈下，苏幕只能自己骑马赶来，将最紧要的事情亲口说出！
　　但她万万不曾想到，陈靖他……似乎相信了自己？
　　陈靖的手臂孔武有力，勒得苏幕喘不过气。她整个人都僵硬了，不知陈靖为何有此举……
　　两人的心情说来复杂，但真正拥在一起的时间，才不过片刻。陈靖并非是儿女情长之人，只紧紧的抱了苏幕一下，就将她送回了自己的马上。
　　而他，却转身走向了一片沙尘。
　　马蹄声碎、锣鼓作响，前方等待他的，是久违的热血沙场，更是一地骸骨的人间地狱！他的肩膀扛着家国平安、手中握着冰冷刀剑，而他的母亲、他的发妻，都只能被远远的甩在身后，不能再多看一眼。
　　陈靖没有丝毫不舍，他心中是豪情万千。
　　追往事，叹今吾……谁似东山老，谈笑静胡沙!
　　而苏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她曾经爱上的，正是这样的一片丹心。此刻她心中没了爱意，却依旧尊重着、敬佩着他。
　　她想着，小将军，希望你平安归来……
　　……

　　苏幕坐在马上，目送着大军远去，这才调转了马头，沿着官道慢慢的往回走。
　　此处是郊外，又因着大军要今日出行，早早的就屏退了闲杂人等。所以平日里热闹非常的大道，今日竟然寂静的很，只有苏幕一人的马蹄声，‘当、当‘的作响。
　　但又过了片刻，却有几个轻骑逐渐靠近，马上的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吁……”，苏幕勒住了马头，而白色的骏马骤然被围住，正躁动的甩着鬃毛，显得十分不安。苏幕轻轻捋着白马的鬃毛，安抚着他，轻笑着说到：
　　“瞧你们，吓到我的马了！”
　　几个黑衣人彼此对视一眼，颇有些无奈。有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打马上前，抱拳行礼，说：“郡主独自纵马出城，太过危险了。”
　　“好了好了，我保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嘛。更何况你们一直都在，我实在是没什么好怕的……”，苏幕冲他眨眨眼睛，语气十分轻快。
　　“话虽如此……”，黑衣人迟疑地说：“我们虽在暗中保护郡主，但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还有，郡主既已知道陈靖和皇后有所牵扯，就该对他多加防备。方才，不该靠的那么近的。”
　　苏幕面色微红，尴尬的咳了两声，又语气撒娇地说：“好了宁叔叔！你难得现身一次，竟是这些长篇大论的。对了，我让您帮忙查的事情怎样了？”
　　黑衣人略略点头，说：“已有些眉目，只是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待郡主回了府中，我再令人暗中传信。还有，郡主命我们建的慈幼院和学堂，也都筹备停当了，只是有许多细节，还需郡主要亲去过目。”
　　“嗯，我会再找机会出府。”，苏幕笑着点头。
　　“郡主……恕臣倚老卖老，多说上两句。郡主名下虽有诸多田产，却也经不住这么挥霍。慈幼院和专建给孤苦人家的学堂，都颇费银钱。不如减少下数量？此事，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苏幕面上浅笑，说：“宁叔叔，你放心罢。银子没了还能再挣，况且我也想到了赚钱的门路，你们自是不必操心的。”
　　黑衣人轻叹了一声，说：“只可惜我们只钻营武学和情报，却对商道没什么涉猎。”
　　“若事事精通，岂不是没了人味儿？宁叔叔，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过……”
　　黑衣人问道：“请郡主明示。”
　　“不过，我已经帮你们找好了接班人，以后什么商道、诗文的，你们都可以涉猎涉猎嘛。”
　　黑衣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被应国公自小培养出来的死士，都是百里挑一的。而应国公早已仙去，曾经的秘密组织就像是一盘散沙。最近虽被郡主重新聚在了一起，但人数太少，做起事情来就处处掣肘。虽也想扩充人马，但甘愿卖命的子弟，哪里是说找就能找到的？
　　苏幕扑哧一笑，说：“你们真不会以为……我建慈幼院，只是为了做善事？”
　　闻言，几人一下子就醒过神来。他们还疑惑郡主为何要拿出全部的私房银子，把附近几座城池的孤儿都聚在一起呢。原来是想从中遴选好苗子！此举倒是跟当年的应国公有些像。只不过应国公选人都是秘密进行的，而郡主却弄得天下人皆知。但其他人“皆知”的，又只是做善事的这部分，对他们的内情却无从打探。
　　苏幕却忽然敛了笑意，语气严厉的说：“宁叔叔，你既懂了我的意思，便安心去选人吧。只是千万记住一点，凡事都要凭着’自愿‘的原则，棍棒是买不来忠心的。我要的，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只会执行命令的傀儡！”
　　“是！属下明白！”，几个黑衣人齐齐行礼，待苏幕挥手示意后，又迅速地退下了。
　　不过片刻，官道上竟然又只剩苏幕一人！
　　她轻轻哼着小曲儿，漫不经心的溜着马，向城中晃去。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诗句出处：
叶梦得，《水调歌头·秋色渐将晚》：谁似东山老，谈笑静胡沙。（译文：谁能像东晋谢安那样，谈笑间就扑灭了胡人军马扬起的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