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寻觅觅》old九婴

18、旧事如天远

　　夜已深，窗外竹影森森。

　　蒲草的穴道被解开，恨恨的瞪了长鱼一眼。
　　苏幕在心里暗笑，这俩人一见面就水火不容的，以后相处起来，怕是要有些桎梏了。
　　“长鱼，你且起身。”
　　“是”，长鱼的嗓音略带沙哑，少年老成。但被烛火勾勒出的轮廓，却稚气未脱，脸庞白皙明净，一双大眼十分明亮。
　　蒲草看到那双眼睛，忽然心如鹿撞，仓皇的退到一旁。
　　长鱼并未看她，只是恭敬的向苏幕汇报：
　　“宁教头让我和扶桑来跟着郡主。”
　　“扶桑？”，苏幕笑道：“他怎么没进来？街上有巡夜的官兵、府里有守夜的侍卫…他不会在墙头上等着吧？”
　　“是。”长鱼有些拿不准郡主的意思，扶桑的性情跳脱，行事不按常理出牌，此刻正坐在墙头上喝酒呢，希望不会惹郡主生气……
　　蒲草听得十分气闷，这俩都是什么人呀，怎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就说道： “一个夜半跳窗、一个半夜爬墙，知道的把你们当作游侠。不知道的，还当是江洋大盗呢！你们既然要跟着夫人，总得学点规矩吧？”
　　“我只学过杀人的规矩，没学过伺候人的规矩。”
　　“你！”，蒲草怒不可抑。
　　苏幕却说：“蒲草，你说的不错。他们两个以后就是我的侍卫了，自然要学些规矩。这个‘教头’的重任嘛，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了。”
　　“夫人！”，蒲草脸色涨红，“我不想教他！”
　　苏幕忍着笑，板着脸说：“是是，你自己都没什么规矩，确实教不了别人。那么，让如心她……”
　　蒲草睁大了眼睛，委屈地说：“奴婢只是性格大大咧咧了一些……夫人不用使那‘激将法’，奴婢教他们就是了。”
　　“不错嘛，都知道自称‘奴婢’了”，苏幕戏谑一笑，又冲长鱼说：“什么时候也教教我翻墙头，下回出府就省事了。”
　　长鱼踌躇着答道：“轻功需从小练习，郡主……”
　　“好了好了，夫人跟你开玩笑呢！真是个榆木疙瘩！”，蒲草没好气的说：“怎么还叫郡主？改口吧！”
　　“是”，长鱼木然答应，又冲苏幕一抱拳：“夫人。”
　　苏幕寻了个绣凳坐下，打了个呵欠，说：“让你们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回禀夫人，曲家住在城南柳巷深处，只是个二进的小院子，毫不打眼。但属下去探了几次，却发现那里有四名暗卫日夜轮值。前几日，又忽然增加了人手。”
　　“可是大军开拔前增加的？”
　　“是。”
　　果真如此，苏幕想，陈靖这是在防备自己呢。
　　长鱼又面无表情的禀告：“属下以菜农的身份，和曲家的门房、杂役们结交。打探到陈靖大人每个月去一次，但并不久坐，只是在门厅与曲家兄妹寒暄。曲家父亲两年前去世，家中断了银钱来源，只余一些薄产。曲辛童是个秀才，在家中苦读，准备三年后的秋闱，平常并无收入。曲家的日常支出，都是陈大人负担的。”
　　蒲草打断他：“你是管家婆吗，怎么讲来讲去都离不了银钱。夫人要听的是姑爷和曲盈盈的关系，你啰嗦什么！”
　　“蒲草，不许无礼”，苏幕疲倦的揉了揉额角。那个曲辛童，三年后会考中举人，但在之后的春闱中却考不出什么名堂。他又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不愿一直让陈靖养着，就四处找寻文墨的活计。而好巧不巧，太子哥哥最喜欢招揽门客，就把他纳入了麾下……
　　但苏幕只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对前因并不清楚，所以才派人去探听一二。
　　她问：“曲辛童和陈靖，是以什么身份相称？”
　　“义兄和义弟。曲辛童比陈大人大两岁，就自称长兄。不过……”
　　“但说无妨。”
　　长鱼略一沉吟：“陈大人和曲辛童的性情迥异，常常相对无言，说不上什么话。”
　　“哦？”，苏幕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笑了下，问：“那…他是跟曲盈盈说得上话了？”
　　长鱼点头：“曲姑娘精通诗文，见识谈吐也不凡。陈大人和曲姑娘比较投机，两人时常品茗、对弈，闲谈中对兵法亦有涉猎。不过两人皆都守礼，举止未见亲密。”
　　“不可能”，苏幕心中烦躁，猛地站起来，来回踱步。“她不是陈靖养的外室？”
　　“不是。曲辛童倒隐约表露过这个意思，但陈大人却说，他会替曲姑娘寻一门好亲事。”
　　“不！这不可能！”，苏幕厉声打断他，“陈靖轻功卓越，或许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避开人，与她私会？”
　　长鱼摇头，此事确实有些怪异。陈大人对曲家的照拂，远超过了报恩的“度”。但他和扶桑轮流在曲家潜伏了许久，见陈大人和曲姑娘，并不像郎有情妾有意的样子，反倒十分客气知礼。但他和扶桑都是未经情事的少年，或许看不出两人之间的暗涛涌动，也是有可能的……
　　苏幕十分焦躁，这跟她预料的不一样…陈靖对自己态度疏离，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妨碍了他与曲盈盈？但上一世，陈靖确实坚持要把曲盈盈娶回家，甚至在新帝登基后，又为她求了平妻之位！
　　所以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陈靖将曲盈盈视为红颜知己，感情深厚，不愿委屈了她，又怕自己会对曲盈盈不利。所以，才将她安排在自己视线之外……
　　而另一种可能，就是半年后发生了一桩不得了的大事，让陈靖忽然下定决心，要迎娶曲盈盈！
　　苏幕的脑中一团乱麻，罢了罢了，此事并不着急，可容后再议。现下最紧要的，是将那祸害曲辛童给打发了。
　　她问长鱼：“曲辛童为何在家中读书，不去官办的学堂？”
　　“对呀”，蒲草也后知后觉的想到了这点，问道：“京中准备考举人的，不都在那儿准备应试么？既有名师辅导，又能多结识些朋友。学费虽贵了些，但姑爷会帮他的呀。”
　　长鱼摇头：“那里的子弟，非富即贵。而曲家无名无势，没有入学资格。”
　　蒲草不以为然，就算曲家没资格，但有姑爷相助，此事应该不难办呀。但听说在那里求学的寒门子弟，常被讽刺挖苦，过得好不自在。
　　她想到此处，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说的也是！就算他勉强入学了，也是那帮贵公子们欺负的对象吧，还不如在家中念书呢。”
　　的确有这种可能性，读书人心气高，不愿意受到冷遇，也是情有可原的。但苏幕却觉得，或许曲辛童有什么让陈靖忌讳的地方，所以陈靖才不愿将他送去全是官家子弟的学堂……
　　蒲草低声问苏幕：“夫人，这个曲辛童，可有什么不妥？”
　　自然是大为不妥了，如果任由他发展下去，又将会为太子的颓势推波助澜，令太子一家落入万劫不复之境……苏幕想得出神，手紧紧的攥着衣袖。但纱衣轻薄脆弱，丝质又极容易钩丝，一下子就被她的指尖给戳破了。
　　苏幕回过神来，放开皱成一团的袖口。
　　长鱼为人虽然为人一根筋，但好在善于察言观色。他见苏幕的反应不对劲，就压低了声音，问道：“夫人，若此人对您有威胁，属下直接杀了他便是。”
　　苏幕的目光幽深，淡淡地说：“不必亲自动手。我要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夫人已有打算？”
　　“还需再三斟酌”，苏幕并不急于求成，她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年，曲辛童此人就是利用了太子的贪欲，鼓动太子走上了旁门左道。既然他肯用如此阴险的招数，想必内心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必定有可利用的端口。
　　苏幕不可能放过此人，但她重生前，曾答应过仙人不枉害性命。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此人心中的恶念，曝露在晴天白日下。这样，就算他身边有一群武功高强的暗卫，也救不了他。
　　这是苏幕的选择，更是对曲辛童的一个考验。若他并非大奸大恶之人，能始终坚守本心，苏幕便放他一马，只将他远远地打发到外省。但若他自己选岔了道儿，那就怨不得旁人了……
　　她觉得疲倦，额上青筋突突地跳。便恹恹地揉了揉额角，说：
　　“蒲草，你带长鱼和扶桑下去休息。”
　　“是”，蒲草扁扁嘴，“木头，你跟我走吧。”
　　“我叫长鱼。”
　　“我还叫短鱼哩！真是块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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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幕昨夜见了长鱼，还以为另一个叫扶桑的，也是个被宁叔叔教得刻板、木讷的少年郎。但她没想到，这个扶桑，竟又走了另一种极端！
　　长鱼和扶桑都换上了一身精神的侍卫服，玄黑的颜色，袖口和腰带都绣了朱红的火焰纹饰。绸带束发、腰悬长剑，显得人英姿飒爽。
　　但长鱼穿上这身，就是个顶顶俊俏的少年，唇红齿白的。而扶桑穿上，竟像个土匪偷穿了官府的衣裳！他身高八尺，一身的腱子肉，肤色黝黑、五官又像刀刻斧凿似得，十分硬气。
　　但长得再硬气，也抵不过那种痞痞的气质！若嘴里再叨根儿狗尾巴草，都可以去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了……
　　蒲草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人，不由得嘴角抽搐。别的府邸里，侍卫都是龙精虎猛的，怎么夫人找的这两个，这么的……与众不同……
　　苏幕也有些意外，但宁叔叔既然推荐了他们，想必一定有过人之处。
　　只是苏幕本打算，让他们其中一个假扮书生，与那曲辛童套近乎。但现在看来，两人一个太过年少、一个太过痞气，都不像在准备秋闱的学子。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罢了……我去写两封信，你们分别送到太子府和陆府。”
　　“陆府？”，蒲草大为不解，“夫人，您和陆大人不是刚吵过架吗？”
　　“嗯，对啊。”苏幕冷笑一声，“他多少得罪了我，所以找他帮个小忙，就当是恩怨相抵了。”
　　蒲草有种不好地预感，不放心地问：“夫人……您不会要坑陆大人吧？”
　　“哪儿能呢，给他介绍个门客罢了。”
　　“门客？”
　　“嗯，正是曲辛童。”苏幕轻笑了一下，抬头看向远处的游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