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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八、血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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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血衣
展昭剑眉一轩,嗔然怒道:“你疯了?胡说什么?既是一起来的,自是也要一起走!”
“你急什么?白爷又不是像你一样要留下送死,你先走了,白爷也好脱身!”
“白玉堂,你当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对你一无所知?废话少说,要走一起走!”
“猫儿……”
“你闭嘴!”
两人嘴上说着,手上也不闲着,敌人攻势如狂风暴雨,不绝袭来,两人手上长剑翻飞不定,虽是烈烈卓立,却实在是抵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在展昭后背又被划开一道伤口之后,白玉堂终于忍不住了,回身格开当头劈下的长刀,退了一步,却又撑住,反手回剑横削,重创了对方脉门,拼着腿上着了一剑,一把扯住展昭推出战圈,吼道:“走,你想让所有人的辛苦都白费吗?”
辛苦展昭狠狠闭眼——是啊,为了查明真相,仁宗隔过三司,特意将案子调到开封府审理,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常常讨论案情到深夜,父亲深入虎穴牵制襄阳王的兵力,连展家都介入其中……他的身上果然担着太多人的辛苦。
有了自己怀里的证据,襄阳王就可以定罪,天下不会大乱,战事不会再起,江山可以稳固。
可是,白玉堂呢?自己一走了之,白玉堂怎么可能脱得开身?他必然会被谢玉树……
一边是天下,一边是他……要怎么,才能两全?还是,注定只得一方?
展昭心中思虑千回百转,于场中却只有一瞬,咬牙,挥剑,展昭俊脸竟有几分狰狞:“白玉堂,记得要活着,记得……你我生死无休!”
决然转身,那一刹那,仿佛千万年的岁月便渐次流过,展昭握紧手中巨阙,在心底苦到涩然。
生死一霎,如今才知,他……终究没能摆脱那张叫做“情”的大网,终究还是陷了进去。此刻,他可以清楚的告诉自己,他也爱上了白玉堂,但是,却已经太晚了。
这一个转身,他与他,便是相隔天涯!
牙关紧咬,咬到嘴里都尝到了铁锈的味道,风在耳旁呼呼作响,长发在身后的夜色中翻飞舞动,犹如鬼魅。他控制不住对自己的厌恶,白玉堂为了他搅进这是非之中,而他却在生与死之间放弃了白玉堂,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绝望,他……恨他自己。所以,他只能不住的奔跑,让冷风不断的灌进口中,可他如何不知道,这一点冷意根本不能熄灭他心头那一团火焰,那种炙热的感觉,烧得他几乎要发起狂来,他唯一知道的是,这证据是白玉堂的命换来的,无论如何,他都要将证据送到皇上面前。
身边风声有异,展昭警觉的一剑刺出,“铮”的一声龙吟,对方的兵刃极巧妙的贴着巨阙的剑脊划过,没有断在巨阙之下。
“三公子!”清朗的嗓音止住了展昭的第二次进攻,展昭定神细看,身前的人一身墨绿的色泽,手中一杆长箫,质地非金非玉,不知是何材质。
“笙大哥?”展昭有些恍惚的望着眼前的笙箫,声似低喃:“你怎么来了?”
笙箫无奈的叹口气,道:“知道你会冒险,所以,来接应你!”
展昭低低的“哦”了一声,一时间竟有些浑浑噩噩的不知说什么。
“你怎么了?”笙箫发觉了展昭的不对劲,他虽是无双展家的总管,但与展辉展曜年龄不相上下,平时里在展家也从不被当作下人,待展昭更是如同亲弟,呵护备至,眼见展昭在这般紧要关头,竟有些精神恍惚,不由的关切问道。
展昭轻吐一口气,摇了摇头,伸手入怀,将包着证据的布包取出,交给笙箫,道:“笙大哥,这是我从莫生门找到的证据,你一定要交到包大人手上!”
是天意吧,在这个时候让笙箫前来,有他将证据送回京城,自己也就不必再担心什么,欠了白玉堂的,他……该回去还的!
这一次,无论生死,他都不可再放手!
“你要去哪里?”笙箫有些诧异的问道,怎么说,这都不像展昭一贯的作风。
展昭回头望了望身后沉沉夜色,对笙箫低语:“玉堂落在了谢玉树的手上,我要去救他!”
笙箫微微皱眉,“你一个人怎么行?我派人助你。”
展昭却摇头道:“没有亲自将证据送回,已是我任性了,家里的人,你带着去守护证据,不要为我一人因小失大!”
“小飞……”
“笙大哥!”展昭打断笙箫的话,一时神色间有些漠然:“别说了,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笙箫沉默了一瞬,随即叹息道:“你……最好活着回来,不然你两个哥哥会让我一辈子安生不了的!”
展昭终于粲然一笑,道了句“谢谢你,笙大哥”,便转身疾奔而去。
一路狂奔,真气提到极致,身子疾若流风,展昭很怕,怕自己慢一步,便是一生悔恨。
远远的,展昭便瞧见了点点火光,展昭心头一紧,他们还没有离开,还好自己赶上了。
悄无声息的潜过去,隐在树后暗影处,向火光盛处望去,映入眼帘的场景,却让展昭呼吸为之一滞——粗壮的树干上,白玉堂被反剪了双臂牢牢捆绑着,如雪的白衣已几乎变成了红衣,本就白皙的面上已毫无血色,只余一双眸子狠厉的盯着谢玉树。展昭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看得清楚,白玉堂身上是被划出一道道的伤口,才会这般的……血染白衣!
谢玉树,你……玉堂与你究竟有何冤仇,你出手要如此狠辣?
“院主,这白玉堂前后杀了我们二十几个兄弟,这一条命换一刀,未免太便宜他了!”一个杀手站在谢玉树身边说道。
谢玉树淡淡的瞥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那人却被看得心里发寒,畏缩的向后退了退。谢玉树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见没人再提出异议,便开口向看守在白玉堂身边的杀手问道:“几刀了?”
“回院主,十三刀!”
谢玉树轻轻笑出:“锦毛鼠的命还真是硬啊,流血成这样,还这么有精神!”
白玉堂冷笑一声:“姓谢的,你有种就一刀把白爷爷杀了,若是今日被我逃出生天,迟早有你后悔的时候!”
谢玉树也不恼,依旧悠悠笑道:“一刀杀你才是太便宜你了,不过你想逃出我的手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目光淡淡的从白玉堂身边的杀手身上瞟过,悠然道:“还有几个兄弟的仇没报,继续吧!”
短刀锋利的刀刃映着火光,一寸寸逼近白玉堂,展昭再忍不住,抬手间,一枚袖箭疾射而出,将那杀手手中的短刀击得荡开。
“什么人?”几个杀手齐齐喝道。
展昭缓步自树后转出,古井一般幽深的眸子在众人身上淡淡扫过,平静的道:“是我!”
白玉堂一见展昭,原本还舒朗的眉立时皱了起来,忍不住喝道:“臭猫,你又跑回来做什么?”
展昭不理会围上来的杀手们,目光穿过众人望向白玉堂,微微一笑:“玉堂莫急,证据我已经送出去了,不会让你的辛苦白费。”
白玉堂顿时气结,他哪里在乎什么证据,他在乎的是眼前这只不要命的臭猫。他自然也知道展昭是故意这么说来堵他的话,也正是因此,他才愈发的气急败坏起来。
“你这傻猫呆猫笨蛋猫……”
展昭仍是微笑,只是不语。
谢玉树望着静静立在那里的展昭,一时只觉心境复杂,满口苦涩,一番话在舌尖转了几回,还是只道了句:“小飞,你何必回来!”
展昭转而望向谢玉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怎么能扔下他一人?”
谢玉树怒极反笑:“那你一人又如何能救得走他?”
展昭避而不答,只是黑玉般的眸子里缓缓漾出几缕沉痛之色,漠漠的道:“谢大哥,我再最后这样唤你一次,你回头吧!”
谢玉树惨然而笑:“小飞,我早就说过,我已经不可能回头了,可我不想伤害你,小飞,你走吧!”
展昭微敛了眉目,再抬头时,目光中已然满是坚毅,决不可动摇的坚毅:“今天,我纵是死于此处,也绝不会让白玉堂一人留在这里。谢院主,你若真愿意放我走,就连白玉堂一起放了。”
谢玉树听得此言,展昭竟是打定了主意要与白玉堂生死与共,不由嫉恨交加,森然道:“哼,白玉堂对你的心思,我岂能不知,今天你若一定要带他走,也只能带走他的尸体!”
“谢玉树,你又何苦这样逼我……”
展昭一步一步的踏前,那全身上下不断释出的决然又绝望的气息,令围着他的杀手们不由自主的随着他的上前而不断退后。他们没有在展昭出现的那一刻展开攻击,是他们最大的错误,此时,身为杀手的杀气已为展昭的锐气所夺,他们只觉身处重压之下,想要出手,却已经是胆寒了。
“臭猫,你给我赶快走,走得远远的,白爷爷不要你救,走啊!”白玉堂嘶声吼着,那吼声却令他愈发的心惊起来,他太了解展昭了,若真的这么走了,展昭就不是展昭了。
展昭望着白玉堂,浅浅的笑容一点点的在唇角绽开,那笑容里,仿佛……融尽了一生的温柔刻骨……
“玉堂……那年在冷翠园,你还说过,你我二人若同闯江湖,说不定能弄个武林盟主来当当,这愿望怕是实现不了了,不过,黄泉路上,展昭总不叫你一人孤独!”
脚下触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时,却是白玉堂的画影,微微皱眉,展昭弯腰将画影拾起,以衣袖细细拂过,玉堂那般傲的人,他的剑如何能委于尘土?画影雪亮的剑锋,映着火光,一荡荡的跳动着,映得展昭,墨眸生辉……展昭缓缓抬手,画影便化作一抹流光,向白玉堂飞去。
谢玉树睁大了双眼,那一刹那,他仿佛听见了画影刺入白玉堂身体的声音,他不敢置信的盯着被绑在树上的白玉堂,直到看到大团大团的红花在那雪白的衣衫上绽开时,直到白玉堂唇角依旧风流的笑容一丝丝散去时,直到鲜艳的血色自唇角蜿蜒流下时,直到那俊美的脸失了力道的垂下去时,他才惊回神思的转头望向展昭:“你……”
展昭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目光中似乎再掩不住那沉重的痛苦,身子也似乎不能承受般的颤抖起来,使力咬着牙关,声音有一丝哽咽:“他那般傲的性子,最是容不得别人看轻,我便是亲手取他性命,也不可让他受人折辱!”
“你……”谢玉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温润如玉的展昭会做出这样决然的事情,他只道白玉堂对展昭存了那背德之情,却无论如何也算不到展昭对白玉堂动了心。若不是真的到了可以轻易以性命相托的地步,展昭又怎么会亲自对白玉堂下手?
谢玉树,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一分胜算,原来一直是你在自欺欺人!
展昭说完那番话,也不再理睬众人,径自无视众杀手手中的兵刃,缓步走到白玉堂身边。巨阙轻挑,绳索崩断,展昭接住白玉堂滑下的身子,稳稳的放在地上,将白玉堂的衣服一丝丝的整理好之后,抱起白玉堂,回眸对上谢玉树失神的眼,一字字的道:“今日之仇,他朝必报!”言罢,转身行去。
“院主,就这么放他们走?”
“院主,回去如何交待?”
“是啊,证据怎么办?”
苍劲细长的手掌缓缓抬起,止住了众人的七嘴八舌,谢玉树再次深深的望了那清瘦而悲怆的背影一眼,转身离开。
直到确定了谢玉树和断愁院的杀手们并没有跟踪,展昭才赶忙将白玉堂放在路边树下,一只手一直不敢离开白玉堂的后心,毫不吝惜的将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的度入白玉堂体内。一手并指封住他伤口周围几处大穴,又自怀内摸出一个小瓷瓶,咬下瓶塞,塞了两粒丹药进白玉堂的嘴。
画影剑自白玉堂肋下三分入体,这位置怎么看都是凶险至极,但展昭却知可赌五成希望。幼年时展家分支的一个长辈曾将这诀窍当轶事讲与他听,今日用上,只能看白玉堂的命究竟硬不硬。他长这么大从没挨过那“赌”字的边,今日第一次赌,便是以白玉堂的性命为赌注的豪赌,若是这家伙当真不肯争气,少不得黄泉路上,自己是要与他走上一遭了。
“玉堂,玉堂!”展昭揽着白玉堂,一掌贴在他胸口,以真气助他催动药力,口中轻声唤道。
白玉堂本就气息未绝,他自己又功力高深,加之展昭在将他从树上放下来时就已经暗暗为他以真气续命,得展昭精纯的内力相助,几声之后,白玉堂便悠悠转醒。
“玉堂!”展昭喜动颜色,略撑起白玉堂一点,激动的道:“玉堂,你撑住,我带你回去!”
白玉堂轻咳两声,咳出一口鲜血,低笑道:“没想到你这呆猫儿……也学会耍心计了,不过……这一剑……你还真够大胆……咳咳……”
“好了,你快别说了,有什么要说的,等好了再说!”展昭一手为他轻抚胸口,助他顺气,一边敛眉暗道这老鼠果然什么时候都闲不住那张嘴。
虽有一半把握,但那没入白玉堂体内不少的画影,展昭却是不敢拔,想着卢夫人就在别院里,及时抢救便能多几分希望,当即抱着白玉堂风驰电掣一般的疾奔而去。
被展昭抱在怀里,白玉堂暗暗苦笑,以前日日盼着和他亲近,如今真的挨得近了,却是这般情况。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血在不断的流失,即使展昭封住穴道,也难以止住,大量的失血让他眼前一阵一阵的晕眩着,身上也渐渐的冷起来,望着眼前渐渐模糊的俊容,喃喃的道:“猫儿,万一我……”
“没有万一,”展昭仿佛知道白玉堂要说的话,干脆的打断他:“白玉堂,祸害活千年,你这家伙在我身边祸害的时间也不短了,咱们之间还有账没有算清,你若敢就这么死了,展昭追至地府也要将你擒回来算帐!”
白玉堂微微一笑,这一笑却令展昭胆寒,他从没见过白玉堂露出这样轻柔的笑容,一时间心头拧作一团,“白玉堂,你给我撑住,听到没有!”
回答他的不是白玉堂的声音,而是……那一点点滑落的手臂,和渐渐冷下来的体温。
“白玉堂,你要是敢就这么死了,你敢……”展昭颤抖的不住絮语,越说语声越是哽咽,他紧紧的咬住嘴唇,拼命般的将真气提至十成,向展家别院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