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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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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为何
这一日午后,展昭小憩了一会儿,因这几日睡得不少,也睡不着,只略躺了躺,便耐不住的起身,在房间里缓缓的舞了一套掌法活动筋骨,正舞到一半,忽听得屋外有人叩门,展昭收住势,道:“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府内的一名衙役:“展大人,方才有人送来这封信,要属下交给您!”
“有劳了。”展昭接过信,见那信封上未有片语,不由暗暗思忖会是谁给自己写信。
将信拆开看时,展昭眸中精光一瞬闪过,随即拢起了一双剑眉。那是一张上等的云涛笺,笺上只有流畅俊秀的三个字——浮云楼,没有署名,但信笺的左下角寥寥几笔勾勒出一株随风而摆的细柳。
展昭无声而喃:“谢玉树……”
“展大人,无事的话,属下先告退了!”
展昭回神,想了想,道:“大人在府中吗?”
“大人吃过午饭去了王丞相那里,还没有回来。”
“公孙先生也跟去了?”
“是,展大人有事吗?”
展昭略一沉吟,谢玉树约自己见面,想必不会无事,如今两人虽然已是明确对立,但……这么多年的情分……过去一趟,说不定可以再了解一些案情。
他在心底劝说着自己,难得白玉堂去找漪月,没在府中看着自己,大人和先生又不在府中,错过了这次机会,短时间内大概再没可能出去了。
“我有事出去一趟……”
“展大人,您身子还没好,有什么事的话,还是属下帮您去办吧!”展昭的话还没说完,那衙役已经着急的拦阻起来。
展昭微微一笑,道:“放心,我已经好多了,我只是出去见一个故人,又不和人动手。”见那衙役还是一副犹豫的神色,展昭无奈的道:“那烦你去帮我找一乘小轿吧!”
那衙役这才转身去了。
展昭打开衣柜,看着柜中那一大片的雪白叹了口气,从自己那一层里找出一件月白的外袍,换了衣服。想着自己此时内力全无,便没有拿巨阙。
一切都收束停当之后,展昭出门,府门口果然已经停了一乘蓝布小轿,那衙役还在絮絮叨叨的跟轿夫嘱咐,一定要送到地方。展昭苦笑着摇头,弯腰进了小轿,向轿夫报了浮云楼,小轿便轻轻巧巧的被抬了起来。
浮云楼位于东大街的街口,离开封府并不算远,在展昭默默的猜测谢玉树找自己的原因的时候也就到了。
展昭下了轿,付了轿资,那边已有一个小二迎了上来:“展少爷,楼上请,我家少爷已恭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展昭从不知道浮云楼是秋风堂的产业,不觉诧异的瞧了那小二一眼,却没有说什么,跟着他上了楼。
那小二并没有将展昭领进二楼的任何一件雅间,而是直接穿入了后堂,最后在一间房门口停下。
“展少爷,我家少爷就在里面,您请进!”
展昭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布置雅静的房间,最后定在倚窗而立的颀长身影上。
张了张唇,展昭却忽然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这个曾经被自己视作兄长的人了。
谢玉树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看到门口白衣翩然的少年之后,心神不觉一阵恍惚,鲜少见他这样穿着,此时看来,这白衣穿在他身上实是无限风华。目光落在展昭面上淡淡的哀戚神色上,谢玉树心里一阵拧痛,他的脸上不是总是晕着淡淡微笑的吗,为什么……那哀戚竟是连微笑都掩不住了?
轻笑,谢玉树向展昭走来:“小飞,你来了,过来坐吧!”说着,又向那候在门口的小二道:“去准备几个清淡的小菜!”
展昭走到桌边,和谢玉树一起坐下,虽然心底埋了很多话,可真的见到了谢玉树,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小飞,你的身子好些了吗?”两人相对无语了半晌,还是谢玉树先开了口。
若在平时,得这般关切的一句,展昭定然觉得温暖,可是此时,展昭的心却渐渐的沉了下去。
他……是断愁院的院主,邯垣谷的截杀,是他一手安排的,自己因此寒毒发作几乎身死,他却……
轻轻叹了口气,展昭别开眼望向窗外,未发一语。
谢玉树忽地一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个样子,和小时候一样,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却不肯说出来,一径的憋在心里。”伸手轻轻拍拍展昭肩膀,谢玉树仍是有些絮絮的道:“有些话还是说出来的舒服,你一味的闷在肚子里,等着发芽不成?”
展昭回头,望着谢玉树温然含笑的脸,缓缓的道:“展昭有一事,想请大哥解惑……”
谢玉树神色微微一暗,刚要张口,房门却被推开,方才那小二端着托盘进来,一一布好菜,放下酒,向谢玉树躬身道:“少爷,菜齐了。”
谢玉树摆摆手,让那小二退下,执起酒壶欲要为展昭倒酒,展昭却伸手盖住了酒杯,谢玉树微微一愕,随即苦涩一笑,也不强求,转而为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喟然道:“是我!”
展昭只觉心头一沉,他知道自己在看到二哥的信时还没有死心,可是,现在,却不得不死心了。胸口一瞬间哽的难受,展昭微微将身子倾前,一手支额,似是不胜疲倦。
“小飞……”谢玉树低声一叹,满腹的话却当真不知要从何说起。
“为什么?”展昭没有抬头,语声低沉。
谢玉树无语,只是一杯杯的将香醇的美酒往下灌。
“程观泰一案中,趁夜追杀我的是你断愁院的人,是不是?在皇宫里行扮宫女刺假皇上的是你断愁院的人,是不是?在邯垣谷偷袭我和百里侯爷的也是你断愁院的人,是不是?”本该义愤填膺的质问,可是展昭却宁愿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他不明白,这个被誉为“王谢遗风”的兄长,这个曾经对月笑指“天下独我与君清白”的兄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
谢玉树苦笑着又饮了一杯酒,“已经这样了,又何必再管是为什么?”
“谢伯父知道吗?”
谢玉树微微一笑,“我怎么敢让他知道。”
展昭霍然起身,似乎再也按捺不住的一把扯住了谢玉树的衣襟,将他扯了起来,“你知不知这是灭九族的罪?秋风堂一向连江湖事都不多过问,你却要搅进别人政权夺位的浑水里,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会连累整个秋风堂,你向来不是这么自私的人,到底是为什么,你说啊!”
温文尔雅的少年一瞬激动的红了眼,就算没有内力,谢玉树仍是觉得被衣领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自己竟把这温然如玉的人逼成这般吗?
“一步错,步步错,待得回首,来路已逝,小飞,我回不去了……”
展昭失神的松开了手,一时间只觉无限疲惫,跌坐在椅上,喃喃道:“一步错,步步错,可你为何要错那第一步,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来展家找我,谢大哥,你真是……糊涂啊!”
望着展昭黑眸中漾出的黯然,谢玉树心如刀绞,情不自禁的握住了展昭置于桌缘的手,低唤:“小飞……”
展昭回握住谢玉树,语中带了希翼:“谢大哥,你随我到开封府自首!”
谢玉树却缓缓抽回了手,摇头,惨然而笑:“小飞,不可能的……”既然走上了这条路,他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展昭如何不知此事已不可改变,可是心底却又不由自主的怀着不可能实现的奢望,谢玉树的回答,便如同给他所有的奢望都砍下了狠狠一刀,断了他的念头。
谢玉树笑得更加惨淡,明明是将他放在心尖上的,可是,他竟然惹他伤怀,他竟然累他为难,他,终究还是做错了!
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谢玉树仰头直灌,似乎是想要用酒冲散心底的悲怆,可是,借酒浇愁……愁更愁……
“谢大哥,够了,别再喝了……”展昭伸手欲抢谢玉树手中的酒壶,可是他此时没有内力,如何能抢得下来。
似是借酒壮胆一般,谢玉树一把攥住展昭的手,急切的道:“小飞,我有话要说!”
展昭却推开了谢玉树的手,一脸淡漠:“如果你是要劝我投奔你的主子,那就不必说了!”
“小飞,”谢玉树低吼一声,情绪激动起来:“赵祯的皇位坐不久的,你也知道太宗皇帝是如何得来的皇位,赵祯根本是名不正言不顺,等他被拉下来,新皇登基,势必要斩杀一批不愿归顺的大臣,包拯就是首当其冲,你跟着他,要吃亏的!”
展昭别开脸,漠漠的道:“谢大哥,你知道的,以展家的地位,如果我想做官的话,虽然不能说朝内官职任我挑,至少不会是现在的区区四品。这么多年来,展家无一人入朝为官,而我明知当初入宫献艺是包大人和皇上商量好的,却还是没有推辞,你可知是为什么?”
谢玉树有些愣然,半晌,叹道:“你向来心善,无非不愿包拯被赵祯责怪罢了!”
展昭却缓缓摇头,“‘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在百姓眼里,他们不关心谁是皇帝,或者皇帝的皇位来得正不正,他们更关心的是谁能够给他们一个富足安定的生活,而我在乎的……是天下太平!”
谢玉树心境复杂,口气愈加急了起来:“我不管什么天下太平,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小飞,你不愿投靠主上我也不逼你,但是你去跟赵祯辞官,回江湖去,不要再管朝廷的事,那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够了!”展昭忽然一声断喝,起身退了一步,满目的痛心疾首:“你怎么会成了这样?‘一将功成万骨枯’,你这是要拿着无数黎民的性命当儿戏啊!我展昭自入江湖那日起,便知生死无定,若求一生平平安安,展昭也无需忍受这江湖风雨,官场沉浮。展昭飒飒男儿,不能奔赴沙场杀敌报国已是憾然,若要为一己之私而不顾天下安危,却是万万不能。谢院主莫非只记得展昭‘御猫’一号,却忘了展昭亦曾是江湖南侠?”
谢玉树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一般僵在了那里,此时的展昭,正气凛凛有如神佛,那虽未刻意彰显却仍然不容忽视的气势让他恍然,眼前卓然而立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浅笑淡云霞的纤柔少年,自己一味的沉溺于自我的幻境之中,竟忘了他亦是翱翔天际不容人折翼的鹰。
“哈哈……哈哈哈哈……”谢玉树惨然而笑,他千算万算,到最后竟还是个这样的结果吗?虽然早已知道他是不会妥协的,可是……便是连幻想也不留给他一分么?
“什么御猫,什么南侠,在我心里,你就是展昭而已!”谢玉树猛然起身,一把将展昭抱住,什么都不顾了一般,吼道:“那些荣华富贵,我岂会看在眼里?便是让我当皇帝,我也是不屑的!我宁愿负尽天下人,却独不会负你一人,昭,这么多年,我一直等你看清楚我的心,可是,你……你……昭,你竟从来不明白我的心意吗?”说到最后,语声已渐低沉,脸埋入展昭颈窝,声音微微颤抖。
最后两句如同喃语的话,在展昭听来却如晴天霹雳一般,直惊得脑中一片空白,怔怔的立在当地,由着谢玉树将他越箍越紧,竟是毫无反应。
谢玉树压在心底多年的话倾泻而出,便再无顾及,紧紧搂着展昭,在他耳边不住轻唤:“昭,昭……我的昭……”
暧昧的低喃一声声的唤回他的神思,展昭恍恍惚惚的回响着方才听到的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被他当作兄长的人,会对他存着这样惊世骇俗的心思。忽觉一阵阵热气吹入耳廓,展昭猛地醒悟过来,登时又惊又怒,拼力挣扎起来,“放开我,你把我当什么了?谢玉树,你放开我!”
他虽竭力挣扎,但一则失了内力,一则谢玉树半醉之下,蛮力惊人,直挣得自己筋骨发疼,却是挣扎不开。
“昭,不要再管什么开封府和你的皇上了,跟我走,天涯海角,我们何处不可潇洒,好不好……”谢玉树将头靠在展昭肩上,轻闭着眼,一径的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展昭一辈子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只觉刀剑加身也好过现在这般尴尬,只得怒喝连连:“谢玉树,你疯了?你放开我,否则别怪我和你割袍断义!”
谢玉树听得“割袍断义”四字,身子立时一僵,随即真如疯了一般喊道:“不许,昭,我不许你离开我,不许你有这样的想法!”
展昭冷哼一声,语声冰冷如煞:“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所行不义,如何还能再强求我待你如从前?除非你此时随我去开封府自首,否则,从此以后,你我便如陌路!”
“好……好!昭,你竟如此狠心,你我多年情意,说断就断吗?”谢玉树神色一变,一向温雅谦和的面孔竟显出几分狰狞来,“好,昭,我只愿你远离是非,可是你……这是你逼我的,不管怎样,我不会放开你!”
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展昭不由感到一阵心慌,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是他阻止不了的。感觉身上一松,展昭本能的就是一掌劈出,却被谢玉树轻而易举的接了下来,展昭手腕翻转,以小擒拿手欲扣谢玉树脉门,但谢玉树抢先一步,擒住了他左臂,向后一拧,“咯”的一声清脆骨响,左臂已被谢玉树卸脱了臼,反拧在背后,随即肋下一阵剧痛袭来,展昭气力一泄,再抗不过谢玉树,整个人便立足不稳的被甩在一旁塌上。
“唔……”腰背撞在榻边,一阵生硬疼痛,但展昭此时顾不得这许多,谢玉树红了一双眼,向自己步步逼近。
展昭隐隐意识到什么,沉声喝道:“谢玉树,你要怎么——”
话未说完,谢玉树已直扑上来,一手制住展昭不断挣扎的双手,一手大力的撕扯展昭的外袍,不过片刻,外袍已被撕成几片,零零落落的挂在展昭身上。动作骤然一僵,赤红的眸子在看到身下人肋下晕出的鲜红颜色时,谢玉树心里狠狠一揪,手下不由迟疑一瞬。也只是一瞬,心底激烈的情绪还是占了上风,压住展昭半边身子,谢玉树将脸埋进展昭颈窝,尖利的牙齿细细的啃噬起展昭的颈侧的肌肤,留下了一串艳得如同滴血的印记。
“住手,你……”眼见自己被人当成女子般压在身下肆意妄为,谢玉树的手又伸向自己的中衣,展昭怒不可遏,拼力挣出右手,用尽全力一拳击在谢玉树下颚。
谢玉树不曾防备,被他这一拳打得眼前一阵发暗,手上便不由自主的松了劲儿。
展昭挣脱出来,锁紧着谢玉树的黑瞳似乎因怒火而更加深不见底,“谢玉树,你看清楚,我是展昭,不是花街柳巷里的风尘女子,由你戏弄。你若现在住手,展昭心底总有‘谢大哥’一处;你若决意辱我,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我便当‘谢大哥’已经死了。只是,你考虑清楚,你若一定要借酒撒疯,除非你今日杀了我,否则,展家上下穷极天涯,也必不饶你!”